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好-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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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说完,花常乐就把他按在椅子上,让他乖乖坐好。
岳无缘瘫在椅子上问:“那你,还要吗?”
“不了,保存体力。”花常乐说,然后穿上了裤子。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真的没有喜欢过我吗?”
“你好烦啊,我说过了。”
花常乐叹了口气,拿出岳太太给的护身符,那是一个黄色锦囊,上面还有红色刺绣。
“你妈妈给你求了护身符。”
“嗯?”
岳无缘准备拆开看,看了一眼就被花常乐阻止了。
“护身符拆开会被诅咒啊,会很倒霉,所以别做傻事。”
“不用担心,反正之后他们会搜走的,不会让我带着。”
花常乐没法再说什么了,这是规定吧。
他说起岳无缘房间里的日记和书,他说他理解岳无缘的过去了。花常乐一直劝岳无缘想开:“这种事情不是你的错,那时候你还是孩子。”
岳无缘连连摇头,然后垂着脸回避。
花常乐继续说:“但你杀人就是有罪的,人没有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利,杀人无法让人得到幸福,使人不幸厌世的是他们的环境,他们……他们只是无法改变环境。”
岳无缘望了他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看地下。
花常乐皱着眉头问:“你就不能别这样回避我吗?”
岳无缘说:“不能。”
花常乐说:“好吧,你确实厌世,你有罪,你有受虐倾向,你不能控制自己,但是我们可以一起变好。”
岳无缘指着天花板说:“你瞧,我现在到了我命中注定要来的地方。”
“不,你不是作为实验品而生的,你是独立自由的个体。”
“我的自由意识是靠别人的命堆出来的,你说我是不是该死。”
“我相信你。”
“我不需要,真的,我就是该死。”岳无缘的情绪有些失控,但他依然属于被控制的状态,他坐在椅子上,身体虚弱。他说:“其实被关在这里也好,我觉得我还有些用,他们研究我,我可以活下去……活着受罪。”
花常乐说:“你不需要这样。”
岳无缘苦笑:“但是这个世界没给我别的出口啊。”
“那么,”花常乐问,“你真的,没有喜欢过我吗?”
岳无缘笑了。
“对不起,我不爱你,也不爱我自己。”说完,他把手伸到后面,强行拔下管子。
机器发出警告音,血沿着后背汩汩流出,岳无缘咬紧牙关,试图挖出他后颈的人造腺体。那东西是罪恶之源,他失控的邪恶器官,他憎恨的狂乱自我。
花常乐惊得说不出话,连忙上去阻止岳无缘,可岳无缘硬生生要挣扎。
岳无缘的手上全是血,情绪也不稳定,他还带着哭腔叫着:“是,我该死,我不配被你爱,也不配爱你。”
“不要这样,阿岳。”花常乐攥着岳无缘的手腕,亲吻那满是血的手,说:“别伤害自己,不管你怎么想,我爱你,我爱你的的每一部分,包括最糟糕的那部分。”
第六十章 醉生梦死(三)
岳无缘埋在花常乐的颈间,被汗液湿透的头发挡着了脸,他抽泣着,止不住唇音颤抖。直到急救人员进来给岳无缘止血,他们才分开。
领头人是个戴着蓝色口罩的女医生,他们把岳无缘推上担架,就匆匆送往急救室。花常乐拉住女医生,把《腺体:生物控制器》的笔记交给她,恳求道:“如果可以,请看看有没有办法救他,拜托了。”
女医生随意翻了一下,抬眼一望,便说:“腺体是连着人体生命系统的,正常人如果受到这种程度的创伤,多半会死掉。”
“他不一样,”花常乐说,“他的腺体是后来植入的,和我们不一样。”
女医生冷漠地说:“我只能尽我所能负责抢救,其他的我并不关心。”
花常乐最后还是把书塞给她了,说:“如果有需要,请查看里面,我不懂生物和医学,但你们明白。”
女医生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书,却没给花常乐什么好脸色。这些生活在密闭研究所的工作人员总是顶着一副冷脸——从外冷到心核。
由于突发事故,原定两小时的会面时间提前结束。花常乐请求留下等岳无缘脱离危险,但工作人员拒绝了他。
“这不符合规定。”接待的男人道出机械般标准的普通话,转身便把花常乐拦住,他白色的身影立在前方,做了一个标致的邀请手势并指向会议室的门口。
无可奈何,花常乐只能去找方老先生商量“资料交易”。
花常乐来到会议室,这里只有方老先生一人。那人站在内窗前背对着他,冷光打背影上,透着一股寒意。花常乐敲了敲门,小声试探道:“我进来了。”
方老先生转过头,布满皱纹的脸有些阴翳,却硬生生要堆出笑意。
花常乐感受不到善意,相反,他感觉心里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堵得窒息。他说:“我可以交出研究资料和TOFFEE,但是我想知道你们在研究什么?你们会对岳无缘做什么?”
方老先生眯着眼,惯性地摩擦白色的胡茬,说道:“知道这些对你有什么用吗?”
花常乐迎面对上:“我是他的家属,我有知情权。”
听到“家属”一词,老人笑了。“岳无缘”这一身份已经被法律剥夺了,也不存在什么家属。实验品的亲生父母都已经死去,至于花常乐,只是一个虚假的人形掩体。老人没有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他只是用刻意为之的微笑表述嘲讽。
花常乐说:“你们想要的东西在我手上,你没有选择。”
方老先生摇头:“没有选择的是你,为什么我一定要你的东西?岳无缘已经是个死人身份了,至于那个人,他在我们眼中不算一个人。”
花常乐上前一步,自信地说:“你们缺乏成果,有人跟我说了。”
老人的笑凝固了。
由于职业习惯,花常乐快速捕捉到对方的失策神态,乘胜追击:“我猜蝴蝶计划失败了。”
老人眉头紧皱,片刻后就佯装轻松叹了口气,不住摇头。
花常乐质疑道:“我还记得你们抓岳无缘的时候放出的怪物,它裂开了,那可不是什么完美生物。”
方老先生说:“那就是。”
花常乐用更大的声音说:“那是怪物。”虽然这事情不是靠谁的声音更大来决定的,但他知道自己在气势上不能输。
“只是你不能理解,他们不能理解,新型γ和χ是完美的,他们是永生体,是永远幸福的。”
——永生体。
花常乐知道,自己已经套出一些话了,他兴奋起来,甚至微微战栗。这很正常,在危险中他必须对环境保持警觉,但上升的肾上腺素在迷惑他的镇定情绪。他带着对未知的好奇与恐惧提出下一个问题:“您以为——什么是幸福?”
“欲望的终点,”方老先生说,“算了,你也不懂。”
“我可以不懂,”花常乐说,“但我想知道你们怎么研究那些‘蝴蝶’怪物,你们会怎么研究岳无缘?”
方老先生打开增强现实投影,指着地上的白色感应区,说道:“你站到地上的白板上,自己感受一下,这个设备能接收你的脑电信号,将其转化为图像。”
花常乐怕他使诈,但还是做了,他站在白色感应区上,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啊,他怀疑的陷阱和诱饵都没出现。
——不。
突然,他眼前出现一团黑色——千变万化的不定性黑色。他想要推开那团黑色,却无法真正触碰虚像。
“那是什么?”花常乐的背后渗出一些汗。
“欲望,幻象,你以为你能抓住它吗?”方老先生说。
“不能。”花常乐说。人类渴望拥有全部,却永远无法真正触摸欲望,一旦人抓住了欲望,欲望便消失在他的手中。
方老先生问他:“你知道上面的人想要的完美生物是什么吗?”
他怎么知道?花常乐摇头。
方老先生说:“是永恒。不再惧怕死亡,不再受限于求而不得的欲望,是永恒的幸福。”
花常乐问:“您能利用生物学制造那种怪物吗?或者说完美生物?反正我这俗人看来,您表述的就是怪物。”
“他们要控制生命,控制欲望,得到永恒的幸福,他们想要成为神明。你能想象那种永恒的幸福吗?你生命的每一刻都像在体验吃到美食的那一刻,或者中了头等彩票的那一刻、和爱人翻云覆雨得到高潮的那一刻。”
方老先生关掉设备,开始叙述一种离奇而不切实际的构想。
花常乐说:“我脑子不行,不能想象,你说那样生命还有意义吗?”
“我不知道,我是研究者,是受雇于他们的工作者,我研究完美生物和转化完美生物只是为了满足他们的欲望,后来我甚至不明白欲望是什么了。”他自嘲地笑了两声,继续说:“你也觉得新型γ和χ不是人类,但是它们确实和我们共用一种基因系统。只是他们没有……”说着,他敲了敲脑袋。
花常乐猜测:“思维能力?”
方老先生说:“大概。你说,我们人类到底想要什么呢?欲望,控制,完美,幸福。他们控制得太多了,以至于想不到,欲望得到满足之后便是一无所有。你说控制能带来什么呢?和平,幸福,用弥天大谎掩饰过去的基因污染。”
花常乐说:“你也不想这样,你知道这样不对啊。”
老人再次打开设备,然后自己站了上去。增强现实技术生成γ和χ的影像。γ像苍白的裂口人形犬,而χ是浮肿的母体——它硕大而沉重。
“人类修改了基因,这本就反自然了,我们一开始就反伦理反道德反人性了,我们无路可退。但是这一切的掌控者,怎么会承认自己的欲望是错误的?他们怎么会承认自己的控制是错的?”
“所以你还是顺从了他们的意思,做出了完美生物?这有什么用呢?”
“完美生物的细胞是永生的,它们是无性繁殖者,不需要交配繁衍,也不需要为死亡烦恼,缺乏营养物质它们就会休眠,等待适合的机会重生。它们是野兽,没有伦理道德人性,不被‘自由意识’这种复杂的脑电波污染精神,它们无欲无求,永远幸福。只要我释放诱导剂,三十年前出生的人类都会被转化为完美生物,它们会从你们的腺体里长出来,你们会成为它们的营养物质。”
花常乐望着投影中野兽般的人造怪物,质问道:“这样有什么意义?把世界变成大型斗兽场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幸福和欲望不需要自由意识,甚至不需要选择。”老人大声说道:“神明和怪物只有一线之隔,蝴蝶计划找到了欲望的终点,我们来到一片荒原!”
“呵,那人类进化到现在就是一个笑话吗?你们疯了。”
“所以我们输了,这个计划会被否决,实验室的其他成员都要被处决,因为我们利用基因推导制造的完美生物不是上层人士想要的。”
花常乐忍着怒火,深呼吸,然后问:“那岳无缘的存在对你们而言有什么意义。”
他说:“我怀疑生物控制器能操控完美生物的行为,这样它们不会变成神明,却能成为人类进步的工具。而那个男人,他生来注定是实验品。”
人是自由的,不该被人“制定”命运,花常乐不信神,也不信上层的控制,他也曾是一个干坏事的臭小子,但现在他变好了。人具有可塑性,人能够得到拯救,他知道,岳无缘不该作为实验品被剥夺人权,人权是大家生而有之的。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他的未来,他是人,他会爱人,也会被爱。”
“你为什么相信自己爱他?爱和自由都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难道您不爱自己的孙子。”
“爱,但是这无法挽回他失败的童年和失败的一生。”
“他没有失败,即使他死了,被杀了,婚姻和爱情一塌糊涂,我也相信他不是失败者。”花常乐做了个深呼吸,酝酿底气,大声宣告:“我爱岳无缘,我不知道怎么挽救他,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不懈努力。也许救赎一个杀人狂是不道德的,但我相信他是一个人,他应该作为人去蹲监狱,去忏悔,去赎罪,而不是沦为你们的牺牲品。”
方老先生不怀好意地笑道:“他希望自己活着对世界有益。”
“流氓逻辑,”花常乐说,“你不明白,他希望对世界有益,是为了被爱,或许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爱着我,但我明白他需要我的爱。”
方老先生连连摇头:“爱真的是很空乏的东西。”
花常乐回述:“失去所爱才是空乏的东西,就像您孙子走的那天您遭受的。”
“是啊,我被剥夺了所爱的孙子,我唯一的孙子,”他低下头,又抬起头,闪着凶光的眼盯死了花常乐,他说:“所以你要我怎么去原谅那个杀人犯?”
花常乐反问:“那您就能公报私仇吗?”
“如果我真要公报私仇,那小子已经生不如死了。”说着,老人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真要报仇,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也被一枪崩了。”
花常乐无话可说。他看见方老先生走到控制台前面,按了一个按钮。接着,侧面的墙被打开,几只猎犬般的人造怪物蜷缩在玻璃板背后,流着唾液,望着花常乐。
“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它们就自由了,它们会送你去天堂。”
花常乐渗出冷汗:“你想杀我?”
老人笑着摇头:“没有,只是给个警告,我要的只有生物控制器和TOFFEE。”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怎么了?”花常乐慌了神,像是从一个深坑跃进另一个深坑。
方老先生接通了通讯器,转述道:“急救室……嗯……岳无缘抢救无效,死了。”
花常乐僵在那儿了,口齿不清地说道:“等等,等等……”他有些昏,有些头痛,“我需要冷静一下。”
老人望着这个年轻人,冷漠地看他跌跌撞撞出了会议室,这才拿着通讯器问:“怎么回事?”
那边的人颤颤巍巍地说:“之前他自残,破坏了腺体,一到手术台上就开始发疯,我的助手缺乏应急能力,就按了警报,结果警卫还没来,他就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