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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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
医院走廊上灯光惨白，夏瑜颓然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上，双手捂着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打电话，简单跟舒放说了一下情况，告诉他今晚自己不回宿舍了。
然后靠着椅背，望着天花板发呆，一手松松握着手机，一手捏着已经刷空的□□，两只手都冰凉到失去了知觉。
周围十分寂静，一声短促的手机提示音突兀地响起。
夏瑜怔怔地低头点开一看，随即惊诧地睁大眼，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反复看手机上的支付宝页面——
已收到转账200；000元。
对方姓名，游安朗。
夏瑜整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终于面色凝重地吁出一口气，像做了个重大决定似的朝不远处的收费处走去。
他看见外公正坐在那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满是皱纹的脸上有干涸的泪痕，眉眼愁苦地耷拉着。夏瑜握紧手机，加快了脚步。
半小时后，夏瑜回到病房，扶外公到床上躺下。
老人家步履蹒跚，动作迟缓地翻身上床，半撑着身子上下打量着躺在他身边的外婆。外婆的脸蜡黄枯瘦，眼睛紧紧闭着，口鼻上戴着半透明的氧气罩，呼吸微弱。
外公抹抹湿润的眼角，在她身边侧身躺下。
夏瑜垂下眼，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发呆。
……
三天后，Z大教学楼，某间自习室门口。
夏瑜站在走廊上，手搭着栏杆，望着前方发呆。
游安朗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钱花完了。”夏瑜轻声说。
游安朗拉住他的手，把一张小小□□塞进去，“没有密码。”
“不用了，”夏瑜挣开他，把手抽回来，回头对他笑一下，“人已经不在了。”脸色苍白。
游安朗一愣，半晌后，担忧地望着他说：“你别太难过。”
“欠你的钱，我会还。”夏瑜神色认真起来，像是对自己承诺。
“好，我等你还。”游安朗静静地望着他说。
……
三个月后，冬天，男生宿舍楼附近。
夏瑜拖着行李箱走下阶梯，沿着小路往前走去。
身后游安朗有些急切地问他：“我可以去找你吗？”
夏瑜回头朝他微笑，“嗯。”
游安朗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情愉快。看了一会儿，也去收拾行李回家。二月下旬，大二下学期结束，放寒假了。
尽管Z市的地理位置接近热带，春节前夕还是很冷，气温维持在十几度。
游安朗坐在大巴车上，把身边的车窗拉开一点缝隙，看着窗外风景，冰蓝色的天空仿佛一大块玻璃，田野是暗淡的枯黄，远山依然层层叠叠地绿着。
冷风吹来，他裹紧身上的灰色风衣，抱着双臂，脸色不自觉地挂着浅浅的笑，对这一切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梦中来过，心情莫名地好。
去往塔山镇的山路曲折蜿蜒，只能坐大巴车，三个小时的颠簸，所有乘客都感到疲倦，终于停车到站时，大家急急地蜂拥着下车。
游安朗却精神不错，下车后走两步到路边一丛开着的野花边，饶有兴致地四处张望……忽然目光定住，不远处身穿天蓝色羽绒服的夏瑜沿着小路朝他走来。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一间红砖小屋走去。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遥望着他们。看他们走近了，忙露出欢喜的笑容，说：“来了，来了。”
“我外公，”夏瑜扶住老人家，笑着介绍，“我同学游安朗。”
“外公好。”游安朗很乖巧地笑着，欠身说。
“好好，小游好，”外公摆摆手，指指开着门的厅堂，“外面冷，快进屋。”
三人在厅堂内的沙发上坐下，面前的暖桌下面是烧着干柴的火炉，暖桌前方的电视开着，正播放某个歌唱节目。
“吃橘子。”外公把桌上一盘金灿灿的橘子推到游安朗面前。
“谢谢。”游安朗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就剥。
静静地在乡下吃着橘子看电视，感觉很奇妙。
火堆烧得很旺，老人家还在不断地拨动，屋内热起来。
游安朗脱掉灰色风衣外套，身上留下一件雪白的衬衣。夏瑜帮他把风衣挂去沙发旁的衣帽架上，他看一眼夏瑜然后回头，发现外公正痴痴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游安朗白皙的脸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小游长得好看，”外公呵呵地笑，起身朝厨房走去，“我去给你拿荸荠吃。”
游安朗的脸更红了，发起呆，等夏瑜重新坐回他身边才回过神来。
“外公身体好吗？”他找了个话题。
“好。”夏瑜拿起瓷杯喝了口茶。
“心情也还好吗？”游安朗放下手里的橘子，也拿起瓷杯喝茶。
“……开始的时候老哭，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夏瑜低头说着，情绪有些低落，“我现在兼职少了些，放假会尽量回家陪他。”
“你不累么？平时学习和公益活动本来就很多，还兼那么多职。”游安朗放下瓷杯，看着他说。
“累啊。”夏瑜抬头笑一笑，“可我得加油挣钱还你呀。”
“我又不急。”游安朗翻个白眼，撇撇嘴说。
“你的钱也是父母的钱，我心里过意不去。”夏瑜注视着手里瓷杯上的水墨荷花，坦白地说。
“才不是。”游安朗托着腮看他，不以为然地说，“我爸妈都是搞艺术的，赚钱多但是根本不会理财。后来我学金融，帮他们买基金和股票，家里的经济情况才稳定起来。虽然一开始我是拿他们的钱投资，但赚到的利润都算是我的劳动报酬啊，怎么花都可以的。”
“我愿意给你，你不还都行。”游安朗语气相当认真地说。
夏瑜惊讶地抬眼看他，沉默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外公从厨房回来，把手里端着的木托盘放到桌上，笑着招呼两人：“吃荸荠，吃荸荠。”
第14章 Chapter14
三月，春天。
新学期开学，游安朗读大二下，夏瑜大三下。
两人选了一样的公选课，经典电影赏析。
某天晚上去上第一节 课，一起坐在倒数第二排，老师讲完一些话后，关掉教室里的灯，在幕布上播放起一部黑白老电影，那么巧，《魂断威尼斯》。
在座学生多是九零后，一开始，对于七十年代的黑白电影实在无感，沉闷地、漫不经心地看着，不少人开始埋头在课桌下玩手机，看小说或者跟朋友网聊。
只有夏瑜和游安朗俱是一怔，认真地望住屏幕，十分意外，心情微妙。
影片节奏缓慢地播放着，在形容潦倒的作曲家男主独自走了很久剧情之后，一个似从中世纪油画中走出来的意大利美少年出来了，教室里骤然有了不少惊叹声和窃窃私语声。
后排女生在手机网页上搜索，忽而低声叫起来：“哇！五十年前的世界第一美少年？！”
有其他人往她旁边凑近去看：“是嘛是嘛？！真的好好看啊！”
游安朗和夏瑜交换一个眼神，含笑说：“你也好看。”
夏瑜想都不想，转头看他，淡淡一笑：“你更好看。”说完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看荧幕。
游安朗望住他侧脸呆了一呆，感觉有点奇怪，明明是好听的话，但不是真心的话吧，在敷衍他吧。
身后用人用笔戳了戳他的背。
回头一看，竟是时夏。
时夏挑了挑眉，揶揄地看着他说：“这位同学，秀恩爱注意一下场合好吗？”
她身边坐着的女生握着手机，白光照亮了一张甜美的脸，正捂着嘴偷笑，是尤加悦。
夏瑜听到他们的交谈，毫无反应地继续专注于看电影。
游安朗看他一眼，无奈地对时夏笑了笑后也转回了头。
手机震动，收到新微信。
时夏：成了？
游安朗：只是朋友。
下课后，游安朗和夏瑜一起离开教室，提议去吃夜宵，夏瑜没有拒绝。后来，一起上课，一起吃饭，越来越多的相处机会。就像好朋友一样。
一天下午，游安朗在教室外等夏瑜下课，直到人走光了都没看见他，幸好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舒放。
游安朗快步上前，拉住舒放，问他：“夏瑜呢？”
舒放惊讶：“他没跟你说吗？今天他女朋友生日，他去X大看她。”
游安朗一怔，然后很快摸出手机，果然看见一条未读消息。
夏瑜：今天我有事，就不跟你一起吃晚饭了。
游安朗看了有十秒钟才抬起头对舒放说：“哦，我才看到。”
舒放点点头：“一起吃饭去？”
游安朗走上前，跟他并排往食堂走，“好啊。”
舒放笑一笑，“夏瑜最近一直在存钱，昨天上午还翘课去商场买礼物呢。”
游安朗似乎不感兴趣，“哦。我们去吃什么？”
舒放低头想一想，“都行啊，我爱吃最后那个窗口的鸡丝凉面，超好吃的，你试过没？”
……
X大女生宿舍前有个小花园，植物茂盛，文艺又隐蔽，常有情侣在那里幽会。
四月中旬，紫藤架开满了花。
花架下有一堆男女在拥吻，女生穿着荷叶边的奶黄色衬衫配一条印花高腰半截裙，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美腿，男生高她一个头，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后脑。十分忘情。
夏瑜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榕树旁看着他们，双脚仿佛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失去知觉的手一松，一个扎着粉色绸带蝴蝶结的方形礼品盒子掉到了地上。
啪嗒一声，惊醒了紫藤架下的两人。
男生放开女生，两人俱是疑惑地望过来。看清楚夏瑜的那瞬间，女生神色微变，男生一脸茫然，低头看了女生一眼，才似有所悟。
谢苏拢了拢微乱的长发，低了低头又抬起头来看夏瑜，表情有些尴尬。
夏瑜静静地望了她一会儿后，转身，无声离开。没去捡地上的礼品盒子。
谢苏倒是看见了，一时间眼神有点复杂，半晌回头对高望说：“你先走吧，我去找他。”
高望不开心了，皱着眉头问：“找他干嘛？”
谢苏有点怔怔的，看着夏瑜离去的背影，叹口气说：“跟他说清楚。”
高望又高兴起来，双手按住她肩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好，那我等你。”
“嗯。”谢苏点头离开。
……
X大校外的咖啡店。
原木色和白色为主的装潢，有节奏轻快的流行音乐在播放。
夏瑜坐在椅子上，双手握着杯子小口喝着咖啡，目光落在玻璃窗外，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自进来后一直没有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对面的谢苏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腿上，面前的饮品一直没喝，已经凉了。
无声看了夏瑜很久以后，谢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在一起不开心了，明摆着的，不是么？”
夏瑜继续不紧不慢地喝着咖啡望着窗外，仿佛看不见对面的女生，也听不到她说话。
谢苏把捡回来的礼品盒子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说：“这个还你。”
谢苏沉吟一下，又说：“其他东西，等我收拾好了也都还给你。”
夏瑜这才转过头，把杯子放下，好笑地望着她说：“我要来做什么？你不想留，就扔了吧。”
“阿瑜，你其实不在乎我。”
谢苏沉默一下，忽然很不甘心地说：“是，一直以来，你都对我很好很大方，即使家境不好也从不会让我付账。但是你知道这种态度意味着什么吗？”
夏瑜静静地听着。
谢苏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只要能花钱就不愿意花时间……意味着，你只是习惯有我，而不是爱我。”
夏瑜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却像是压抑着某种心情，“你这样觉得？”
谢苏摇了摇头，望向窗外，“不是我这样觉得，是这就是事实。”
夏瑜问，“那他爱你？”
谢苏低下头，轻声说：“嗯。”
然后她站起来甩了甩头发，像是卸下心头大石似的长出一口气，对夏瑜努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我走了，他还在等我。再见，阿瑜，这次我买单。”说完朝前台收银处走去。
夏瑜坐在原位不动，久久地望着她走远、她付账、她推门离开。
很久后，夏瑜自语一般地轻声说：“苏苏，生日快乐。”
祝你快乐。
虽然说了再见，却感觉可能再也不会见了。
第15章 Chapter15
夏瑜搭公交车回学校，头靠着玻璃窗看城市的夜景，整个人都在出神。
车子开开停停，好久也没到站，毕竟X大到Z大远得有近两小时车程。虽然往返累，但是一直以来已成习惯。不过以后，倒不用再来了吧。
夏瑜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曾经对未来设想的种种，都作废了，脑中一下子编的空空的。
车子摇晃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指尖划到舒放的名字，停顿了一下，再往下拉，最后鬼使神差地打给了游安朗。
“你找我？”电话立即接通，游安朗声音惊喜，不过他所处环境似乎很嘈杂，有女生的嬉笑吵闹声，和震耳欲聋的音响声。
“你在哪里？”夏瑜皱眉，问。
“在KTV，跟同学一起玩。”游安朗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声音清楚地耐心解释，“舒放也在，是话剧小组聚会。”
“哦。”夏瑜点点头。
“你怎么了？”游安朗察觉他情绪不对劲，忙问。
“分手了。”夏瑜低头玩着自己的手，语气平静地说。
“啊？真的？”游安朗强压住兴奋，有些不可置信。
“我现在快回学校了，你方便陪我走走么？”夏瑜说。
“方便，那我去南门等你。”游安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一小时后。
两人并肩走在学校里的小路上，身边是一棵棵垂着根须的老榕树和一盏盏在夜里亮着的路灯。
走南门走到教学楼，经过湖泊、饭堂、操场，沉默地走到了小广场，在大理石靠背长椅上坐下。
“有星星。”夏瑜抬头望着夜空。
“嗯。”游安朗跟着看，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