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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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不住了,双手发着抖去摸烟,哆哆嗦嗦地点起来,被魏水心的助理白了一眼,他意识到这是在室内,于是走了出去,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倚着墙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那时候翁雅病得很厉害,他们借住在舅舅家,舅舅与翁雅感情甚笃,出钱又出力,只求姐姐能好起来,只是对程眠的态度很恶劣,几乎算得上视若无睹,但比起其他人避如蛇蝎的样子,已经好得多了。
他们对他有限的善意,几乎都是出于对翁雅的情谊。
就像韩通明一样,不是翁雅的临终嘱托,他怎么还会愿意跟自己扯上关系。
没有任何人会再对这个扭曲的自己产生爱意了,他唯一的保护神去世了之后,他就彻底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就连韩通明对他的包容、耐心、若隐若现的温柔和不甘见他自我放逐的责任心,都只是对翁雅的报答。
程眠被烟呛得狠狠地咳起来,他忽然生出了些许疯狂的想法,他想冲回家,抓着韩通明的领子,告诉他这辈子自己都要赖在他身边,不管韩通明怎么看待他,既然韩通明已经无法报答翁雅了,就报答在她儿子身上吧。
就算我的人生万劫不复,你也要跟我一起下地狱了。
他低声笑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他丢下烧到手指的烟蒂,捂住脸蜷缩起来,又小声对自己说:“你别这么对他……”
秋风卷着几片干燥的落叶吹在程眠身上,他打了个哆嗦,恍惚听见身后一墙之隔的地方又有不怀好意的骂声、讥笑声传来,他怕得内脏都缩紧了,恨不得把眼耳口鼻一起捂住,以逃避可随时有可能扑面而来的恶意,他想回到四面不透风的屋子里,他可以安全地在里面等待韩通明回家,一起跟他吃一顿热乎乎的晚餐。
不对,现在那个房子里有了韩玥,她也会把自己赶走的,她才是跟韩通明血缘相亲的人,她是法官,她早已经宣判了自己有罪,那么他现在应该……应该去哪?程眠吃力地思考,沉重的悲观情绪压得他思维僵硬,完全无法挣脱。
他在哪都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家人……
“喂!你怎么蹲在这啊?”一个突兀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把程眠从魔怔中一把拽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被迎面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他半眯着眼看对方走近,又是那个举止轻佻的赵书冉。
他今天穿了套雪白的运动服,抱着一束马蹄蓝,大概是来给魏水心探班的。
程眠感觉眼睛酸涩,鼻子堵塞,知道自己看起来肯定是一个不正常的可怜样子,他赶紧揉了揉脸站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招呼道:“赵总。”
“诶,你别叫我赵总啦,老气横秋的,叫名字就行了。”赵书冉见他眼角发红,一定是刚才蹲在那里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十分嘴欠地问,“我每次看见你都是一个人呆着,你哭什么啊?谁欺负你了?”
“没哭,风沙迷了眼睛。”程眠睁着眼说话瞎话,他也知道自己说辞不可信,完全是敷衍赵书冉,不愿意跟他聊。
“是吗?那我给你吹吹?”说着,赵书冉就要凑上来,表情天真纯良,看上去无辜得很,像是个完全不谙世事的富家少爷。
程眠这次没手软,他刚刚还满脑子玉石俱焚的念头,一时间有种灭天灭地也无所畏惧的悲怆感,也不管他是哪家的太子爷,直接伸手把赵书冉往后一推,冷冷地说:“不用了。”
赵书冉被他推了一把,有点生气,秀气的眉毛蹙起来,刚想开口说什么,又被程眠打断了。
“赵总,我没去过‘夜桃’,也没见过你。”程眠挺直了身体,加重语气道,“你有女朋友,我有男朋友,别做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事了。”。
他眉眼间一层薄薄的冷意,不像平时那样好欺负了,倒有点出乎赵书冉的意料:“你有男朋友?谁啊?”赵书冉这人很奇怪,此时也不生气了,倒像个小报记者一样开始问八卦。
“他叫韩通明,我们住在一起,青梅竹马,鹣鲽情深,不管你知不知道认不认识,反正就是这样。”程眠借着心里那口气说完,立刻被自己胡说八道的本事惊呆了,一个没绷住笑了起来。
这些不敢细想的美梦,好像一旦有胆量说出来,就能给自己底气让它成真一样。
“………”赵书冉见程眠泪痕未干,神态一时脆弱一时坚决,说着说着开始莫名其妙地笑,像个神经病一样,心里有点发怵,“……好…好吧,那祝你们白头偕老,子孙……子孙满床。”
听到这话程眠笑得愈发开心,前仰后合,也不知是觉得这个祝福让人舒心,还是这个词本身很好笑,总之是把赵书冉笑得头皮发麻。
两人各怀心思,神情迥异,程眠时不时发出渗人的笑声,赵书冉则有点惊恐地一直拿眼角瞥程眠,怕他忽然精神错乱暴起伤人,两人气氛尴尬地一起回了片场。魏水心正一肚子闷气没有地方发泄,见赵书冉亲自抱着花来探班,顿时生出无与伦比的虚荣心,也不跟剧组人员生气了,优越感爆棚地上去挽住赵书冉,其他人见金主爸爸来了,也十分识趣地闭上嘴,做出夹道欢迎之势,剧组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赵书冉的到来而缓和了下来。
赵书冉说是来探魏水心的班,此时倒也没跟她说几句话,抓了一把葵花籽就坐在导演身后看起了现场表演。
“他俩是在饰演两根木头吗?”赵书冉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
工作人员在一旁尴尬地笑了笑,心想这不都是你搞出来的吗?不然谁要请他们来拍戏……
这场正拍到魏水心饰演的女主因误会而给了青梅竹马“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话是导演声嘶力竭地冲魏水心喊出来的,她借位的动作软绵绵的,好似手腕脱臼,导演讲了半天,恨不能亲自上阵做示范给程眠一巴掌。
魏水心在演戏上实在天赋一般,又不曾真的下重手打过人,再加上赵书冉在旁边看着,演起来愈发手足无措,NG了无数次,手指甲还不小心刮到了程眠的眼角,还是一条没过。
于小柔上来眯着眼去看程眠眼角的划痕,好在没有破皮,只是略微泛起一小道的红肿,于是草草用粉扑盖了几下。
魏水心还在对着个抱枕练习打耳光,导演和程眠协调了一下,决定用真打效果好一些。
“你打就行了,你那个力气又不会真的打死我。”程眠站好位,见魏水心还有点忐忑不安的神色,跟她开玩笑。
魏水心见他神情轻松,心理压力多少没那么大了,但还是皱眉道:“别说打人了,猫猫狗狗我都舍不得打一下。”
“你要做演员早晚要过这一关的,好在第一次是我,如果要你打姚兰兰,怕是打到天荒地老也完不成了。”姚兰兰就是日常暗地里挤兑魏水心的女配之一。
“……哼。”魏水心心里翻了个白眼,心知若是姚兰兰被她翻来覆去地打耳光,就算她不是故意的,也会暗暗记仇,她正色道,“那你就多担待了,我尽量一次过。”
程眠冲她笑了笑,觉得魏水心虽然身上有些公主病,但心地还是纯良的,他对待工作向来认真,说是要拍戏,挨几耳光也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情。
结果就是程眠被来来回回抽了七八个耳光,一个比一个大力,才勉强达到了导演的要求,他左脸被打得通红,粉都盖不住了,他又怕魏水心心里愧疚,再被剧组其他演员添油加醋,借机编派,只好面上装作轻松的样子,与于小柔说笑。
“你这脸晚上回去敷一敷吧,红得吓人。”于小柔犹豫着要不要再给他上粉,“大小姐下手不轻不重,挨打的人可遭罪了。”
程眠原本左耳受过创,有时在周围声音太大的环境下,听力有间歇性消退的症状,现在被魏水心一顿耳光打下来,左耳又开始嗡嗡作响,连带着有点头晕脑胀。
他挥了挥手,示意于小柔别胡说,于小柔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走开了。
程眠窝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抬眼看了看表,已经将近7点了。今天韩玥的来访给了他不小的精神撞击,不知道她会不会留下过夜,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大概只能勉强用韩通明给他的100块钱去住青旅了。
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上面居然有韩通明发来的未读信息。
“你几点回来?”PM 6:33。
“晚饭想吃什么?”PM 4:28。
“我妈走了,晚上咱俩谈谈。”AM 9:30。
他今天一天心神不宁、精神萎靡,又忙着拍戏,一条都没有回复,看上去好像在闹什么别扭一样,程眠想给韩通明回电话,但又想到早上偷听他与韩玥的对话,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韩通明,删删改改还是发了条信息回去。
“我白天拍戏没有看手机,今天可能晚点回去,你不要等我了。”
信息几乎是秒回的:“我等你。”
他要跟自己谈什么?谈翁雅?还是韩玥?
程眠怔怔地盯着这三个字,酸软苦涩的负罪感和绝望惊恐的慌张泥沼一般漫上来,几乎淹没了他的口鼻,他一点也不想跟韩通明谈,一点也不想面临这场审判。
除了厚着脸皮赖在别人家里做了几顿难以下咽的晚饭之外,他对韩通明一件好事没干过,就算韩通明只是为了翁雅的嘱托才对自己这么好,也仁至义尽了,自己却还时时算计着,要如何利用他的良心。
比起自己,韩通明才更像翁雅的儿子吧。他们一样善良,热情,心软,发自真心地善待着身边的人,尽管他们看起来性格十分不相同,但内在同样真挚温柔,然而自己却更像那个自私畏缩,逃避责任的父亲,永远都只考虑自己。
但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除了翁雅,韩通明还有任何收留他的理由吗?
赵书冉进到休息室的时候,就看到程眠一个人缩在沙发里 ,像棵失水的植物,苍白又无生气,脸上红肿一片,额头还在冒汗,他轻轻皱起眉头,蹲在他身边问:“喂,你感觉怎么样啊?”
程眠头晕得要命,睁眼看了赵书冉一眼,忍着恶心的感觉,勉强说:“还好,头有点晕。”
赵书冉看了眼门外,说:“你今天可以收工了吗?我送你回去吧,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何止不太好,一副被虐待了的样子。
“不用了,导演还没说话呢。”
“没事,这儿我说了算。”
“……”程眠无言以对,权衡利弊觉得自己这个状态再去坐公交可能真的会晕过去,于是答应了赵书冉。
赵书冉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宝蓝色的超跑在夜色里熠熠生辉,顺着高架桥疾驰而过,他特意绕了路,避开市中心堵塞的地方,绕了半圈城才把车开到了栾山区,小区不许未登记车牌随便进,他只好在门口停下。
程眠一路闭着眼,也顾不上与司机聊天的礼仪,他有点怕自己一张嘴就吐出来,好在赵书冉车技不错,不然吐在人家的跑车上,他又要再欠一屁股债了。
感到车慢慢停下,程眠睁开眼,朝旁边一看,赵书冉正趴在方向盘上十分乖巧地看他,他一边道谢一边伸手去解安全带,听到赵书冉幽幽地说:“我今天本来要去接魏水心的,你说你得拿什么还我啊?”
他嘴巴微微嘟起像在撒娇,眼神看上去纯良无比,就是说话的内容很是暧昧,不知只是想嘴上揩油还是另有深意。
程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耽误赵总春`宵一刻真是不好意思了。”他迅速解开安全带,想了想,忍痛从兜里掏出100块钱塞给他,一脸歉意地说:“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赵总您别嫌弃。”说完便跳下车,冲赵书冉摆摆手,一溜烟地跑了。
但他也没跑多远,拐了个弯直接在小区垃圾站旁边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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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通明坐在工作间敲代码,键盘发出规则有序的噼啪声,无框眼镜上反射出荧绿色的光,掩住了镜片下眸光忽明忽暗的双眼。
他承认今天十分不在状态,程眠早上仓皇的逃离和一整天都不回信息的逃避态度让他感到心神不宁,他不知道程眠在门外听到了多少韩玥的话。如果说是少年时期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程眠,肯定会跑到外面躲上一整天,故意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等到他担心够了,再一脸委屈的跑回来,一边大声控诉谴责自己,一边听自己再三的解释和保证,然后破涕为笑重归于好。
但现在的程眠,说不准就会随便钻进一个酒吧,找个模样顺眼的蹭上几杯龙舌兰酒,若是兴起就顺便跟人打上一炮。
想到这种可能性,韩通明修长的手指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指尖微微抖动着,竭力克服着心里的暴虐又愤怒的情绪。
他就是觉得程眠现在什么烂事都能干出来。
程眠刚来本市的时候,韩通明暂时还没有想好自己该拿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昔日感情最深厚的青梅竹马,但他完全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
他抓着程眠的胳膊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拖出酒吧,跟他在大街上毫无风度地吵起来。那时韩通明刚从一场招标晚宴中出来,还穿着笔挺的正装,斜纹领带在极端的怒火中被他扯松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个失去理智的妒夫,深夜在酒吧街游荡的行人似乎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各种玩味的、嘲弄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在两个人身上,让他愈发暴躁。
程眠眼神直愣愣的很茫然,像是无所谓,又像是不知所措,他还是头一次见韩通明穿西装,那西装面料考究,剪裁十分贴合身材,衬得韩通明肩宽腰窄,双腿修长,领带是带着暗纹的深粉色,非常适合他偏白‘皙的肤色,但不像韩通明自己选出来的,他只会挑最保守安全的搭配,这样的配色看上去是出自女孩子之手,应该还是个有点俏皮活泼的女孩子。
真是奇怪的感觉,自己看着长大的韩通明也要恋爱了,也到了跟别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