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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金枷-第7部分

小说: 金枷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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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麟面朝前方,斜过眼去,偷偷用余光观察正在开车的历骞。
  贵族先生就……
  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两个人认识到现在,相处的时候从未让她有过任何不适,用不露痕迹的温柔温水煮青蛙,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就……
  哦,或许也不能叫做莫名其妙。
  苏麟又飞快的瞥了一眼历骞雕塑般立体而生动的侧面。
  财富、地位、身份、修养都不论,单这一张脸,就足够让人神魂颠倒了……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
  幸福来得太突然。
  苏麟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他在自己身上找不到任何足以吸引历骞的地方——那些世人所谓成功的要素,他一丁点都没有;只有脸算是长的还可以,但和历骞见惯的贵族圈子里那些用梦幻般的珠宝绸缎和香水堆积起来的美人相比,也不过就是路边一朵随处可见的野花。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山珍海味吃腻了,想要换一换口味”?
  但……
  看历骞神情和姿态实在不像。
  况且,这样去揣度一个始终行为肃整、对所有人都怀有善意的贵族,未免太侮辱人……
  那么究竟是……
  苏麟越想心越慌。
  不由自主紧紧抓住了勒在胸前的安全带。
  他不知道的是,身边看似风轻云淡开着车的历骞先生,实际上比他还要紧张。
  这位历骞先生目前脑内只有一个念头:我撒谎了。
  严格来说,那并不算撒谎,只能算是隐瞒部分事实。
  但就像是一个谎言之后就不得不继续无数次的谎言,一次隐瞒之后也难免要有再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的隐瞒。
  他谴责自己软弱,不敢直面苏麟真实的情绪;他唾弃自己虚荣,沉浸在拯救苏麟的志得意满中……
  错过了这一次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和苏麟坦白呢?
  历骞心里没有底。
  抓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地发抖,因为用力,手背上青筋时隐时现,掌心里全是汗……
  “……不去贵族区。”苏麟忽然说,“就……就是那种靠郊外,贵族很多的庄园什么的……”
  “我知道的,”苏麟的声音把历骞从自我厌恶中拽出来,他听出苏麟的害怕,连忙用安抚的声音说,“就算……就算不因为那个‘魔鬼’,我也……你还要上班,住在贵族区,多不方便。这是市中心的房子,离这里不远,拐个弯就到——平时房子里没有其他人,你想怎么使用都可以,不用顾忌。”
  “啊,谢谢,”苏麟抬起手捂住自己红的发热的脸颊,“您看我这脑子——您这样的大贵族,一定有很多很多房子的。”
  历骞不知该怎么接话,半晌,苦涩地轻轻笑了一下:“是,我的确有很多房子。”
  但我并没有家。
  只有这一所房子,曾经可以被称为我的家,可你走之后,便也不再是了。
  而现在……
  历骞在心底偷偷地想。
  我要把这个家找回来。
  没错,要带苏麟去的那一幢房子,就是两个人结婚的时候盖的新房。
  一座外观新颖的木造三层建筑。
  苏麟原本想把房子盖在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区——是新发迹的商人们聚集的地方。
  苏麟的妈妈是嫁入贵族家的商人女儿。从小经经常苏麟回城里的外公家。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苏麟就喜欢城里胜过郊外庄园了吧。
  毕竟,对于任何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一出门就能见到热闹的人群,餐厅、电影院、商店、游乐场一应俱全的市中心,都应该要比郊外的贵族庄园有趣得多——贵族庄园的方子里,总是带着一股百年老屋特有的阴森气息,无论那一幢都是一样,怎么装修都去不掉。从窗口望出去,只有一望无际的草、树林和山峦,走一天都见不到一个除了仆人之外的人。
  直到苏麟走后五六个月,历骞到附近来办事,看到闹市区的游乐场,才想起苏麟结婚的时候曾经说过,想要住在能看得到游乐场摩天轮的地方。
  但被双方父母驳回。
  说胡闹。
  “哪里有本家的大少爷搬到外面去住的道理。”
  “不愧是带着铜臭味出生的家伙,摆脱不了庸俗的气息,结了婚还想着和那些没有爵位的下等人挤在一起。”
  苏麟便不再提。
  过后想想,尽管历骞力排众议,让苏麟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了房屋的材料、式样和内装,但苏麟从来只表示感谢,从来没有历骞期待中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也许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把事情做错了。
  选择居所这件事,最重要的,说到底还是——
  位置,位置,位置。
  天知道历骞为自己的迟钝辗转难眠了多少个晚上。
  他开始频繁地在城区里出入,选定了闹市区看摩天轮看得最清楚的方位,买下两栋全新的别墅,推倒,平出一片空地。
  然后,把他和苏麟新婚的房子整栋搬了过来。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一所没有什么历史的木头房子,至于吗?木料哪里没有?建筑师哪里没有?工人哪里没有?
  这样一桩房子,三五天就能盖一栋全新的。
  为什么花五倍十倍的时间,二三十倍的钱,不知多少倍的心思和精力,去搬动一所用了三四年的旧房子呢?
  历骞不分辨。
  不解释。
  不回应。
  他知道就算开口说,没有另外一个人能理解——
  这是他的婚房。
  是苏麟亲手布置的屋子。
  是他和苏麟共同生活的家。
  在这里,他和苏麟的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同床共枕,度过第一个发情期,有了第一个孩子……
  房子里的每一丝空气里都残留着他的苏麟的味道,每一粒灰尘里都写着他们的记忆。
  这不是随便的一幢旧木头房子。
  这是他懵懂时曾经幸运地拥有,却又在疏忽中转瞬丢失的幸福。
  搬迁完工的那一天,历骞独自去了一趟游乐园。
  只身坐上那向苏麟承诺要同去,却终究没能去成的摩天轮。
  摩天轮升到半空。
  他掏出手绢,擦净面前的玻璃,透过那因为外侧擦不到而依旧有些斑驳的摩天轮窗,在残阳逶迤的绯光里,越过渐次亮起的城市万家灯火,找到不远处小山包上他的房子显眼的深粉色房顶。
  他把手摁在胸腔中间偏左的位置上,向着所知一切神灵祈祷:
  愿我的爱人,不论身在何方,亦有这样一房屋顶,为他遮风挡雨。
  愿我的爱人,无论去往何处,皆有善意相伴,护他健康周全。
  愿我的爱人,若有一日疲倦驻足,蓦然回首,能见我今日所见。


第十六章 
  走之后,历骞有整整半年都不敢回到那个有着古怪可爱的粉红房顶的家。
  但坐在摩天轮上,却陡然想要回去看一看。从摩天轮下来,便直接徒步过去——看起来像是很近,其实走起来还颇有一段距离,途中经过的都是热闹的商业街。
  历骞除了学校的社会实践课,几乎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
  以往只觉得拥挤嘈杂——他的生活所需,绝大多数是定制和庄园出产,仅有的购物体验,是对着送到面前的产品目录打勾。
  他以为自己会讨厌。
  讨厌人群。
  讨厌处心积虑按照传播学原理布置的货架。
  讨厌商场里用来制造氛围,“幸福感”刻意得过分的甜腻轻音乐。
  讨厌那些随处可见的零食摊点,和它们散发出来的那些引诱唾液的廉价气味。
  但真正从这庸俗的繁华中穿行而过,他才发现,他讨厌的不过是在热闹中格格不入、孤独得突兀的自己。
  他甚至开始幻想。
  如果一开始就把房屋建在这里,苏麟是不是就不会走?
  他们是不是可以在晚饭之后,手牵手出门去散步,像这商业街上随处可见的情侣一样,互相说一说今日见闻,说一说读的书、听的音乐,又或者只是说一说根本没有营养的说过就忘的话……然后……或许终究逃不过食品摊勾人的气味,在街边一起毫无形象地吃夜宵,边吃边说,明天一定要上健身房,否则肯定会长胖……
  “选黄色吧?”
  “……可是我觉得蓝色也很好看。”
  “那要不两个都买?”
  “小孩子长得很快啊,穿不了那么多吧……太浪费了。”
  身旁情侣嘁嘁喳喳的说话声把历骞拖回现实,他一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商业街的边缘。
  街对面正是本市最出名的产科医院之一。
  这附近到处都是婴幼儿相关的商品。
  好几对年轻的准家长们,凑在货架前,拿着各种小小的衣服鞋袜比来比去——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即将迎接新生命的雀跃……
  这本该是很温馨的画面。
  却像是一条蘸了盐水的皮鞭,重重地抽在历骞背后。
  他想起他的苏麟怀孕的时候,也曾经想要和他一起来购物,而且说了好几次。但当时他觉得这样的行为,既拥挤不安全又浪费时间,就让产品经理直接带着新品清单到家里去……
  他叹了口气。
  给自己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让秘书为联系相关方面,为今天在这整条街上购物的所有准家长们免单:“对,钱从给我的私人账户上出。”
  但这并不能让他的心里好受一点。
  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一直在想象苏麟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壁炉前面对着清单打勾的时候落寞无奈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现在就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
  全然是“落寞无奈”的反义词。
  神采奕奕、兴致勃勃,望着车窗外的热闹的商业街,两只浅褐色的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地发着光,眼底宛如有流动的黄金——全然看不出片刻之前还因为临时住宅被拆毁红了眼圈:“这么市中心啊,真好,离我打工的地方好近!——没想到呢,贵族大人也会住市中心,我还以为贵族们都必须住在遥远的庄园里。哦不对,这只是您的一幢房子而已,我总是忘记这一点……哎,贵族们的幸福真是想象不到!”
  说着还俏皮地皱了皱鼻子。
  哎,这个人。
  负面情绪像是永远不会在他身上久留。
  历骞心里还酸酸的,却又被他逗得想笑:“你对贵族有偏见……其实许多贵族在城里都有不少房产。”
  苏麟撇了撇嘴:“对,他们只是不住,占着茅坑不拉屎,搞得房租超级贵,噫。”话一出口发现似乎把历骞一起骂了进去,连忙吐了吐舌头,“不是说您,您,唔……”
  历骞看到苏麟吐出的粉嫩的舌尖心脏都跳漏一拍,看他为难地扁着嘴,把嘴角的小靥窝都挤出来,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嗯,和我没关系。我只要工作忙,来不及回家,都在这里的。”
  这也是话术。
  历骞的神经并没有那么坚韧。
  在这房子里孤零零地过一两夜,他恐怕就要去看心理医生。就算果真忙得无法回家,他也住在另外的高级公寓里。
  但自从房子搬过来之后,他确乎只要有空,都会去看一看。
  最开始只敢选择在阳光灿烂,不会让人沮丧消沉的日子去。
  房子里他和苏麟的照片和画像都被管家细心地处理过,大幅的用布帘遮盖,小的照片翻面向下。
  他第一次时隔一年多第一次进屋的时候,看到这个处理还觉得管家思虑太过。可走进屋,把壁炉上两个人的结婚照翻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手脚冰凉,生理上的眩晕,跌坐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喘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失声嘲笑自己的软弱和缺乏自知之明:
  连结婚戒指都不敢戴在手上的男人,哪里来的自信,以为能坦然地面对结婚照?
  逃避是可耻的。但他无可奈何。
  除去这些为了展示幸福而格外“表演主义”的图象之后,房屋里苏麟的用心变得清晰。
  历骞陆续在房子里发现了许许多多原本来不及注意的细节:
  比如书房他不常用的矮书架上,有许多苏麟做了记号,想要和他一起看的书——他曾在睡前听苏麟念过其中的一两篇,但工作太忙太累,他总是很快就睡了过去,并记不得读了些什么……
  比如衣帽间里有一个格子,专门放苏麟给他添置的东西:有领带、围巾、袖扣和其他小配饰。
  在这之前他的衣服几乎全是母亲一手包办。
  用上苏麟买饰品之后,立刻被母亲讥讽“果然是暴发户儿子的庸俗品位”。他当时只觉得苏麟或许是在家里太无聊了才买这么多,又觉得没有必要在这种小事上和母亲作对。于是委婉地建议苏麟可以把精力和钱花在其他地方。并且在母亲出席的场合,总是尽量避免使用……
  结果在衣帽间的最底层,发现了这这些配饰的设计图纸。
  是苏麟自己的手笔。
  比如厨房里的流理台是阶梯式的,一面较高,一面较矮。
  历骞最开始以为这只是苏麟突发奇想做的时髦设计。某一天心血来潮,站过去试了试,才发现高的那一面,是按照他的身高定制的。
  他甚至还在厨房的抽屉里找到一份苏麟学做饭的笔记——就像在学校里一样,苏麟历来是个过分认真的好学生。
  学的是历骞最爱吃的“平民食品”番茄蔬菜浓汤。
  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失败原因。
  错误用黑笔。
  进步用红笔。
  某一天,忽然画了整页的烟花,用七彩的笔写了大大的“成功”。
  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那份快乐。
  然而那之后,就一直是黑笔的“他没有空”——有两三个用红笔写的“就是今天!努力!”可终于还是被划掉了,依旧换成了黑笔的“他没有空”。
  历骞想起苏麟出走前一个月的某一天,忽然打电话来,问他能不能回家吃饭。
  历骞原本答应。
  可下午临回家之前,却又被一个资深议员叫住,不得不去参与活动……
  笔记本上对应格子里黑笔反复涂抹的痕迹杂乱而浓重。
  每一笔,都像是画在他的心口上。
  他那时想,如果上天怜悯,给他一个与苏麟重逢的机会,他一定跪在苏麟面前为自己的疏忽道歉。
  可当他真正找回他的苏麟的时候,苏麟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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