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而过-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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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不好的人,从未真心爱惜过他的人,都早早死了,例如他妈。令他不痛快的人,也全都靠看他脸色过活,例如他的姨妈跟那个不成器弟弟。
背叛他的人,也全部没有好下场。除此之外,二十八年来,无数的人前仆后继地往他身前涌,不管是为钱,还是为他这个人,被他伤得体无完肤,最后要死要活地还要说爱他。
他是真命硬,也总能化险为夷。
这就导致他愈发信命。所以眼前,第三回遇到时小慢时,他这心里便难得有些波动。
他觉着时小慢的出现,兴许与他的人生有点儿关系。
时小慢是任何时候,他低头看太久,也不会看到的人。毕竟时小慢离他太远太远,远到太小,小到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现。可偏偏就是那晚的火车,他遇到了这个人。二十四小时内,还连连遇到三次。
既是命的意思,越驰愿意尊崇。
只是该如何尊崇?
毫无疑问,时小慢长得不错。
但同样毫无疑问,时小慢不是他喜爱的那种类型。
越驰偏爱长得修长、柔美而又充满艺术气息的人,他从前的情人几乎都是这种类型。累极时,能给他弹弹琴,陪他看部电影,又或者与他聊聊某本书,这样的人,是越驰喜爱的。
他对情人的要求很高。
时小慢完完全全不是。
时小慢长得挺漂亮,却充满孩子气。说是二十一岁,其实瘦瘦弱弱的样子,说是十□□也有人信。
尤其现下灯光如此强而白,越驰将他看得越发清楚。时小慢的体态不够修长,甚至有些畏缩。他更是充满怯懦,无法露出平和的笑容,自然也不能坦然地陪他喝茶。
可是时小慢的眼睛长得真是太漂亮了,当真是能说话的一双眼睛。
干脆打叉的话,又有些可惜。
越驰站在时小慢跟前,沉默了几秒,脑中想的是这些。可他身高影长,时小慢被阴影盖得已经真正滑坐到地上,甚至低头不敢再看他,浑身直哆嗦。
除开家中那摊烂事,越驰向来沉默寡言,也从不轻易动声色。越驰略微想了几秒,正要再看一眼时小慢,忽然发现他早已滑坐到地上,还在夸张发抖。
他越驰是怪物不成?
越驰顿时皱起眉头,也无需再做决定。
既这么怕他,那就罢了。
越驰从不犹豫,转身就走,没留下一点话。
他走后,阴影骤然就没了,压迫也终于没了。
时小慢缩在墙角,抱着怀中女儿,崩溃哭出声。
越驰带人闯来的阵仗的确有些吓人,他都走了,这儿也久久没人来。时小慢哭了许久,才慢慢平缓下来,他看着怀中女儿,爱怜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亲,随后便咬牙撑地站起来。刚一站起来,一天没吃饭的他还晃了晃,他赶紧闭眼,靠住墙缓了大约一分钟,他再度睁眼,眼中还是混乱,混乱中又有一抹坚毅。
他抱着女儿出急诊室,已是早晨六点多,天亮了,医院中人更多。
只是他要挂号的专家得十点多才来,女儿也依然是昏迷,先前有值班医生帮她看了看,也说要具体检查,暂时无碍。
他只能耐心等,他又想到刚刚那位怀孕的女孩子。
那些人拉她去打孩子,她哭得那样绝望。医生们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帮她,这可是救人救命的医院啊。
时小慢想到又开始发抖。他想帮,可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社会就是这样现实,很多年前,他就知道了。
时小慢特别怕有钱人,见了刚刚的阵仗,他才明白,这是他见过最有钱的人。他坐在医院的塑料椅上,回想昨晚的一切,为自己的勇气而咋舌,真是越无知越胆大了。若是现在,打死他也不敢与那位先生一同坐车,他还不由地再次瑟缩起来。
他又同情并可怜刚刚那个女孩子,甚至心中生起一股气,如果不让对方生孩子,为何又让对方怀上?打孩子,那不是畜生做的事吗!
但他懦弱惯了,即便有气,也只敢悄悄有。
他其实也去打听了,想去看看那个女孩子,可是医生们没人告诉他那个女孩去了哪里。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有钱人不能得罪,那些医生也不敢说。他能理解医生,只是那个女孩太可怜。
他胡思乱想着,终于等到开始挂号的时间。他来得太早,顺利排到前几位。挂号的医生态度很好,问他要身份证,他点头就去口袋中拿。
这样一摸,他愣了。
他的身份证不见了。
越驰去北京三天,今日又是周一。
他从医院离开后,也未回家,直接到公司,准备开高层例会。
他的休息室中也有衣帽间,助理帮他配了身衣裳,他洗澡、换衣裳,坐下慢条斯理吃家中送来的早餐。吃早餐时,秘书给他念今天一天的安排。念到晚上时,越驰放下筷子:“取消。”
秘书点头,立即在纸上画了个×。
原本今晚是要去看话剧,陪行的是越驰最近比较喜欢的一位情人,还在上学,今年念研一,学的是世界史,颇对越驰的口味。不过秘书知道,这也已经是过去式了。她为越驰工作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很快,就会有人代替这一位。
秘书不悲不喜,习以为常,念完行程,微笑故意道:“以上,全部。”
越驰与她熟悉,很习惯她的说话方式,面色很和缓,点点头。
秘书正要转身出去,桌上越驰的手机响,是他的私人手机。
越驰吃完蒸饺,看向手机,是陌生号码,显示来自于江苏镇江。
秘书瞧他这样,也不再走,随时准备帮他们老板接这些不愿接的电话。毕竟能打这个电话的,通常是越驰的家人。他的家人打来电话,通常是请他去收拾烂摊子。越驰向来不耐烦接这些。
可她等了片刻,他们老板没叫她接电话,自己也没接。
直到铃声断了,她出门。走到门前时,电话又响了,她回身看去。
他们老板放下筷子,接了电话。
越驰一接起电话,先听到吞咽声,就冲这声音,他能想到对面疯狂吞咽唾沫的紧张模样。他面无表情地将手肘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玩似的用瓷勺搅着碗中粥,等对面说话。
再等片刻,对面终于开口:“越,越,越先生……”
“嗯。”
他开口,却又似将对方吓得更甚,更不敢说话。
越驰微微皱眉:“说,什么事。”
对方的牙齿甚至在打颤:“我,我是,是时小慢——”
“我知道。”
这声“我知道”似乎抚慰了时小慢,时小慢终于能将接下来的话说清楚。原来时小慢的身份证不见了,他找不着,挂不了号。他出门前检查过,明明带了的。他想请越驰去看看身份证在不在车中。
这事简单,越驰应下,时小慢再度反复感谢。
越驰挂了电话,就叫秘书去问司机。他的车有许多,昨晚的宾利,今日没开。司机接了电话,赶紧去找,还真的从车后座的夹缝里找到一张身份证,并送来给越驰。
越驰的办公室很高,在八十九楼,背后就是天空。
今日天气格外好,落地窗前全是阳光。
他靠着舒适座椅,被这片光所包围。他拿起那张身份证看了眼,时小慢笑得挺傻,跟现在长得有些不同。长相是一样的,脸上却比如今肉多,笑得也比如今阳光多了。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声。
他起身,拿上大衣,出门。
第4章
很可惜,越驰虽然已拿上大衣,甚至已出门,最终没能去医院。
参加会议的高层几乎都已赶到,他忽然发热的脑袋冷却,继续开会。
是司机帮他将身份证送到了医院。
常说事不过三,这都四了,临去前,越驰也未多说什么,只叫司机留下陪时小慢。司机多精明啊,到了医院,陪时小慢挂号。时小慢挂的是个国内知名专家,他身份证这么一丢,等再拿到身份证,今天的号早拿完了,哪还有他的份。
他急得直哭,他是没什么本事,他也知道丢人。可他为这专家排了一夜,希望就在眼前,被他自己该搞砸了,能不哭?
司机被他哭得都有些心酸,这哭吧,也得看是谁哭。时小慢虽的确是一副懦弱不堪的模样,却也的确惹人不舍,这么一哭就能叫人难受。眼睛大大的,“吧嗒吧嗒”眼泪直往外蹦,眼中还全是自责,跟考试没考好的委屈学生似的。就算越驰不留话,司机没准都能头脑发热帮他一把。有了老板的话,还用多说?
司机找人开了后门,请本院另一个专家给他女儿看病,这是个副院长,如今轻易不给人看病,专门负责行政工作。
时小慢来治病前,将医院仔细研究过,知道这一点。
副院长给他女儿看病,他知道为的是谁的面子,总不会是司机,这点事他还是看得明白的。尽管越驰的架势令他害怕,但他心中是记下了这比大恩情,发誓要回报。
眼下他的女儿检查完毕,正躺在病床上挂水。副院长正跟司机说话,原本时小慢是要自己说的,可他紧张,越要说,越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司机索性代劳。乐乐四岁,进医院的次数不少,家里带来的病历本上什么都记着,他还带来一个大文件袋,里头是这几年的治疗情况,都是医院给的A4纸,厚厚一沓。
他们俩就着这个在聊,时小慢在一旁认真听,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漏听。他随着两人的话,不时点头。
越驰进来时,瞧见的便是他这副样子。
他小时候,有段时间很流行养哈巴狗,他也养了一只。每天他放学回家,那只小狗便蹲在门外的夕阳下等他。当时他就觉着,一只小狗都比身边的人还要记得他。
时小慢这副样子,就跟当年的那只小狗很像,一样的圆眼睛,一样的聚精会神,一样地会点头。
尤其在听到脚步声,时小慢转过头,看到他,惊慌站起来时。
假如立刻扑过来,就更像了——越驰心想。
时小慢当然没有扑过来,他感谢越驰。可是既感激,却又因为心底深处的惧怕,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越驰也未在意,他走进来后,副院长与司机一同起身。他与副院长握了握手,随口问道:“如何?”
副院长笑眯眯道:“越先生,您好。小姑娘是先天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只是治疗得太迟了,难免要吃点苦,不过还不算大事,五岁前能治好都算好事。先在医院养一阵,好了之后直接做手术。这属常见小儿心脏病,做了手术,稍稍注意,往后与正常生活是无异的。”
越驰点头:“谢谢。”
“哪里哪里。”副院长客气几句,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先离开病房。副院长走后,司机也很识趣地出门,他得再去会会那位副院长。临出门前,司机替他们带好门,心中是有些得意的。
他昨晚将人送来医院,真是送对了。
病房中就剩他们俩与床上躺着依然在睡的小女孩。
时小慢的手在发抖,他索性用一只手抓紧另一只,好叫他们抖得别太厉害。越先生帮了他,他不能那样怕人家。
这个道理,他懂。
可他还是很怕,他坐在床边,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
越驰低头睨他一眼,知道等他搬张椅子来是不可能了。越驰向来是被讨好的那个,身边的人全都很有眼色,眼下他自己将身边的一张椅子搬来,在时小慢对面坐下。
时小慢又是一抖,头低得更低。
越驰哭笑不得,可这都第四次了,他也说不准再走的话,又是什么事把他与这人给串起来。越驰也相信,这绝对会发生。
越驰在时小慢身边发现一张病历本。
他捡起来看了眼,上头写着“时晚照”三个字。
他听时小慢叫“乐乐”,以为小女孩就叫时乐乐,没想到有个挺好听的名字。
越驰赞了句:“名字不错。”
时小慢听到女儿名字被夸,心中油然而生高兴,抬头道:“谢谢。”
“你取的?”
“是我取的。”
“为何想到这样取。”
时小慢被分去注意力,颤抖变缓,还笑了笑:“我读过一首词,里头有句‘小雨初晴回晚照’,是说下了雨,天气变晴,庭院中被夕阳铺满的场景。我觉得那样很漂亮,乐乐出生的时候,是夏天,雨也刚好停,夕阳也刚好出来,我就想到了这句词。”
这些话叫越驰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原本看时小慢这副拘谨又怯懦的模样,早早还有了女儿,没准家中还有位妻子,他以为时小慢是那种早早辍学出来工作的人。
没成想,他倒能说出些话来。
这首词,词牌名是蝶恋花,词名就叫《小雨初晴回晚照》,越驰也读过,并不是学校课本中的必读词。可见,时小慢还是读过几本书的。
越驰翻开病历本,看了几页,又问:“为何不早些治。”
时小慢又缓缓低头,不说话了。
越驰瞄他一眼,虽不说话,也能感受到他的悲伤。他不说,越驰也能猜到,估计是小姑娘小时候家中也没钱,没当回事。或者说是当回事了,还是没钱治,只能一拖再拖,拖到现在不严重也严重了。
他不说话,越驰却要说。这都第四回了,越驰不能再袖手旁观。
越驰直接安排道:“在医院住着,身体状态恢复后,立即做手术。这病越早治越好,不能再拖。”
“能,能不能,我把乐乐带回家,养好了,再,再来做手术……”时小慢小心翼翼地问。
说也奇怪,这是他自己女儿的事,他却询问对面这个算是陌生人的人。可是越驰就有这样的本事,叫人家亲生父亲这样。
越驰拒绝:“不能。”
时小慢着急:“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越驰看他,严肃道:“来回坐车本就颠簸,至于你自己照顾,你如何照顾?照顾便是将小姑娘照顾得昏迷?”
时小慢本就为女儿昏迷的事而自责,听到这些严厉的话,越发觉得自己不配当这个父亲。可是他怎么能在这里住下去,他没有钱,他要把钱攒着做手术,攒着术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