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以续余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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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也许偶尔也能听到人们的心里话吧。舅舅伍庆明从天而降,替他还了高利贷,办了休学,说自己是演员,要培养外甥进入娱乐圈。陈家桦记得,当时同学看他的眼神变了。他们在嫉妒,嫉妒一个婊子的儿子。伍庆明是个三线准二线,演了许多戏,圈中人脉很广。在他们看来,陈家桦这条臭虫是要越龙门了。
领陈家桦进别墅的第一天,伍庆明对他说:“不能出门,不能和别人说话。”作为被捡回来的便宜货,陈家桦很听话,在三楼的房间里窝了一天。他靠在落地窗前,撩开窗帘,恰巧看到邻居家的小花园里,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手里攥了什么,一直在重复模拟投掷的动作。陈家桦心中默默嗤笑:“白痴。”
咔哒房门开了。伍庆明走进来,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远远指着那个男生,问道:“你羡慕?”
十七岁的陈家桦,头也没抬,回道:“不羡慕。”没说羡慕什么,可他们都心知肚明。原生家庭给予某些人的不是学识,不是财富,而是自信和气度。可怕的不是他们的自信是一辈子的,而是你的穷酸也是一辈子的。
晚饭过后,陈家桦自觉回房。他心里清楚,这个舅舅不可能喜欢自己。只要到了十八岁,他就会离开。不读大学了。去工厂也好,摆地摊也罢,总有办法的。陈家桦打定了主意,伍庆明却冷冷地喊住了他:“十八岁就会让你出道。”
陈家桦滞了滞,低头不说话,伍庆明又奚笑一声,说:“背景找公关,说你父母侨居海外,洗洗就白了。”陈家桦顺从地点了点头。伍庆明起身,站在陈家桦面前,居高临下地命令道:“衣服脱掉。”
手指掐进掌心,陈家桦一动不动。伍庆明见状,讥笑道:“怎么,不想给我操?”陈家桦梗着脖子,眼睛发红,就在他仿佛要发狂咬人的一瞬。“啪!”他挨了一巴掌。
伍庆明道:“臭婊子,你以为我会想操你吗。和你妈一样的骚,贱货。”
“啪啪啪。”又是好几巴掌。直至陈家桦紧抿的嘴被强行扇开,伍庆明掐住他的下巴,往里塞了颗药丸,又拍拍他的脸,说道:“今晚好好伺候徐导。想明白了,是在这里给上流社会的人操,还是回去给农民工操,嗯?”
想不明白。陈家桦根本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可以拿蜜枣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又对他说:
“逗你玩的呢,你还当真了?”
14。
伍庆明开始训练陈家桦的声台型表。伍庆明的演技是真好,要求也是真高。“主角发现暗恋的女生喜欢的是自己兄弟,要表现的是怅惘和酸涩,不是你这个死妈的惨样。”说罢,照头扔了一本书,砸在陈家桦脸上。
陈家桦静若死水,捡起书来,又木然念了一遍台词。他确实理解不了这种小情小爱,更何况,他死妈可一点也不惨。
不能出门,陈家桦便终日在房间里念:“阿宁,只要你和阿伟能幸福,我就都好……呸,白痴吗。”气忿地摔掉台词本,陈家桦掀开一角窗帘,寻找他这些天来唯一的乐子。
看多了,陈家桦也知道了,那个男生是在练习掷铁饼。将近一米九,男生肌肉块不大却精练。眉眼里是宠大的小孩才会拥有的清澈与明亮。他曾听男生的父母喊过:“秦秦。”还是勤勤,或者琴琴?真娘们,陈家桦难得笑了笑。
只是掷铁饼的话,陈家桦也省得偷窥。然而他发现,铁饼男和一个秀气的男生,日日相约一路回家。铁饼男总是蜻蜓点水样,啄一下对方的额头。应该是怕家长看见,他们作贼一般前瞄后瞟,却又像个傻贼一样恋恋不舍。
陈家桦翻了翻手里的剧本,台词酸得反胃。隔天,伍庆明却少见说了句:“还过得去。”
六年前,A城下了一场十年一遇的暴雨。铁饼男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淋了三个小时的雨,像只被遗弃的小土狗,缩在纸箱里,等主人回心转意,连叫唤都不敢,怕主人讨厌它。陈家桦烦懑地别过头不看,讥讽道:“蠢死了。”
穿白衬衫的秀气男生没有再出现。铁饼男依然每天练动作。陈家桦依然每天念恶心的台词。只要你还怕死,生活就肯定还能过下去。
一天,铁饼男猛地狂奔一路,离家十几米,便大声嚷嚷:“爸,把车子开出来!”等他跑近,陈家桦才堪堪眺清:他怀中抱了只三花猫,手里拎了条断掉的猫腿,血浸红了他大半的衣物。很脏。脏死了。
陈家桦拉上了窗帘,没有再看。
他不想知道,这只三花能不能救活。他害怕他知道后,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就没人来救救自己。
15。
这之后,铁饼男在院子里练习动作时,陈家桦都能看见一只缺了后腿的三花在围着他转。三花应该是还没习惯,走两步,便摔一轱辘。铁饼男却总会停下手头的事,先喂它吃条小鱼干,然后托住它的屁股,鼓励它再试试。
“我忘了,我为什么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仅仅记住了喜欢本身,却仍然希望她能记得,许多年前,有一个男孩曾经很喜欢很喜欢她。”
陈家桦念完了剧本的最后一句旁白。起身,走进浴室,放满一缸水。伍庆明吩咐过:“徐导今晚会来。”他需要把自己收拾干净。陈家桦浸在水里,如同回到了母胎,不再需要呼吸。
等他换洗好衣物,楼下乍然“哐哧”一声响。陈家桦下楼去查看,发现是窗户玻璃破了,而罪魁祸首,一块灰扑扑的铁饼,安然躺在地上,做错事后无辜的样子,十分物似主人型。没等陈家桦瞧细致,门铃又响起来了。
隔了一扇门,陈家桦能清楚听见一把爽朗朝气的少年音:“打扰了,请问有人在家吗?我好像不小心砸到你家窗户了,实在是很抱歉。”等了半会儿,秦覃又按一下门铃,再次问道:“你好,有人在吗?”还是没有答复。
看来是没人在家了,秦覃心想。他写了一张便条,贴在门上,阐明因由并表示愿意赔偿损失。这家人,怪得很,搬进来几个月,连个照脸也没打过。秦覃又朝黑漆漆的房子深处探了探,最终扭头离开。
直至确认秦覃走远,陈家桦才找回动作。他扫干净玻璃,捡起铁饼,藏在了自己房间的抽屉里。陈家桦不会开门的。不是因为有多听伍庆明的话。只是转身的一霎,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看到了自己身上为了讨好导演而穿的女装旗袍。
他不想第一次见面,自己是那么,那么像一个婊子。
16。
当天晚上,秦覃家所在的别墅区集体停电。听隔壁的车子来了又走,秦覃猜主人应该在家,便揣了盒蜡烛,预备再次登门致歉。
这次秦覃按铃后,对讲机很快亮了:“谁?”邻居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却有些沙哑。秦覃清咳两声,彬彬有礼道:“你好,我是隔壁秦家的儿子。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对方明显一怔,才回答:“姓伍。”
“伍先生好。”秦覃又复述一遍事情,期间邻居一直保持沉默。秦覃以为对方生气了,颇为忐忑不安时,门“咔哒”展开一条缝。
秦覃举起小手电,想给邻居打一束光,却听:“可以借手电用一用吗?你也请进来稍坐,我需要找找你的铁饼。”
秦覃自然应好,将手电筒交予对方。怎料刚一进门,光亮便灭了,还听见电筒在地上咕噜咕噜滚。秦覃一惊,邻居解释道:“手滑,摔地上了。”
伸手不见五指,秦覃呵呵干笑道:“哦,没事,我用手机给你照照,我们一起找。”邻居倏然止住了他。秦覃不明其意,只觉得对方手指凉凉的,轻轻抚过,他便自脊骨生出了一股麻意。这位“伍先生”又蓦地推了一把秦覃。
秦覃毫无防备,往后一荡,好在多年锻炼,下盘够稳,以手撑地,可就在他将将找回平衡时,一个人已然骑在了他的身上,肆意揉搓他的性器,甚至拉开了他的拉链。秦覃反应过来,当即怒吼:“你在干什么?!”
陈家桦搂住秦覃的脖子,凑在他耳旁,轻喘道:“你不是同性恋吗。”秦覃发觉这位邻居的精神状态不大对,握紧拳头,最后一次忍让道:“你放开我,我当没事发生过。”
陈家桦不疼不痒,哼笑一声,说:“我偏偏就是不想你当没事发生过。”
说罢,隔着内裤,含住了秦覃的龟头。
17。
隔了一层布料,也能感受到,潮湿的口腔给予顶端的强烈刺激,秦覃一顷晃神。陈家桦便得寸进尺,勾掉内裤,吻上他的性器,又蠕动起来,一边响起粘腻的水声,一边舔舌道:“上我,或者我上你,都行。”
秦覃忍无可忍,掐住对方的脖子,以超人的臂力,将其摔了出去。只听那人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秦覃扑扑两下,暗暗骂娘,摸索着走出了别墅。可一出来,秦覃就发觉不对了。
那人明显未成年,一副磕了药的样子,平时这里又秘而不宣。方才那人一动不动的,秦覃当下有了许多不好的猜想。琢磨片刻,仍是返回了屋内。借手机的光,他找到了当时“伍先生”躺的位置:有一小滩血,血迹滴滴答答引向房间。秦覃心中一紧,快步循路,试探地敲了敲门。
而陈家桦正靠在墙上,如同寄生的青苔,浅浅喘息。他刚才正好撞上,藏在角落里的玻璃块,背上受了伤。不重,可他却觉得好疼,好疼啊。身上疼了,神智便清醒了,记起自己被喂了药,更记起自己是如何骑在秦覃身上像只畜生一样求欢。陈家桦嘴里残留了秦覃下体的咸腥味,他将头埋起来,身子微微发抖。秦覃发现这一动静,问道:“你在里面,对吗?”
“你是不是喝醉了?我看你受伤了,你出来吧,我带你去医院看看。”秦覃换了个说法,委婉地问。“我没事,你滚吧。”陈家桦现在只盼秦覃离自己远一点,越远越好。见对方如此暴躁,秦覃觉得好心都喂了野狗,抬脚准备离开,却忽然听见隐忍又低回的抽泣声。
陈家桦哭了。他可以明显听到秦覃下楼的声音。他扇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不去想,秦覃救三花时的紧张神色,又自嘲道:“怎么,说你畜生,你还真跟畜生比上了。”这么些年,陈家桦没有哭过,即便他似乎是最有资格哭的。陈家桦明白,老天爷是欺软怕硬的,你越是示弱,他就越想看你摇尾乞怜的丑态……
突然,门外又来人了,说:“你不要哭了。”陈家桦一窒。
秦覃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朝门下缝照了照。陈家桦稍稍低头,发现一包小纸巾通过缝隙,艰难地怼了进来。门外的人又道:“刚才的事我没放在心上。你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我会尽可能帮你的。”或者帮你报警,秦覃没说这句,怕刺激对方。
陈家桦费力挪至门边,侧倚着,有气无力地笑了笑,问道:“你一直这么好心肠吗?”秦覃摸不着头脑,只憨说:“也不是。”见对方把刺收起来了,秦覃觉得能问出点儿什么,正想开口,陈家桦却再次赶客:“你走吧,我舅舅快回来了。”
秦覃:“可是你身上的伤——”“我真的没事。”陈家桦截了秦覃的话尾,又唔唔说了声:“总之,谢……谢你……”
陈家桦明白,秦覃会帮自己,可他丑陋的自尊心又在作怪了,他不希望秦覃遇见的,是这样肮脏无能又低贱的自己。他本能觉得,秦覃不会喜欢这样的陈家桦。他会变得光鲜亮丽的,一定会的,然后才能轻描淡写地和秦覃说一句:“我很好。”配得上你。
秦覃见对方坚决,只能说:“那好,我明天再来找你。你的伤,得好好处理。”陈家桦“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这次,秦覃真的走了。他回家后,和父亲说起这事,当然,省去了不可描述的部分,只说邻居家的小孩似乎不大对劲。
明早,秦覃和秦父去了物业办公室。物业一听,拍拍脑袋,侃道:“嗨,这家人搬来前就打招呼了,小儿子这里有点儿毛病,让我们好好看着呢。哎?他是唬着你们了吗?”秦覃想起昨晚,下身一紧,红脸道:“倒、倒也没有。”
物业神色松了松,又道:“不过没事儿,他们啊,今天早上就搬走了。”“欸,搬走了吗?”秦覃大惊。“是呀,搬走了好啊,这小区里头可都是高门大户嘞。也就秦先生你们家好相与了……”物业叨叨一堆话。秦覃大多没听进去,只呆呆想:“搬走了呀。”怎么说搬就搬呢。
而就在这天,徐勉导演筹备多时的青春电影《那个男孩,喜欢你》公布了选角动态:男主为刚满十八岁的新人演员——陈家桦。
18。
陈家桦的演员路是高开的。第一部戏入围最佳新人。第二部戏,在大导的冲奖作里,饰演旧社会门户贵公子,文革遭遇批斗,最终自杀。最佳男主虽则惜败老戏骨,却稳当当跨入演技派一列。期间演过的小配角,反倒给陈家桦挣了个最佳男配。后来,又上了部贺岁大片,大腕们闹闹哄哄的,票房依然破记录,好说给陈家桦撬开了知名度。
大伙觉得,陈家桦接下来,无论接商业片抑或文艺片,问题都不大。可陈家桦却硬生生绕过当红炸子鸡的位子,宣布停工一年,对外称:舅舅病危急需照料。陈家桦一路顺坡,少不了伍庆明的打点,粉丝们也心照不宣,纷纷吼着说,自己偶像有情有义。
可粉丝们不知道,陈家桦巴不得他这个舅舅早点死。死干净了,死利落了,省得像椿象一样,嗝屁凉了还要发臭倒他胃口。
这几年间,陈家桦下过无数黑手,然而,伍庆明非但都揪出来了,且下了“处罚”,要他为“不听话”长记性。直至年前,伍庆明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诊断,活不过一年。哟,当真是报应不爽。陈家桦讥笑后,却好像脖子横了一把刀,而握刀的人,正是他自己。
伍庆明的报应来了。那他的呢,什么时候来。
这三年里,无论有怎样的苦衷,无论有多少迫不得已,有些事,他做了就是做了。既然当了婊子,他就不会去立这个牌坊,骗谁呢。他是该得到报应的,可审判他的,制裁他的,不能是伍庆明。
事情可以很简单。耗到伍庆明挂了,他退出娱乐圈。可陈家桦偏生选择,花一年,将伍庆明下的绊子,能摘了的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