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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同心_脉脉-第11部分

小说: 同心_脉脉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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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找错地方了。如果你想喝泰晤士河水那样的汤,我就带你去满足一下好奇心。”
  这个比喻让程柏停顿了一刻,委婉回应:“我的思乡病尚未发作。”
  “博物馆附近有一家上海菜馆。”
  “也好。那我们去吃黄鳝吧。”
  一个小时后他们坐在了宁桐青说的这家餐厅里,程柏点菜。
  宁桐青挑食,程柏喜欢的东西里有一半他不碰。于是虽然是挑了中餐馆,两个人却是像坐在西餐厅里,各吃各的。
  距他们此次重逢,已经是第三天,总算是可以说一说私事。比如以前在宁桐青公寓的那盆名叫玛格丽特的兰花、朋友回国前托付给他们的那只猫,宁桐青总算知道了它们的近况。
  “你可以写信来问的。”
  “没必要。我知道它们都会很好。”
  “作为一个和文物打交道的人,你出乎意料的不念旧。”
  宁桐青不紧不慢地喝着茶,并不回应程柏的这个评价。
  市博和餐厅只隔两条马路,可惜下雨,不然饭后步行过去正合适。刚坐进车里,宁桐青的手机响了,一看,是简衡。
  简衡从来没在这个点给他打过电话。宁桐青想不到能有什么事,却也知道多半有事,也不急着启动车子了,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程柏,就接起了电话。
  “你现在在家吗?”
  “在去馆里的路上。怎么了?”
  简衡那边明显一顿:“公事?”
  这话让宁桐青也一顿:“没,陪朋友。”
  他又看了看程柏,偏偏也在这个时候,程柏打开了车门,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个抽烟的手势,就下了车,把宁桐青一个人留在了车里。
  车门关上后,宁桐青又顿了一秒才开口:“刚才朋友在车里,现在下去了。你怎么了?”
  “刚才有人告诉我,易阳出事了。”
  馆长的名字忽然出现,宁桐青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钟。”
  “什么?”宁桐青没反应过来。
  简衡又说了个名字。这次宁桐青总算懂了——隔壁市刚翻船的父母官,可不是就姓钟吗?
  他回想了一下上次见到馆长是什么时候:“周五上午我还见到他。”
  “昨天半夜被带走的。”
  “行贿?”
  “嗯。”
  虽然人不可貌相,这事却也不新鲜。毕竟是把自己招进来的人,宁桐青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挑出句觉得最不痛不痒的:“想不到。但只要不是拿库房里的东西去行贿,也不算太坏。”
  “……你这是听过传闻?”
  宁桐青的心重重沉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简衡又开口:“你现在要是去博物馆,可能和查案的人正好会撞上。细节我目前还不知道,总之你心里有个数。”
  “拿的是什么知道吗?”问完后,宁桐青只觉得口干舌燥。
  “这倒没问。我知道得匆忙,你要是想知道,问一问也可以……”
  “不必了。”宁桐青忽然有些意兴阑珊,“早晚都会知道。”
  “也是。就这件事,估计周一你们同事就会发现不对劲了,最晚下周末前应该有调查组进驻。不知道最后会牵扯出多少人,要不要提醒,提醒谁,只能你自己斟酌了……”
  说到这里,电话另一边远远地有人在喊简衡的名字,简衡再没多说,两个人简单地道了别,电话挂断了。
  放下电话后宁桐青一时半刻都没回过神,发了好一阵的呆,才想起程柏还在车外等他,他摇下车窗,冲站在路边屋檐下不知道抽了几根烟的程柏招手:“我没有赶你去车外。”
  “可是我烟瘾犯了。而不巧你特别讨厌别人在车里抽烟。”回到车里程柏只是微微一笑,“这个城市的天气和伦敦太像了。”
  “只有冬天下雨的时候像。”宁桐青心不在焉地接话。
  程柏很快发现了异状:“你脸色不好。”
  宁桐青摇头:“接了个只有坏消息的电话。”
  “家里人的?”
  “不是。”
  他还是摇头,程柏拍拍他的肩膀:“我们的行程可以随时取消,没关系。”
  宁桐青第三次摇头,同时踩下了油门:“还是维持原状吧。不是我个人的事。”
  简衡说得不错,他们到博物馆时,已经能感到一丝异样的气氛。比如说门卫看见他时那明显的欲言又止。
  宁桐青全当不知道,停下车打招呼。
  “宁老师,来加班啊?”
  “读书时候的朋友来,带他来馆里逛一逛。”
  “今天天气不好,来参观的人少,都下午了,票一共只发了不到三分之一,清静,正好你们慢慢逛。”
  以往周末总是人声鼎沸的大厅这时几乎看不到人,雨水砸在半自然采光的仿天井玻璃屋顶上,在深色的地砖上留下水波的痕迹,让身在其中的人不知道是到了船内,还是潜进了水底。尽管博物馆里恒温恒湿,但走进来后宁桐青就是觉得比屋外还要冷,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
  “手帕要吗?”程柏问他。
  宁桐青吸吸鼻子,摇头,转而问他:“你想从哪里看起?”
  “听你的。”程柏想了想,加了一句,“如果可以,瓷器留到最后。”
  “没问题。”
  他就带着程柏从临时展厅看起,再到常设区,途中遇到观众服务部和志愿者部的同事,宁桐青看他们神色无异,寒暄了两句便各忙各的去了。
  他们在书画厅里待了很久——吃瓷器这碗饭的人对看画总是不会失去兴趣——快到出口时,本来脚步就放得很慢的程柏索性停了下来,再次向宁桐青确认:“你确定不想一个人待着?”
  宁桐青下意识地要反驳,可在看向程柏的那一刻他又改变了主意。
  这个人依然是他的朋友。宁桐青有点无奈却也庆幸地想。
  他随手指着展柜里的一张画,问他:“如果有一天,我知道有人动了念头,要把它换出去,我该怎么办?”
  “这幅画好像不值得任何人为它这么做。”
  宁桐青被这个评价逗得一笑:“我就是随便举个例子。”
  “那这个人是谁?”
  他耸耸肩,说:“比如我自己。”
  程柏深深看着他,还是回答了:“这是严重的职业不端,要坐牢。没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做。不过这种事我以为是文博行业特有的职场恐怖故事,现在这个故事终于在你的同事或是朋友那里成真了吗?”
  “刚才那个电话就是讲这个。”
  “什么让他铤而走险?”
  想了一想,宁桐青答:“权力。”


第19章 回忆总是好坏掺半,正如人生
  这个答案让程柏一笑:“比贪婪还糟。”
  “这是我的猜测,不是事实。也许你是对的。”宁桐青不置可否地摆一摆手,“走,我们看别的去。”
  程柏这时又问:“会牵连到你吗?”
  “还不知道。”宁桐青坦率地说,“很多事情现在谁都不知道。其实连是真是假现在也不好说。如果确实是真的——听天由命可能不能算是一个很合适的词,静观其变恐怕比较恰当。”
  程柏没有再问下去。
  这个话题就此告一段落,接下来他们在瓷器厅消磨到闭馆。宁桐青带程柏去看从南宋窖藏里选出来陈列的几件瓷器——因为还在陆续整理和研究之中,绝大多数的藏品尚未和公众见面,目前放在展柜里的这几件,展出了一年多,至今还没换过。
  在宁桐青的日程表上,忙完明年开年的士大夫展,下一个应该就是瓷器部负责的青瓷展。虽然昨天和程柏喝茶时他抬扛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借”,但等筹展开始,他的确是会向Blanc先生借这一对瓷器的。
  并不仅仅因为它们特别美而宁桐青确实偏爱颜色釉,真正的原因也许是,它们是“他的瓷器”。
  这并不是说他宁桐青拥有它们——正好相反,一天也无,而且以那一对瓶子现在的估价,他恐怕这辈子也没这么一天了。但名物研究者大概有一种通病,宁桐青亦无法幸免:他们会在自己和研究的对象之间建立一条情感的纽带。这可能是引领他们走进这个行业的一幅画、一见钟情的一尊雕塑、亲手修复的一个瓶子。他们无法拥有它们,只是这些东西漫长或是短暂生命里的又一个过客,但是每当想起或是看到他们时,总会有一种近于乡愁的情感,连不曾拥有也变成了甜蜜的回忆。
  程柏曾经温和地批评过这种情感——当然他的任何批评都是温和的:“我们商人什么时候能有这种推己及人的情感,也许世界会变得更好一点。”
  他说这句话时宁桐青也在边上,当即反驳:“你和你父亲千方百计要买下这第二个瓶子的时候,可不是为了钱。不要试图故意营造对立气氛。”
  “他不知道有两个瓶子。”程柏慢慢微笑起来,“何况……桐青,因为一个瓶子收获一个恋人,这难道不比瓶子成双更好吗?好事总该成双的。”
  如今恋爱关系已成过往,那一双瓶子还是平安无虞搁在Blanc家的柜子里。
  好事总难成双。
  柜子里有一对梅子青的耳杯,和大维德那对的汝窑形制几乎一样,颜色则温润柔和得多。
  宁桐青指着右边一件说:“这一只出土之后补过,只是缺失都在底足,从观众的角度看不出来。”
  “考古报告有吗?”程柏摘下眼镜塞回外套的兜里,目光却没有离开杯子。
  “遗憾,还没有。”
  “图录?”
  “也没有。”
  这下程柏终于看向了宁桐青:“昨天你告诉我这批东西已经被挖出来三年了。”
  “别这么看着我。缺钱、缺人不是我们的错。”说完宁桐青想,三年不出考古报告的算什么,十三年也没出的多了去了。
  “太遗憾了。刚才我还在想,如果有图录,我可以给我爸爸带一份回去。”
  “明年如果有展览,图录肯定是会有的。他上次来中国是几年前?”
  “他的腿越来越不好,再出远门很困难了。”看见宁桐青惊讶的目光,程柏又说下去,“不过如果你的展览,我想他说不定会排除万难、携家带口来看一次。他一直非常喜欢你。”
  短暂的沉默过去,宁桐青点头:“我也很想念他。这次回去请替我带好。”
  “当然。而且不用我说起,他也会主动问的。‘桐青怎么样了?’”
  Blanc先生中过一次风,身体的其他技能都恢复得很好,唯独语言功能退化得厉害,当程柏故意模仿他的语速说话时,宁桐青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然后板着脸答:“很好,就是为一个不怎么讨喜的家伙浪费了一个周末。”
  “这可太不值得了。甩了他,做自己的事情去。”还是Blanc先生的语调。
  “已经太晚了。”
  程柏低低地笑,不再学他老子了:“那让他请你吃晚饭。”
  “你就真的没有别的认识的人了吗?”宁桐青觉得自己还是输在脸皮太薄。
  “举目无亲,如假包换。明天一早我就走了。回程也不经过这里。”
  宁桐青认命地叹一口气:“想吃什么?”
  这顿饭程柏坚持要请客,宁桐青懒得和他多争,就真的挑了全市最贵的一家餐厅——吃日本菜。
  离开博物馆时雨还是没有停,天色显得格外暗淡,宁桐青有意无意地往工作区的方向张望了一眼,馆长办公室的灯还是亮的。
  大概是触景生情,程柏告诉他开春北美要拍某个日本藏家的宋代瓷器,数量不多,但是质量惊人,拍品里有一个龙泉窑的碗,和今天看见的简直如出一辙。
  “我们谈点瓷器以外的东西吧。”宁桐青忽然提议。
  程柏只笑:“我以为你不想谈别的。”
  宁桐青把茶杯推到程柏面前:“我以前从来没问过你……”
  他稍一迟疑,继续说下去:“你认识的第一个同性恋是谁?我是说在现实生活里。”
  这对程柏而言,显然是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问题。他足足愣了几秒钟,反问他:“哪一种意义上的第一个?我是说,有的人是同性恋,但是当我知道他们是同性恋的时候,我已经认识他们很久了。”
  “就是这种意义上的。”
  “寄宿学校时的数学老师。我大学第二年时,他自杀了。”程柏垂下眼,“非常聪明、非常好的一个人。”
  “……我读高中的时候,我们班的班长,很漂亮,成绩也好,全年级最优秀的女孩。当时她和班里另外一个女同学特别要好。在中国,女生和女生要好是一件‘安全’也‘正常’的事情,没有人多想,哪怕她最要好的那个同学成绩并不好,也不漂亮,但是大家都习以为常,以为是班长人好,她们在一起是女生的友谊。
  “后来她们的事被班上另外一个同学发现了。我们至今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总之,他把她们两个人的事告诉了班主任。虽然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得说我高中的班主任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他没有惩罚班长,但是另一个女生退学了。
  “我们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逼她退学,只听说她要搬去父母打工的城市,走得悄无声息。我想她们可能没有道别。她离开不久,我们班长也休学了,没有参加高考,复读了一年,依然没有考上一个像样的大学。后来开高中同学会,有三个人永远没有消息,转学的那个女同学,班长,和告密者。前两个我们找不到,最后一个谁也不去找他。对了,我们班也是唯一一个拍毕业照时没有班主任的。其实当时没有任何人讨论过她们的事,直到我们都离开高中,大学也毕业了,大家第一次重新聚在一起,才知道原来那么多人恨他。但这已经太晚了,毕竟在当时,我们谁也没有为她做点什么。”
  “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有个年轻人向我求援,我不确定我给他的建议是不是对的。他没告诉我对象是男是女,而且一直蒙混这一点。但是Bertie,一个年轻人,如果喜欢的是女孩儿,根本没必要蒙混。早恋在部分家长和老师那里是如临大敌,对当事人来说,却是甜美的勋章。”
  “是昨天中午在谧园那个年轻人?”
  宁桐青点点头。
  “我记得你说,他不是你的弟弟。那是远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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