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默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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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愤怒?亦或嘲笑?
思绪间,眼前猛然映下光亮――是他的夫君信手揭起了自己的盖头。如此近的距离,阮秋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浅淡的酒气。
他紧闭双眼不敢抬头看他,身子微微战栗。
他会是怎样的人?他会不会残暴至极?会不会如他母亲一般尖酸刻薄?又或者……?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很害怕。
正当情绪有些崩溃,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那是在藏匿中听过数千数百次的声音,印刻在心中回味了千百遍的声音。
“我这么可怕吗?”
他猛地一震,抬头望去。
那张曾在心中描摹了千遍万遍的面容,如今,距离自己不过半米。
竟是他!
心中的大石轰然落地,震起大片浪花。
他未曾料想,那女人口中的儿子,竟是他。
天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心心念念了整整半载的人,竟成了将与自己相伴一生的夫君。他莫不是在做梦?
莫非是他知晓自己的身份,才会与自己成亲?
莫非……
思绪一团乱麻。
……
沈忘卿步入屋内,嗅见了熟悉的清雅香气。这段时日,他总是伴着这股清香入睡。他深吸一口气,却猛然思及,这并非自己的屋子。
他循着香气,便走到那人面前。定睛看去,他竟瞥见那人腰间系着一个小香囊,而因手指微颤而露出的内衫袖口上,绣着一朵浅色栀子。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小兔子。他想,小兔子会不会也如他一般,如此挚爱栀子。
他信手扯开盖头,迎下了他的下半生。
……
说来,他应是怨的,因为这个男人,自己将无权无势,受世人嘲惜。他本不打算对此人有何怜惜,不记恨已是大度恕饶,只愿他能安分守己、与他相敬如宾便好。
可看到这么个人,心中怨气霎时消了。阮秋竹就这般毫不自知地,闯入了沈忘卿的心。
这男人瘦弱的很,脸蛋尖尖又白皙,若是五官再柔和些想必会雌雄难辨,但他脸色苍悴,显得虚弱黯淡。而那黑亮的杏眼紧紧盯着自己,泛着一丝难辨的水雾,眼圈微红,好似被他欺侮了一般,看着很是惹人怜。
嘿,他还没说啥呢,怎么就委屈上了。
思绪猛地飘远。他暗想,小兔子的相貌会不会如此人一般,精致秀气。说来,他长得着实好看,甚至还有些……可爱。
可待沈忘卿再仔细瞧上一眼,心绪就变了。他的脸上有几道极为明显的齐整指痕,显然是被掌掴留下的,那指印瞧着分明出自女子,而且似乎……有些熟悉。他似乎在那女人的婢女脸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痕迹。
“这是怎么来的?”他轻柔抚上那几道红痕,那人似乎吃痛,下意识闪躲,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指痕显然并非今日所留,竟还能感知到疼痛。他大抵猜到了几分,他想,或许这人也是被逼无奈才下嫁给他的,而那女人也确实干得出这种下作之事来。
那人一言不发,只是望着他。
“是不是沈陆云欺负你了?”
那人犹豫片刻,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贱人。”他很是气恼,恨恨骂道。
“往后我不会再让她欺负你了。”他摸摸他的脑袋,上头没有什么累赘的发饰,柔软的发丝缠绕指尖,摸起来很舒服。只是这次那人没有再应答,兀自低着头,眼睫微微颤动。
沈忘卿见他不答,心中的恶劣分子活跃起来,勾起唇角逗弄起他来:“小娘子怎么了?莫不是见夫君我如此英俊体贴,羞得说不出话来了?”
看他如此熟练的调笑,阮秋竹莫名有些慌神,心尖微凉。
他想,虽然当初在茶楼时,自己总是瞧着他、盼着他,可指不定那些自己不在的时刻,他暗地里调戏良人,亦或有情人,又何人能晓呢。谁知道先前那些清高的传言是不是编造的呢。
心间酸胀,有些难捱。
若是他独属于自己,该有多好。
可来不及细想下去,沈忘卿又开口道:“小家伙怎的不开口?莫不是不喜欢我?来,大喜之日,叫声夫君如何?”他眉间飞扬,笑意盎然。
阮秋竹不语,怔怔地望着他,心想他原来不知道自己……
一旁婢女笑道:“少爷,夫人是个哑巴。”
沈忘卿怔了一瞬,笑容些微僵硬,瞧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伤痛,忙凑近说道:“瞧我这嘴,胡言乱语的,夫君给你赔罪。”说着竟将他拥入怀,轻柔地抚着他的背脊。
本萌生了些许伤感,此刻却觉得羞臊不已,他僵着身子,感受着沈忘卿轻柔的抚拍。
沈忘卿挥手示意,婢女贺喜后便躬身离去。
“与我成亲,可是沈陆云逼你的?”待声音远去,沈忘卿才松开他问道。
阮秋竹点点头。
“小家伙叫什么名字?写给我瞧瞧。”说着,他伸出右掌,左指有力地抓住阮秋竹的素手,让他搭在自己的掌心。
阮秋竹犹豫片刻,一笔一划写下秋竹二字。
阮家覆灭,他便再不是阮氏疼爱的阮秋竹了,只是秋竹,孤身一人,仅此而已。
“秋竹这名好听。我唤你阿竹可好?阿竹如今多大了?”他一双桃眼弯得极好看,就这么注视着他,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秋竹一人。
秋竹面色微醺,极轻地点了下头,比出二十。
他很欢喜,即便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可这是沈忘卿为他取的名,是他独属的温柔。如此想来,便觉得他唤自己阿竹时,是独一无二的,包含爱意,极为动听。
“阿竹小我三载,当真是小娘子。”秋竹惊了,恨不能堵上他的嘴,耳尖泛上丝丝红润。他竟如此……
所幸沈忘卿也知分寸,不过起意嬉闹罢了。
“这门婚事,我们都是被逼无奈。但事已至此,往后有我护着你,她休想再伤你半分。”他凝视着他,道出这么一番话。
秋竹觉得心绪很是复杂,不知该欣喜好,还是感伤好。他很高兴沈忘卿直言愿意护着他,可若那女人选中的并非自己,沈忘卿岂不是……
他有些郁闷,可转念一想,如今在沈忘卿身边的是他,未来也只会是他了。就好像自己独占了沈忘卿一般。他便又欣喜起来。
但他仍有些郁沉,毕竟沈忘卿待他,也不过是同情罢了,他渴望的,远远不止如此。若是能得到他的爱,该有多好。
……
合卺酒他们没有喝。酒液被随意倾倒在盆栽里头,而将空杯丢弃在床边后,二人便睡下了。
但说实话,秋竹还挺想喝的。听闻合卺酒的效用是……若是能与他一同喝下,能有一夜,哪怕就一夜春宵,他也心满意足了。
夜间静谧,秋竹呆呆地望着帷帐出神。
他有些沮丧的是,沈忘卿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未曾提起。没有夫妻之实,他们也不过是名分下的陌生人罢了。
沈忘卿大抵永远也不会发现,有这么一个心许已久,如今终于变相如愿以偿的可怜虫。
但他自己知晓便足矣。
那是藏在他心底,最美好的回忆。也是他一生中,最美的过往。
夜半,沈忘卿在窸窣声中昏沉醒来,分辨出吵醒自己的是自身旁传来的急喘声。他还未习惯与人共枕,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他燃起烛火,看到秋竹面色惨白,额发湿润,泪眼朦胧。发不出声的他只能剧烈地喘着气,手指紧紧纠拽着被褥。
“阿竹怎么了?”他看不出这是什么症状,只能干着急,匆匆拭去他额角的汗珠。
沈忘卿起身欲去,却感受到腰间被轻轻碰触。他转头看见秋竹面朝自己,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是疼得厉害,手却执拗地抵在他身旁,似是不愿他离开。
还挺会撒娇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情况危急,他顾不上思索他有多么可爱。
见无法离开,他赶忙高声喊侍女去请郎中。
他就近倒了杯水,回到床边俯下身,极小心地将他扶起搂在怀中,秋竹无力喝不进,他便以口渡水。
水本冰凉,却因唇齿相依而温暖。唇舌无意间纠缠,又迅速退开。待离开时,他甚至还颇有些留恋。
但实际上两人皆如此。
一滴清泪,不经意落入鬓间,无人察觉。半年的诉求竟这般实现。秋竹半睁着眼,瞥见沈忘卿慌张的神色,浅笑了一下,便昏睡过去。
遭受打击意志消磨,身体劳累不堪,却迟迟不静养补缓,怕会导致根基受损,需得多加时日修养才能康复,郎中这么说。
大抵是因为家中惨事才如此罢,沈忘卿猜想。
瞧他这般可怜,他便忍不住想要宠着他、疼爱他,早已将先前的相敬如宾抛却脑后。
秋竹喝了安神汤药后昏昏沉沉,几无意识,自是不知沈忘卿关心备至,为他擦净身体后扶他躺下,细致地为他掖好被子,收拾了东西后才躺下入睡。
一夜好眠。
希冀
晨光洋洋洒洒落入屋内,映照在秋竹的脸颊上,发丝也被衬得微微棕黑,明媚温暖。昨夜沈忘卿为他涂了些药膏,颊边的指痕已然淡化。所幸没有留下什么疤痕,否则他定要还回去。
沈忘卿早早便醒了,望着他熟睡的脸庞,忽地无声笑了。他睡着了跟个小动物似的,蜷缩着身子窝在被中,看着好似很没有安全感。是了,一夜间失去所有家人,定是忐忑不安的。
他拿起床边那枚香囊,细细端详。上头的花朵纹样略有些粗糙,但仍能辨出栀子的模样,其香气更是浓郁。
或许是亲手所绣?他猜想,并未深究。
他将其放了回去,起身洗漱。
说来,他独自生活这么久,如今早晨醒来有这么一个人躺在身边,静谧下能听闻到他清浅的呼吸,这感觉似乎也不差。有人陪伴的滋味,美好得令人有些沉醉。
昨夜事发突然,朦胧的睡意瞬间被吓散。他太慌张了,险些乱了阵脚。他很后怕,倘若他没被吵醒……后果不堪设想。
所幸后来秋竹没有再发病。
话说回来,秋竹的身体可真是弱啊……整个人瘦巴巴的,为他擦洗时肋骨都看得清晰,也不知平日里都吃的什么。或许是因家中落难,一朝落差才会如此吧,他猜测。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往日的秋竹骨架小身上又没什么多余的肉,看着同样瘦弱的很,但如今已有些皮包骨的意味,很不健康。
沈忘卿想,秋竹既已成了他的妻,他便应当护着他、待他好,怎么说也得把他养胖些。嗯,药固然得吃,营养也不能落下。
待秋竹醒来时,沈忘卿已经出门了。他转头望去,被褥的另一边已然凉了,也不知沈忘卿是何时起的。
成亲第二日醒来夫君不在身边……听着还挺憋屈的。
也是,大半夜的发病把人吵醒,的确不是件好事儿。先前自己孤身一人,忍着疼一夜便好了,但如今惹得沈忘卿照顾了他许久……也不知该欣喜还是懊恼。
正当他有些落寞,一股浓郁的药味飘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沈忘卿。
“醒了?身子可还难受?给你熬了药和粥,吃了我们出去转转透透气。”
药很苦,粥很香。
苦药后的蜜糖很甜,却及不上沈忘卿的温柔。
沈忘卿格外关心他,甚至有些宠溺的意味,每天都容他睡到日上三竿,尽管他本身并不如此懒散。他悉心照料,亲自熬粥准备早点,实在是令秋竹受宠若惊。
如同在做梦一般。
……
因那夜险境,他恐是怕了。沈忘卿每日都按时为他熬制上好的汤药,不论早晚,唯恐他的身子孱弱气虚,即便苦累也不愿假手于人,衣衫渐渐染上了久不褪去的药香。
可他愈是待自己好,秋竹便愈加愧疚与懊恼,恨不能争气些,恨不能康健些。
但另一边,沈忘卿却是甘之如饴。自己明媒正娶的媳妇儿,不宠着惯着爱着疼着,等着他人来爱不成?
更何况……
沈忘卿发现,他的小媳妇秋竹极其可爱,只要随意逗弄几句,便惹得惊慌失措面色通红,着实诱人。不过小他三岁,没想到竟这般腼腆。
“阿竹,你说我们也拜过堂了,择日洞房如何?”“阿竹,别不理我啊。”“阿竹,你可真好看。”“阿竹,这花儿衬得你真美。”
“阿竹阿竹阿竹………”
秋竹羞纯的很,哪听得他这些甜言浪语。尽管知晓他在戏弄自己,却也时不时被撩拨得面颊通红。毕竟心上人对自己说出这些话,哪有不羞臊欣喜之理?尽管都是假的。
沈忘卿从未真正提出要与他洞房,也从未想过要与他做那档事,每夜都与他同床分被而眠。此意尊重,也因他们并无真情。但他自是不知秋竹早就心许于他。
实际上,两人早就心牵彼此,却谁也不知。
只是祸福总是相依,好坏总是相伴。沈忘卿待他欢喜的紧,总总捧在手心含在口中捂在心尖,却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接纳他、待他好。
秋竹虽哑,却也不傻,每日听得真切,也伤痛至心。
“一个大男人的,又不是姑娘家,嫁给男人,丢不丢人呀。什么书香世家,还懂识大体才貌双全的,不过是个哑巴而已,中看不中用,更何况那男人干瘪瘦弱,长得也不好看呀。大少爷究竟看上他什么呀。”
“嘘,可别这么大声,若被屋里头那个听着了,可不得告状去。”
“告什么状,他连话都不会说呢,哈哈哈。要我看,窑子里的小倌长得比他俊得多了……”
“你们胡说什么呢,小点儿声……”
秋竹听着屋外下人们的议论声,脸色煞白,无声叹息。
是男是女,有何区别?心里头装的都是真切的情意。都是真挚的爱意,有何高低贵贱?分明如今都已应允男嫁,却还遭受这般非议。
而他们瞧着也不过弱冠桃李年岁,说起话来竟如此恶毒。
可转念想来,自己着实无能。小时发了病后便再也不能发声,惹得娘亲阿姐那段日子总是以泪洗面,父亲虽面上不说,想来对自己也是无比失望的。
为何自己这么没用呢?分明如此简单……
他捏了捏自己的喉咙,大张着嘴,渴望喊出声来,可直到唇舌干涩也只能喘出些气声来,痛苦地掐揉,恨意切切。
从前他并未觉得自己这样有何丢脸的,不过是可悲的后天缺陷罢了,不过是与常人不同罢了,世人皆有遗憾与缺点。可他嫁给了沈忘卿,那么多健全美貌的姑娘家苦苦追求的男人。若她们知晓自己是个哑巴,指不定怎么笑话自己、怨恨自己、同情沈忘卿呢。
他不在意那些人的闲言碎语,毕竟缺憾无可逆转,不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