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过会来看我-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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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靠近四满的一段无人路上,敕棍腾出一只手伸向阿福。
阿福握住了它,握到他们开出这一片小林子。
阿福的胸口闷得难受,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扭头看一下敕棍,又怕敕棍的表情让阿福的情绪无处可藏。
当他们到达最后一个关卡时,敕棍松开了手。他们在警戒线外停下,敕棍又交涉一轮后,将阿福带过了警戒线。
敕棍终于对他说——“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阿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敕棍身后模糊的黑鸦。黄色的警示条和栅栏横在小路的中央,却又像横在两人之间。
阿福咬了咬牙关,给了敕棍一个拥抱。他很想说谢谢你,谢谢你带我到四满,谢谢你救过我的命,谢谢你对我说喜欢我。
可他不敢说啊,他怕一发声,眼泪就要出来。
敕棍也抬手捋了捋他的后背,而后又笑了一下。
阿福想起在很久之前他也是这样看到敕棍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来到敕棍的公寓,他的面前还摆着红鹫饭堂的鸡腿和饼,而敕棍在问他要不要大麻。
灯火列成两队,通向四满的深处。阿福便换了另一辆要往城里去的军用皮卡,车子发动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敕棍则在晃动中扭头离去。
他确实跨过了境界条,然后钻进了车里。
阿福注视着他的车倒退再掉头,而后如与皮卡竞赛一半,努力赶在对方之前把彼此甩掉。
阿福和一群黑鸦挤在一起,似乎有人问他几句话,他也回答了几句,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把脸埋在双手里,用力地搓了搓。直到有人递给他一根烟,他才把林子的味道挤出肺腔。
有人说鸦国是一片神奇的土地,因为这土地能吃人,也能长出金币。来到鸦国找金子的人都回不去,因为它要不被榨干了你的鲜血鲜血,要不你就被膨胀的欲`望和贪婪吞噬殆尽。
也有人说鸦国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因为这里除了罂粟种不出别的作物,它和富饶的古田就隔着一片荒地,一面是斑斓繁华的灯火,一面却万籁俱寂。
好像连声音都被土地吃掉了,这可怕的地方什么都能吃进肚里。
可为什么阿福还是能听到别的声音,那声音是金豺扯着脖子嚎叫,是红鹫扑闪翅膀尖啸,是黑鸦成群,发出鼓噪的声音——这都是生命,那土地怎么没把它们也吃尽。
皮卡开了两个钟头,阿福步行了半个小时。当他真正站在那家商铺前时,还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阿福想过无数个重新见到家人的场面,也想过无数种版本交代他和敕棍的相识相遇,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真正从皮卡上跳下来,站在这个于心中徘徊过无数次、电话打过无数回的小店门外之际,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望着拴着门锁的玻璃门,看到里面的弟弟和父母坐在饭桌前。他们紧张地吃着饭,脸上挂着和阿福在百会时一样的忧伤和惆怅。
阿福觉得这才是梦。
而他很担心,只要他靠近一步,他就会从中醒来。
第75章
阿福喜欢重逢的感觉,那会让他觉得之前吃的苦都不要紧。只要能换来这样的结果,那再让他走一遍也无所谓。
母亲抱着他哗啦一下就哭了,父亲也不停地抹着眼角,弟弟更是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倒在地。在他担心着家人不能安全的同时,家人也以为已经失去了他。
这样的消息隔绝是最让人提心吊胆的,一颗心不上不下,就算知道结果未必如人意,却又自欺欺人地抱着一线希望。
如今好了,如今所有的祈祷都变成了现实。母亲抹掉泪水就在窗边跪下,不停地感激着诸神对他们一家的恩赐。父亲则赶紧从里间多卷两个饼,走几步又转回去拿几只包子。
弟弟则是死活不愿意松手,他和阿福两个人住在陶道那么久,失去哥哥是他无法想象的,他根本说不清这段日子的等待到底怎么熬过来。
他把眼泪和鼻涕擦在阿福的衣领,擦在胸口,擦在袖管,擦得阿福本来就脏兮兮的衣服更臭了,擦得阿福也泪流满面。
他们说百会好危险,百会发生了什么,百会在打仗吧,是不是派了好多的红鹫过去,打得你死我活。
阿福说是啊,百会贫民窟和我们住的不一样,那是政府需要重点清理的灾区,所以会有清扫,自然也会有流血牺牲。
他们又说那你住在哪里,你怎么活下来的,你这是怎么伤的,你还伤到了哪里。
阿福说没事,我碰到的都是好人,遣散过去之后就住下了。就算他们有战争,我也总能侥幸避过。我运气好,打小就是。
他们再问什么好人,我要谢谢这些好人,谢谢诸神,我的老天,你是吃了多少苦头,你看你脸上身上都青了,你挨打了吧,你挨黑鸦打了还是红鹫打了?你快说说,你不要吓我。
阿福说真没有,路途遥远,环境不好。千里迢迢过来,总会受点伤,但都没有大碍。你看我好好的,我站起来蹦跶一下你就知道我好好的。
母亲赶紧把他摁住,说你不蹦,你赶紧吃东西,你瘦了好多,吃完了锅里还有。
阿福确实饿了,他咬一下饼喝一口粥。
父母和弟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问,絮絮叨叨地说。他们说红鹫真可怕,唉,他们真可怕。听说冲进贫民窟滥杀无辜,杀了毒贩不算,还杀贫民。
黑鸦也可怕,唉,黑鸦真可怕。你不知道这些天老是在开枪,我们都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一周前子弹都打隔壁铺里来了,一下子把玻璃都打碎了。真不知道哪天就打到我们家,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戒严才结束。
阿福说快了,我在来的路上都听说了,没几个月了,你们也别怕黑鸦红鹫,他们都是在保护普通的市民,我们家一和毒贩没瓜葛,二又没有当兵叛逃的人,怕个啥,不怕。
弟弟说,不是,你不知道,现在只要和他们说上话,他们不打人,那些反对派也打人,“四满城里有退役红鹫的宿舍,那天都给反对派轰了。一炮轰过来,一个人没留下。”
“反对派在反击,四满的黑鸦和红鹫都不知道死了多少。”
“哥哥你不要出门,这段日子我们都不敢出门。千万不要和红鹫或黑鸦说话——千万不要。”
阿福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又热了起来。
是啊,他怎么就没有想过,敕棍之所以要赶来这一边,就是因为这边的反抗和百会一样严峻。
敕棍并没有远离战火,而是追着战火跑。
母亲问他怎么了,你是想到什么事情了吗,你认识红鹫吗?你怎么不吃了。
阿福摇摇头,说没有。
“我当然不认识,”阿福笑了笑,“我怎么可能认识。”
第76章
阿福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再和敕棍相遇,他该以什么样的谎言向家人介绍对方的存在。事实上他想了很多套谎言,只可惜一样都没用上。
他不需要隐瞒什么感情,他的父母很早就希望他能找一个伴,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要能够好好过日子,那什么都不重要。
然而这样的“不重要”总有附加的条件——他们一定会强调一句,除了金豺、黑鸦、红秃鹫以外。
那段日子阿福睡在弟弟的身边,过得并不安稳。
正如家人猜测的那般,他们每天都能听到炮火声和枪声。有时候远一些,有时候近一些。
由于鸦国不禁枪,反对派的反击就变得火药味浓重。
不过反对派针对的是政府集团,即便有毒枭参与其中,为了防止遭到民众的抗议,基本上所有的打击都精准针对着上述三类人以及他们的家眷,而非普通老百姓。
也是战争开始之后,阿福才知道原来四满到处都是退役红鹫的宿舍。
听父母说,这样的宿舍遍布全国境内,据说之前有一个档案库被泄露了,那些红鹫的身份便被公开,让它们成了靶心。
政府做出了最后的补救——他们彻底烧毁了好几间房的档案。
这一把火烧掉了红鹫们的身份,但也同样烧掉了他们的功绩。
阿福不知道政府答应养他们一辈子的承诺在之后如何兑现,但显然眼下毁掉红鹫的身份是唯一的活法。
每一天早晨阿福从里间出来,看着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线,都有一瞬间以为他不过做了一个满是硝烟的梦。你看屋外的阳光那么好,天空那么蓝,他们的锅炉正冒着热气,这怎么像打仗的模样。
可过不了几分钟他就会看到黑鸦从街巷中走过,或听到一两声呼喝于远处传来,或看清小路边垃圾桶旁的一滩血迹,于是这一切又将阿福拉回现实。
所有的信息都中断了,只有一台收音机能收到每日发表的官方声明。
那是晚上七点半,准时调频到段,阿福和一家人便会团坐在收音机旁,企盼着今天能传来取消戒严和战争结束的消息。
可惜他们听到的是一次又一次对反对派、对杂牌军、对即将侵犯的古田、对国内的毒枭和不法军火商贩的谴责,演讲者慷慨激昂,挂着一堆的头衔,可只要他开腔,阿福一家就明白,事情没有变好,反而越变越坏。
虽然阿福家里有仓库,但食物还是有限的。很快,他们的库存就不剩多少了。
于是阿福便会提个袋子,和弟弟或父亲从小店铺出来,沿着一例关门的街道走。
运气好的话他们能敲开一两扇门,让对方高价卖给自己一些生活用品。运气不好时走几个小时都没有收获,甚至还因突然响起的枪声而慌慌张张地矮身趴地。
阿福距离子弹最近的一次,是弹头打到了他身后的矮墙。它擦着他头皮而过,溅起的灰尘和石块落了他满头满脸。
父亲就在不远处,一看到子弹砸进矮墙,也不管危不危险了,马上就往阿福的身边跑。
阿福眼疾手快,赶紧将父亲一并扑倒在地。
那一天两父子的身上都落了灰,回来时母亲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再去找东西吃。
第77章
阿福其实并不害怕这些炮火,这里的情况看起来比百会严酷,但其实已经好了很多,至少仅需要躲避飞溅的弹片就可以了,而不会无端卷入黑帮的交火中。
但他能理解父母的不安,那是贫民百姓在面对战争时的无措和惶恐,他们不知道何去何从,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这样的迷茫和惶惑会让人精神衰弱甚至崩溃,在食物断绝之前就让一个人的思想陷入极端。
而反对派想要的也是这种结果。
毕竟只要一个人觉得自己无路可走,那煽动起来就容易多了。
阿福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他已经无法在乎敕棍的生死了,那他至少要保护家人的太平。
他坚持每天都出去,无论枪声是繁密还是稀疏。
他不一定能够找到东西回来,但他知道只要他每天都出去,每天都安然无恙,他就能向父母和弟弟证明——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一切都还有希望。
可当他看着残破的街道和与他一样行色匆忙的、零零星星的路人时,他发现自欺欺人比想象中要难得多了。
两周后的一个晚上,广播突然让他们打开电视机。
阿福以为这是通讯恢复的一个标志,岂料当他们打开电视机,播放的却是另一则新闻。
当阿福看到那些被掩埋在土地中的尸体时,他便意识到这一段必然是在反对派的要挟下,才不得不播出的内容。
那是又一个红鹫的宿舍被炸毁的现场,黑鸦从废墟里搬运着被挖掘出来的断肢残骸,一具一具或完整或残破,整齐地平放在空地上。
它们被黑色的塑料袋盖着,和黑鸦衣服的颜色一样。
阿福并不知道是抓住了哪个政要成为筹码,才让如此挑衅的画面出现在民众的电视机里。
但他能理解反对派这么做的原因,目的无非是让所有的民众有点自知之明——要想安然度过这一段动荡的时期,就和红鹫划清界限,甚至举报有奖。
阿福用力地呼吸着,他害怕自己的表情出卖了内心。
听完报道后父母和弟弟议论成一团,可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钻回房间里,掏出烟点上。他拼命地把烟雾吸进肺腔,直到喉咙如火烧般干涩难受。
敕棍大概已经死了吧。
反击变得越来越严峻,敕棍作为先锋队的一员,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在事实面前想象也变得苍白和无力,即便打算给自己一线希望,那火苗也越来越弱,越来越看不清楚。
或许连敕棍自己都不知道即将迎来的是怎样的战斗,所以才会天真地给出再来探望阿福的承诺。
阿福哭不出来,那一刻他居然一点都哭不出来,他只是感到十分深重的悲哀无奈和一点点的庆幸。
他为这群本是在做正义之战,最终却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的勇士感到悲哀。为民众即便不愿意,却为了保护家庭而选择妥协感到无奈。
但他又为红鹫的生存模式感到庆幸,那种隔绝了普通人际交往的活法,或许也会削弱他们对情感的敏锐度,让他们不至于因被自己所保护的民众背叛而痛彻心扉。
鸦国作为毒品出口大国,很多东西都根深蒂固太久了。红鹫即便位于捕食者的顶端,又如何能凭一己之力改变这片土地的属性。
更不用说那些藏在云端里的政客,他们此刻想禁毒,下一刻可能又因为民众所不了解的政治走向而改变看法和做法。
阿福和他们生存在同一个国家里,可感觉彼此的距离无比遥远。遥远到他能看到天上的、仿若触手可及的云,可却猜不透它下一秒幻化的形状,不知它要飘向何方。
第78章
戒严是在次年春季才结束的,通讯也在那时候恢复。
其实对于民众来说,很多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枪声一天随着一天变小,黑鸦不停地往边界走,直到有一天,他们入侵了邻国,在邻国点燃炮火。
电视频道也陆陆续续亮起,他们谈论着引咎辞职的总统,谈论着刚刚入狱的国防部长,谈论着被整顿和肃清的内部维稳队,也谈论着古田到底做了什么,要让鸦国掀起反击——独独,他们不谈红鹫。
阿福看得出来,这一场仗反对派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