遥遥无欺-初可-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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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兮照例去外公外婆那里过年,外公外婆照例想要给他介绍好姑娘。样样都和过去的二十多年一模一样,只除了陶浩然,每天的问候与关心,让岑兮终于在春节这样的节日里,和其他人一样,也生出了一种叫做“幸福”的情绪。
他想,他是真的需要感谢田梦,感谢老天爷,把陶浩然带到他身边的。
今年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从第一天元旦那天起。
寒假之后的新学期开端,因为他的第一个毕业生秦悦,也不再像往年那样清闲。论文答辩在五月,但是三月份要提交论文上去查重,四月份还要盲审。其他导师经历得多了,很轻松,也不在意。岑老师第一次面对,很郑重,也很认真。其他学生都是自己先去用查重软件查一遍再上传至学校平台,岑兮则是自己带着秦悦一起查的。
待到秦悦论文提交上去,也是三月底了。四月初结果出来,秦悦自然是过了。又要为四月份的盲审做准备,盲审是将论文的作者与作者的导师、毕业院校全部遮住,全市的研究生论文统一送出去,由专门成立的工作组抽取。抽出的论文再交由这个工作组的教授们审查,若是通过了,才能正常参加学校的论文答辩。如果没有通过,只能等来年。
因此大家都很紧张盲审这件事儿,虽然抽取比例很小,像他们古代史专业加起来统共就三十来个人,往年顶多抽两人。但是大家都很紧张,因为工作组的教授们很严格,万一就是自己被抽到呢。
秦悦自然也很紧张。
就在论文上传到专门的平台后的第二天,岑兮他们古代史的几个教授一起开会,讨论今年的研究生录取相关的事。岑兮照例坐在角落,还在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面试时,突然听到方老师谦虚道:“哪里哪里,也是连诺他自己出息。”
他对这个名字很敏感,却因为刚刚出神,实在没听到他们的话,此时却是没有忍住,问道:“连诺怎么了?”
“岑老师不知道吧,上回国家课题,连诺的论文写得很不错。这次被人给推荐上去了,五月份开的魏晋论坛,要上去发言呢。”
岑兮愣了好一会儿,没顾其他人还在赞扬连诺,突兀地问道:“是山水诗意那篇?”
“是啊。”方老师点头。
“第一段说沈约是第一个提出‘旅游’这个词语的那篇?”
方老师哈哈笑道:“看来岑老师看得很仔细,这篇文章实在很不错,我也没想到连诺魏晋史也学得不错。老颜啊,可惜连诺硕博连读,不然博士还能跟你去念魏晋……”
岑兮没再在意下面的话,他现在既吃惊又生气,他没想到连诺此人真的如此,如此不要脸,他只能想到不要脸这三个字。岑兮其实很单纯,因为无所谓,不在意人际关系,更加不怕得罪人,此刻极度愤怒下,他开口:“可是连诺的论文是抄的。”
侃侃而谈的方老师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岑老师,话可不能乱说。”
陈老师还开玩笑道:“岑老师别是羡慕方老师吧哈哈。”
岑兮当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文件夹,又打开邮件,将电脑面向众人,“这是秦悦第一次给我发这篇论文的邮件,她的这篇论文是我帮着改的,之后十几封邮件都是因为修改来回发送论文。日期,是两年前。这个文件夹是最终改好的定稿,日期也是两年前,你们知道的,这个日期,我做不了假。当时秦悦是准备将这篇论文发表的,可是那一年魏晋史那本杂志不收学生稿,就一直没有投出去。一年后,秦悦觉得自己的文章还有所欠缺,就再也没有投稿过。”岑兮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说这么多话,还是这样的话。
所有的老师都皱眉沉默了。
过了很久,方老师先动了,他把电脑朝自己拖了拖,点击鼠标,一封邮件一封邮件地点开看,又仔细看了那文件夹,打开那篇论文,仔细看了很久,半晌才深吸了口气。又将电脑给颜、陈二位老师,这两位是古代史资历最老的教授,颜老师甚至是历史系主任。
颜老师见状也明白了,看了遍,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水,放下茶杯道:“连诺的论文已经提交上去了,三天前,我亲自提交的。”
岑兮一听这话,急了,难不成他们还想牺牲他的学生保全那个骗子不成?!
颜老师严肃道:“我在学校教书教了几十年了,抄袭这样的事不是没有见过,但是第一次在咱们专业见到,我十分痛心!连诺这个学生我也认识,上课认真,交上来的作业也很漂亮,样样好——但这不代表他的人格就是高尚的!”颜老师说到此处点了点桌子,“实在令人痛心。”他又望向岑老师,“岑老师,不介意借用你电脑作证据吧?”
“尽管用!”岑兮也很严肃,是他错怪颜老师了,他心里很羞愧。
颜老师又看方老师,“方雍啊,你我都没想到啊,唉——”
“颜老师,你们看着办。”方老师更难过,谁能想到自己得意的弟子会这样,他说完这话,便往后靠在椅子上,凝神皱眉。
“我先把这事上报到院方,看后续怎么处理。但不管如何,唉,咱们专业这次招生肯定要受影响了——”颜老师低头,望着电脑屏幕,脸色很难看。
一时间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第64章
陶浩然在岑兮的办公室等他,岑兮开完会回来,推开门,陶浩然抬头高兴道:“老师你回来啦?”
岑兮的面色却有些难看,生硬地“嗯”了一声。
陶浩然的面色便也立刻跟着变了,他去将办公室的门反锁上,回身看到,岑兮已经坐到了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皱眉靠在那里不说话。
“老师。”陶浩然将椅子拉到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叫他。
岑兮侧头看他。
“老师怎么啦?开会不开心吗?”陶浩然声音很轻。
岑兮觉得之前不告诉陶浩然是为连诺着想,谁能料到他能不要脸到这份上,便也顾不得了,早晚他们都要知道的,他依然皱着眉,沉声道:“连诺抄了秦悦的论文——”
没说完,陶浩然已经惊讶地打断,“什么?!”他太震惊了。
哪料到岑老师下面的话更让他震惊:“连诺申请国家课题,每人给一万八的补助,按照规定四月份要上交一篇论文,题材年代均不限,届时若无法提交,补助资金要返还。之前内部我们这几个老师看连诺论文的时候,我就发现他是抄的,提醒了连诺,结果……”岑老师说到这里颇觉得无力。
“结果他还是提交了那篇?”
“嗯。”岑兮点头,“那篇论文实在不错,秦悦本来就写得很好,当时是冲着投稿去的,我还帮她修改过,前前后后,秦悦忙了一个学期。现在,这论文被魏晋委员会的老师们瞧中了,月底的魏晋论坛,连诺要上去发言。”
“师姐知道吗?!!”
岑兮摇头,“暂时不知道。”
“现在其他老师知道了吗?”
“我说了,都知道了,颜老师说要上交到院办那边。但是……”岑兮闭上眼睛,脸色十分难看。
“但是什么?”
岑兮睁眼看他,看陶浩然纯澈的眸子,开口小声道:“虽然我并不参与甚至不屑于很多事情,但人在社会,哪能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学校古代史这个专业,是国内排名前三的,下面正好是研究生与本科生的招生,我很害怕院方会因为名誉,因为担心影响招生问题,压下这件事。秦悦的博士入学考试的笔试很早就过了,考的颜老师,笔试成绩很棒,颜老师也一直很喜欢秦悦,笔试是第一,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但是现在——而面试,在下周二,你知道的,博士与硕士的入学面试终究不同。”
陶浩然听明白了,硕士是统考,博士是各个学校自行安排,关键看学校,看导师。即便你颜老师坚决要秦悦,你终究抵不过学校。岑兮担心,学校拿这件事压秦悦,压着秦悦吞下苦果。
岑兮手肘撑着桌面,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闭着眼睛,觉得头特别疼。他现在也不知道是告诉秦悦好,还是等她被院方叫去谈话才好。假如院方秉公办这件事,皆大欢喜,假如院方非要拿博士入学和硕士学位压秦悦,秦悦该怎么办,一边是自己的热爱与学业,一边是良心与尊严。岑老师知道,这很难选。他很心疼自己的学生。他知道秦悦为了考进这所学校念硕士有多努力,也知道她这三年来的勤奋,更加知道她为了读博士,哪怕是考相熟的老师也提前半年便开始复习做准备。他知道硕士学位和博士入学对于秦悦的重要性,却也知道秦悦心思简单,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岑老师痛苦得很。
陶浩然又朝他坐得更近些,“老师,我们学校百年历史,这么多大儒,校训又是那样,应该做不来这样的事吧,我觉得学校会公平对待这件事的。”
岑兮放下一只手,歪着头看他,“政治和学术终究不同。关键时刻,人们眼里只有利益,名誉受损几年都难恢复。”
陶浩然不平,“咱们学校这样的氛围,还真要包庇一个抄袭的垃圾不成?!”
岑兮此刻也顾不得他说连诺是“垃圾”的事,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他只是有点无力,“世界并不是除了黑只有白。”
陶浩然小声念道:“不管学校怎么办,我咽不下这口气!”
岑兮眯着眼望着自己的手心,心里也暗暗有了主意。
秦悦接到岑兮电话的时候还在改论文,却因为来电的是岑兮,很是高兴,笑道:“老师什么事?”
“在学校呢?”
“对呀,在图书馆,论文有几个脚注有问题,我在重新翻。”
“你师弟也在,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好呀,蓝祺不来?”
“他不来,就我们三个人。”
秦悦高高兴兴地应了,这边挂电话的岑老师却依然很严肃。过完年后,秦悦彻底走出了失恋的阴影,眼瞧着学生变好,岑兮也很是欣慰,哪料到终究还是出了这些事儿。
陶浩然在一边暗暗想事情,想着怎么整治连诺才好。学校那边是学校,要他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放了连诺,他做不到。
岑老师挂了电话,看他,“想什么?”
“没什么。老师,那这届研究生复试怎么样啦?”
“和往年一样,15号开始。”岑兮声音蔫蔫的,打不起精神。陶浩然见状,便也乖乖地在他身边看书,不打扰他。
秦悦高高兴兴地走到停车场,结果看到了车内一脸严肃的自家老师与师弟,老师严肃也就罢了,怎么师弟也严肃了……
难道,吵架了?秦悦心里小小八卦了下,还用眼神示意了下难得坐在后座陪他的陶浩然。
结果陶浩然面色更加严肃了。
吃饭的时候,陶浩然算是缓了过来,不时和秦悦说话,岑老师却依然皱着眉。其实他只是在想怎么和秦悦开这个口而已,他想要将伤害值降到最低,却始终想不到办法。正郁卒着,陶浩然已经大喇喇开口了,“师姐,和你说件事儿。”
“嗯?”秦悦吃了一个虾球,抬头看他,“怎么啦?”
“那什么,咳,就是你前男友。”
秦悦只是微微一愣,很快恢复正常,“他怎么了。”
陶浩然看了眼岑兮,然后视线转向秦悦,“师姐,那个你做好心理准备——就是那个人渣不是报了个国家课题么,他提交的论文是你的,你写的魏晋山水诗意那篇,结果那篇论文被魏晋史委员会瞧中了,现在老师已经和我们古代史的老师说明了这件事,颜老师明天也会把事情提交到院办去,呃——就是这事儿。”陶浩然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却发现秦悦冷静得很。
秦悦手里拿着筷子,面目平静。
倒唬着陶浩然了,陶浩然伸手在秦悦眼前挥了挥,“嗨,师姐。”
秦悦放下筷子,露出一丝微笑,“就这事儿啊。”
“师姐,明天院办估计要找你谈话。”
“谈话?是要我承认那人论文是抄袭的,还是要拿什么其他东西来压我?”
陶浩然没料到,秦悦看得这么透,他们担心的事,秦悦自己原来都知道。
秦悦抬头,感激地看向岑兮,“老师,谢谢你。你是在为这件事担心吗?”她又笑了,“我都不怕,老师你们也不要担心了。”
“那师姐你是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车到山前必有路咯!”
秦悦看似很轻松,不生气,也不担心与害怕。岑兮与陶浩然也不能强行去安慰她,吃完饭,秦悦还要回学校继续通宵改论文,岑兮开车送她回。学校门口,秦悦下车,笑着跟岑兮与陶浩然道再见,满脸喜气,却在转身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是啊她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在老师和师弟面前撑了这么久,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再也撑不住了。
怎么会不害怕?成人们的游戏,无非就那样。院办找她谈话,给的选择,她能怎么选?她的父母也只不过是普通的小学老师,谁又会在意她的心情与死活。在象牙塔里待了这么久,秦悦却并非对这个残酷的社会一无所知。可此刻也不禁扪心自问,她到底哪里做得不对,认识那样一个人,甚至还曾想过一辈子与他在一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什么样的人,才能找什么样的人?
她不同意,那个人渣,怎么能和她一样?
秦悦觉得自己当初眼瞎了。
岑兮下车,目送秦悦走远了,才又重新上车。又看到另一边开来另一辆车,连诺从上走了下来,并没有看到在树下阴影里的岑兮与他的车。连诺所在的位置,路灯很亮,岑兮看到了驾驶座上坐着的人,突然一阵气闷。
他们家那些弟弟妹妹再与他无关,在外都是一个姓。
想到和自己一个姓的人与这样的人在一块儿,岑兮气得狠,他系上安全带,低声道:“回家。”
陶浩然将车往郊区开去,路上,岑兮还是给岑乐雪打了电话。
岑乐雪接到岑兮的电话,显然很惊喜,“哥哥!!”很快就接通了。
岑兮望着车前的黑夜,“你现在来我家里一趟。”
“啊?”饶是岑乐雪,也愣住了,这么晚了。
“现在,立刻过来。”说完,岑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