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默梦-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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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大片的血,大片的红。
记忆中也是这般,他最爱的阿姐,母亲,父亲,还有那些平日里待他极好的奴仆,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睁着不甘的眼目,血泪纵横,神色期盼却又惊惶,好像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阿姐面朝着他摔倒在地,发丝凌乱,血液将她的面容染得斑驳,不复清丽。他看见她浅笑,无声地唤他乳名,撑起最后一丝气力,对他做出噤声的手势。他知道,她在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出来。
他看见她闭上了眼。他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
他躲在暗处瑟瑟发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
别哭啊混蛋!
面上冰寒,被泪水刺得生疼,心尖凉透,扎刺般的疼痛尖锐不休。
……
他满眼血红,冲上去想夺过刀刃,却见那人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那人气力极大,竟拽着他的手一同使力。
于是,他看见那把沾着沈忘卿鲜血的刀刃毫无偏移地刺入那人的心口,鲜血四溅,粘腻的液体糊到了他的脸上。
他自尽了。
这是一名死士。
秋竹的目光蓦地暗了。颤抖的手脱力坠下。
他听到一阵粗喘,极近又极远。似乎……还未来得及细想,身后便传来了沈忘卿的低喃,他忙转身望去。
他眼见沈忘卿无力倒地。
眼见沈忘卿满身血红。
心跳得极乱。
他会失去沈忘卿。
不……不是这样的……不会的……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沈忘卿……沈忘卿,沈忘卿,沈忘卿,沈忘卿!!!
“忘卿!”沉闷,嘶哑,竟是久违的声音。他来不及思索,连滚带爬地扑到他的身边,极其狼狈,极其不堪。
沈忘卿面容惨白,微微愣怔后却绽出了笑容,只听他虚弱道出:“阿竹,我没事,别担心。所幸你……无事。”他本想对他说,他知道了一切,他知道那执着的小兔子就是他,他知道阮秋竹爱了他许久。他也爱他,不论是哪个他,至死不渝。
本打算借此机会,戳穿这个小坏蛋的。
但可惜,似乎做不到了。
眼见沈忘卿昏厥过去,秋竹孤身一人,慌极了,心跳得他胸口闷痛。
可他不能乱。
从前,沈忘卿总觉着他弱不禁风,笑说压在他身上都唯恐碾碎了他。他说就该把他养得白白胖胖才是。他说往后他会护着他,永生不弃。他说他爱他。
可如今,却是阮秋竹拖着沉重的脚步,将他背离了鬼门关。
他不敢停顿,唯恐耽误分秒,唯恐沈忘卿再也醒不过来。他感觉到他的体温越来越凉,越来越冷,他小声呢喃,唤他的名字,但却听不见他的应答。
“忘……忘卿……兔……我……”他只能说出些晦涩的语句,甚至后来他已说不出话来,喉咙干涩疼痛。
他知道沈忘卿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很想告诉他,你牵挂了很久的兔子是我,送了那么久花的傻子是我,那个爱了你许久最终如愿以偿的是我。
所以你能不能,醒过来看看我?
他闭上眼,祈求上天。
求求您救救他。
他怎忍心看着沈忘卿离去。
他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
求您了。
求您了。
求您了。
……
待送至医馆,他早已筋疲力尽,眼见沈忘卿被放置到床上,便猛地脱力跌坐在地上,粗喘不休。
沈陆云很快赶了过来。她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怒发冲冠,毫无形象可言,直怒斥自己。何必装作这副模样?好似多么在意忘卿一般。可他深知,她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她怎会真的在意。
“你这个扫把星,自从嫁进我们家来就整日偷闲不干正事,若非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们早将你给休了!可今日如此险境,你竟不护着他?他可是你夫君!不要脸的东西!”
多么大义凛然。
多么义正言辞。
可她的眉眼神情,却分明无一丝焦灼。
她一点也不在意沈忘卿的生死。
她一点也不在意他能否脱离鬼门。
她只在意她的面子,在意她自己的儿子。
只是他没想到,沈陆云竟冲上来要打他。
但他再也不会像当初一般懦弱了。
秋竹一把制住她,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他瞪视着她,以嘶哑的嗓音,喊出了一声“滚”。
沈陆云吓了一跳,愣怔地看着他通红的眼。他怎么……他竟能说话了?说来,鲜少见他如此愤怒的模样,不,是从未见过。
她一下子怵了,下意识松了力道。
秋竹盯了她一阵,才卸力转身。
他跪在床边,紧握着沈忘卿的手,细细摩挲。
气焰消了,沈陆云便又开始破口大骂,但他不在意她如何呵斥、如何恶语相对。他只想沈忘卿平安醒过来。
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活着便好。
求求你醒过来。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啦!其实当初就是想写这个梗所以开的文(//?//)
不知道有没有人关注到画像啦,软软萌萌的小兔竹(//?//)有空可能会画!(? ??_??)?
感谢阅读收藏,求评论吖(? ??_??)?
忘卿
曾经的他,懦弱又无能,只能依存于家族的庇佑。于是,阮家倒了,他护不住自己的亲人,护不住自家的家业,护不住家族的名声,更甚护不住自己的尊严。但所幸,他得到了自己最爱的人,而他最爱的人,也深爱着自己。
只是现在,连他也要离自己而去了吗。
他多恨自己当时没能护住沈忘卿,多恨自己被沈忘卿推开无力反抗,多恨自己没来得及阻止那把利刃。或许,他根本就不该答应他的。若是当初他能固执些不肯出门,结局或许就不会如此了。
他什么都做不到。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家族,救不了自己的家人,保护不了沈忘卿,甚至不能以自己的双手为沈忘卿报仇,更甚……曾经的他连说话都做不到。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忘却说话是怎样的感觉。那一瞬间,他很迷茫。他甚至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做噩梦,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一个品味蜜糖,却又吞食砒霜的噩梦。他宁可相信这是一个噩梦。即便醒来后再不能言语,即便醒来后他仍旧会是个无能的哑巴,哪怕相遇实际也不过是一场美梦,也好过眼见沈忘卿遇刺濒死。
他很想对阿姐他们说声对不起,也想对沈忘卿说声对不起。他很想对沈忘卿说声我爱你。可他或许再也听不见了。
若是沈忘卿能安然无恙地醒来,他想,他一定要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爱他。他一定要告诉他,自己就是他惦念了许久的小兔子。那段时日,他毁了自家的花田,几近每日采摘,只为送他一朵芳香的花,只为向他诉说自己的爱。他想告诉他,他会永远爱他,无论往后面对什么危险,他都一定会保护他,不会再让他受半点伤痛。哪怕……付诸生命。
几月前,他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失去了自己最爱也最爱自己的人们,是沈忘卿为他填补情意,抚平伤痛。于是他又得到了许多,得到了珍视,得到了幸福,得到了爱情。于是,他便不再孤独。而除却爱,他还很想谢谢他,谢谢他长久以来的陪伴与守护,谢谢他的体谅与忍让,谢谢他给予的无穷爱意与温柔。
他爱沈忘卿。自那个春日起,便再也无法忘却,再也无法移开视线,再也无法割舍。
他不想失去沈忘卿。
他不能失去沈忘卿。
若是能让他醒来,他甘愿付出一切代价。
所以……
求求你醒过来。
“我……兔……这……醒醒……”他不知自己在床边跪了多久,腿早已酸麻不堪,但他不想离开,也不想起身,生怕错过沈忘卿的苏醒。他将脸埋在他的掌间,细细亲吻,细细摩挲。
他想对他说,他的小兔子陪在他的身边,守着他护着他,永远都不会离开。
他爱他。
……
只是他却未曾料到,竟要付出如此代价。
已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的腿毫无知觉,久到泪水几近流干,久到口干舌燥再也说不出话来,久到沈陆云也无力再训斥他,久到鸡鸣渐起,晨霞悠然。他紧握着沈忘卿的手,将其抵在颊边,不断揉抚。
突地,他看见沈忘卿的手指轻颤,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竟有意地轻抚了几下他的脸颊。他下意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抬眼却见沈忘卿长睫轻颤,眼目轻转。
他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泪,却还是瞬间湿润了眼眶。他轻声唤道:“忘,卿。”
沈忘卿醒了。
他睁开眼,蹙眉眯着眼四处看了看,在目光触及秋竹时骤然停顿。
他看见阮秋竹的右眼落下了一滴泪,他看见他极深的泪痕,他看见他通红的面颊,却也看见他身后,黑着脸的沈陆云和沈庆安。
天知道阮秋竹的心跳得有多快。
他轻声哽咽,又唤了声忘卿。他有很多很多话想对沈忘卿说,但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反复呢喃的始终是忘卿二字。
只是沈忘卿的回答却令他遍体生寒。
“你是何人?”
什么?
秋竹身后的沈庆安愣了一瞬,与沈陆云对视一眼后,却是笑了。
阮秋竹面露惊诧,登时怔住了。
他是不是听错了?沈忘卿,对他说了什么?
胸口疼得厉害,如千万只虫蚁在啃食他的心一般,密密麻麻的疼痛尖锐不休。他不禁粗喘了几声,下意识揪紧了胸前的衣衫。他觉得自己简直要喘不过气来。
浑身泛着冷,如临冰寒,战栗不止。面上,不知不觉就温热了,再后,则是刺骨的冷意。
他断断续续、艰难地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带着哭腔,抬眼却见他蹙着眉头、满眼淡漠,满是不耐的模样,对他的伤痛视若无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滴清泪顺着长睫,猝然垂落。
物极必反,他落着泪,却不住自嘲地笑了。他想,自己边哭边笑的模样一定十分丑陋,也一定蠢透了。他又望了望沈忘卿,眼中的光亮黯淡下来。
正欲起身,腿却骤然失了力……不对,不过是必然罢了。毕竟,他的腿早已毫无知觉。于是他又跌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他紧皱着眉,无比狼狈。他忍着疼痛撑着床沿勉强站了起来,眼前骤然一片漆黑。他狠甩了几下脑袋,却更晕了几分。
他转过头,见那两人的神色,似是愉悦。
喉头颤动了几下。
他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很疼,或许会掐出血痕,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的心,正如撕裂般的疼着,较之根本不值一提。
沈陆云回过神来,竟反咬一口道:“贱人!还不快滚?”秋竹怔怔地望着她,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你这丧门星,还不快滚!若是再留你,我们沈家还有什么颜面?他是你的夫君!你怎能这般害他!”
秋竹眨眨眼,完全不知她在说什么,不知她有何意图。但当他转过头去,见沈忘卿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便懂了。
呵。
沈陆云冲上前来,似是想将他拖拽出去,期间又是一顿侮辱痛骂。
“厚颜无耻的东西!他已经忘了你了,算你幸运,我们沈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明日休书便会奉上,快滚!”她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襟,但这一次,阮秋竹并没有反抗。
说实话,起初她确实有些动容。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既然沈忘卿失忆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如此她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沈家交给庆安了。而倘若沈忘卿恢复了记忆,那便大难临头。至于阮秋竹……若留着这个隐患,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秋竹被硬生生拖到门外,却骤然停住了脚步。身上很疼,想必是要留下淤痕了。可若是他不愿,沈陆云怎可能拖得动他,不过是……怀着一丝侥幸,希望,沈忘卿能开口阻止,不论他是否还认得自己。
但他转眼,看到沈忘卿神色犹豫,满眼疑惑与同情,却显然是不准备开口阻止。
心,彻底寒了。
他长舒一口气,一滴泪夺眶而出。
自己果真没有想错。
自己本就不该有家的。不,他早就没有家了,沈忘卿为他塑造的,也不过是过往一场美梦罢了。或许,自己本就不配与他相爱。他想,这大抵就是天命吧。让沈忘卿得以醒来,所付出的代价便是夺去他的记忆,让他永远失去他。
上天拯救了沈忘卿,却告诫他,赶紧滚得远远儿的,离开沈忘卿。
他不配拥有沈忘卿,自始至终皆是如此。
既然如此……
不知不觉间,他竟已走到了医馆外。他抬眼望天,只见日头正盛,光芒温柔地笼罩万物,灿烂而明媚。他想,人人都拥有自己的幸福。而他的幸福在哪呢?他的幸福……被他弄丢了。
他弄丢了沈忘卿。那个温柔体贴,万事护着他的沈忘卿。他想,那个深爱着他的沈忘卿,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阮秋竹缓缓地蹲了下去。他将脸埋在膝间,仿佛这样便能抵御一切,便能忘却一切,但,怎么可能呢。
他很想大哭一场,可哭又有什么用呢。会疼他、安慰他的人,已经将他尽数忘却,连他姓甚名谁都忘得一干二净。无人疼爱的人,是不配任性,不配哭的,他想。
寒风刺骨,一缕散落的青丝随风飞扬,飘得凌乱,如同他的心与爱,飘荡流离,再无归宿。
他的归宿在哪儿?他没有归宿。他没有家。
他该怎么办?他……他还能怎么办。
他不知道。
思绪凌乱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是沈庆安。
一如往常的油腻,令人作呕。
“嫂子,啊不,已经不是了。是……咳。秋竹,对,秋竹。你看,沈忘卿那个废物不要你了,是他没眼光,是他瞎了眼。既然如此,不如跟了小爷我,我包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床上也……诶你别跑啊!”他扬着恶心的笑容,说着便冲上来拉扯他的衣衫,一个使力,竟将他的披袄给扯了下来。
他惊慌失措,甚至来不及夺回自己的衣服,便匆忙跑走。
远处,依稀还能听见沈陆云怒极的痛骂斥责和沈庆安的反驳声,他们吵得很激烈,但他无心去听,他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所幸沈庆安没有追上来。
只是不知……屋内的沈忘卿,会是怎么想的?他会觉得自己万恶不赦,当真害了他吗?他会……
不。
他已经忘却一切。
何必再想。
冰冷的寒风刺痛喉咙,很是难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早就没了力气,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