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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铁锈Ⅱ-第11部分

小说: 铁锈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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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人去楼空的办公室,林安随意吃了点牛奶面包,将手机调成震动放到了一侧,开始强迫不知为何心跳越来越快的自己冷静下来,坐在桌边打开了办公电脑,PPT在鼠标的点击拖动和键盘的敲击下,慢慢改变了原有的样貌。
  林安坐在位子上,表面平静无波,然而不断看向手机屏幕的动作,却暴露了被自己极力隐藏的不安焦躁。
  七点过去,彭春林给高三上完晚自习后回来收拾了下,走了。
  八点过去,q/q上冯萍发来语文组分享的课件文件后,头像暗了。
  九点,林安对着那份改无可改的PPT,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了额角,又取出软盘,像是终于无奈放弃了什么一般,起身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却不料就在此时,始终安静的手机疯狂震动了起来。
  林安愣了一愣,霍地转过了身,熟悉的号码浮现在亮起的屏幕上。
  林安放下外套,飞快上前一步将手机拿起。
  “喂。”话出了口,他才发现自己的语气似乎太过急迫,他微微红了脸,为这忘了掩盖的冲口而出的喜悦而感到手足无措。
  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出一声温柔的轻笑。
  朝思暮想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明明遥不可及,却像近在咫尺,林安嗓子发干,耳朵又烫了起来。
  不一会,他听那人在对方问道:“林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稍一顿,又说:“‘在小叔潇洒肆意的前半生中,对兄弟做过最仗义和令人改观的事之一,便是不惧奸邪英雄救美。’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吗?”
  林安怔了怔,心跳突然变得飞快无比,他隐隐想起这是上周他替徐媛改卷子时圈画出来的地方,英雄救美为错用,也是徐媛整篇作文中唯一的用词失误,他下意识舔了舔唇舌,刚要开口回答,却听徐新继续向他问道:“我没救过你么?”
  林安又一愣,等理解过对方前后两句话的所指对象后,脸刷得一下转为通红。
  他嗫嚅着,大脑在这声似是而非的质问下变得一片空白。
  徐新在那头又笑了笑,轻声道:“我在翠芳苑门口,下楼陪我走走?”


第11章 
  林安曾读过许多人笔下和重逢相关的描述,有矢志不渝亲密/爱人的,有高山流水相知故人的,它们或悲或喜,或哭或笑,或蓦然回首,或迎面而遇,却没有任何一种,能将此刻的自己囊括。
  林安急切的脚步在看到那人的一刻猛然停住,他注视着对方在朦胧夜色中半靠着车窗的身影,路边的灯光斜照而下,将对方每一个细微举措照亮,他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腿微屈着,手微抬着,目光微垂着,专注沉默;又像仅仅是偶然经过,轻松惬意地被风吹着,被月罩着,被从指间隐隐飘出的轻烟环绕着,随意淡漠。
  小区里传来几声嘹亮的狗吠,掺杂着不远处公路上呼啸而过车辆的鸣叫,林安静静站在斑驳的树影中,耳中却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响如擂鼓的心跳。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人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灭了烟转过了头来。
  目光猛然间相撞,林安怔了怔,猝然低下头,收回了胶着在对方身上的视线。
  片刻,目光所及的地面被一道缓慢靠近的人影尽数吞没。
  徐新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地站在了他面前。
  万分熟悉的沉默,在初现凉意的秋夜中弥散。
  林安两眼发涩,垂落身侧的双手悄然紧握。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静立在视线里对方的双脚,无声掩饰着心中的惶然和忐忑。
  十几分钟前的雀跃如同一场幻觉,心乱如麻中,林安甚至不知自己此刻该用何种表情抬起头,去看向近在眼前的这张脸。
  直到徐新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出现。
  “林安。”
  林安目光一颤。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对方叫完这一声后便不再言语,像在等待谁的回应。
  林安收紧双拳,竭力排开纷乱的思绪,慢慢抬起发白的脸来。
  一双满含温柔的眼睛落入视线。
  徐新看着他,几秒后,轻声问:“刚下班?”
  林安怔怔望着前方,良久,迟钝地点了点头。
  徐新微微一笑,又问:“吃过了吗?”
  林安像是被这笑忽然刺痛,仓皇又转开视线。
  “……嗯。”
  徐新依旧看着他,重又提出了先前在电话里的邀约,“……那一起出去走走?”
  林安看向他,眼中似乎有某种情绪在不断涌动。
  徐新坦然回视,片刻后微微一笑,转身走向了停在不远处的轿车。
  像是对对方的顺从早有预料,一路的停停走走间,两人俱都沉默,徐新甚至不曾开口问过身边那人对于目的地的想法和意见,下了高架后便径自向永宁大道的方向驶去。
  林安在车内正襟危坐,两眼木讷地盯着自己的膝盖,一片寂静中,无数念头在混沌的脑中飞驰而过。
  以往避之唯恐不及的模糊记忆,再无法克制地从眼前掠过:醉酒的夜,失控的泪,心神大乱的胡言乱语;以及近期所知晓的与那人相关的无数讯息:陈建良的“调侃”,丁华的“规劝”,徐媛的“质问”。它们时快时慢,时而完整时而破碎地从心头不断碾过,追不上,也无法轻易截获。
  惶急中,杂乱的思绪又从过往的幻影转移到眼前的现实。
  ……他在想什么……他会说什么?
  ……如果被问起,自己又该怎么去答,怎样去做。
  林安心神恍惚地思索着,却发现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从来都由不得自己主宰过。
  车停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路口,徐新转过头看了坐在身边全程都低着头的林安一眼,突然开口打破了叫人焦灼的静默。
  他问:“想不想听歌?”
  林安放在腿上的手一动,少一顿后,轻轻摇了摇头。
  徐新像是对对方极力掩饰的紧张和慌乱了然于胸,却无意点破,他又看了对方一会儿,收回视线重新转向了指示灯处,片刻后,状若随意地又找寻到了下一个话题。
  “听徐媛说……你准备让她去参加市里组织的作文竞赛?”
  林安听见,微微一愣,两秒后,脸不知为何忽然红了红。
  “嗯。”
  红绿灯转换,车子又继续朝前移动,徐新鸣了鸣喇叭,没有接话。
  林安惴惴不安地将目光挪至一侧车窗,深吸口气后,强迫自己再次张口,小心翼翼向对方解释道:“她……她很有天赋,我想让她借这个机会尝试一下……”
  说到此处,却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又停住。
  “尝试什么?”徐新看他一眼,问。
  林安讷讷,却忽然不肯再往下说。
  车平稳地驶往飞龙路口,徐新笑一笑,替他开了口:“尝试‘弃武从文’?还是尝试改邪归正?”
  林安像是被这四个字猛地击中,以至定在了原位好一会儿,才恍然醒悟过来般,脱口否认道:“不!不是……”声音虽轻却急促。
  徐新目视前方,似是对他的失态毫无所觉,笑了笑后又问:“她同意了吗?”
  林安还未从适才的惊悸失措中平复,好一会后,方略显颓丧地摇了摇头,轻声回答:“……还没有。”
  车像是快到达目的地,速度逐渐缓了下来,徐新沿着绿荫密布的大道开了会,随便找了个车位将车停了下来。
  彻底安静下来的车厢内,霎时只余下两道若有似无的呼吸以及顶灯所发出的昏黄光线。
  徐新手搁方向盘上,偏过脸再次看向了身边的副驾座。
  林安全身僵直地坐在位子上,许久都不曾动过,他似乎察觉到了那道定格在自己身上异常专注的视线,苍白的脸无法抑制地泛起了一阵轻红。
  “或许你可以试着再问一次。”
  在这股让人无所适从的静谧中,徐新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
  林安手指微一蜷动,忍不住转头看向对方。
  徐新注视着他,脸上神色在灯光的拂照下,竟显出一丝异样的温柔。
  林安在这凝视中愣住,心底的惶惑逐渐消退,而随之将其取代的,是另一股无法言说的莫名悸动。
  徐新向他微微一笑,沉默一瞬后,继续低声道:“毕竟人心易变,时间久了,很多问题的答案,说不定都会有所不同。”
  林安心里一震。
  徐新望了他呆住的面孔一会,回头解开安全带,看向了漆黑一片的窗外,轻声道:“下车吧,到了。”
  林安还沉浸在对方方才那句意味不明的话中回不过神,怔了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跟着将车门打开。
  林立道路两侧的繁茂树木在数十盏地灯的照耀下,呈现出如梦似幻的迷人色彩。
  林安静立在徐新身后,脚边残叶被途径车辆带起的风卷起,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徐新在路边驻足片刻,迈开腿朝搭建在树丛后的其中一座木桥走去。
  这是C市城东区近年来有名的开放公园,占地颇广,内部设施一应俱全,亭台楼阁、花鸟游园,老少咸宜应有尽有,更因其绝佳的地理位置——东面商业步行街,西邻名校新址,故而从白天到夜间,这里的游客从来都是源源不断络绎不绝。附近的市民也尤其喜欢在吃过晚饭后到此处闲逛,或有年轻情人呢喃低语在幽密林间,或有年迈伴侣依偎漫步在水月一色的河边。
  只是今日两人来的时间实在太晚,将近十点的夜色已十分浓重,一路走去,除却无意中碰上的一两对举止亲密尚且不愿归家的情侣外,毫无人声的园内甚至可以用清冷萧瑟来形容。
  林安脸上悄悄泛着红,他目不斜视地跟在徐新身后,刻意忽略了两人先后落在木板上所发出的清晰且暧昧的声响。
  几分钟后,两人终于离开了傍水而建的狭窄木桥,踏上了平实宽敞的石板地面。
  徐新的脚步慢了下来,随后不动声色地退至了略落后自己的那人身边。
  林安察觉到,稍稍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他微垂着视线,牢牢盯着前方的路面,然而由于太过靠近的距离,两人的肩臂总在有意无意间触碰相撞。
  于是萦绕不去的灼热气息,让人的肩颈都跟着发起烫来。
  桂香浮动中,徐新的声音分外清晰的飘进了耳中。
  “还记得这里吗?”
  林安抬起头,略微局促地看了看四周,只见不远处的河面上飘着几盏应节花灯,横跨两岸的几座石桥被镶嵌其中的灯管照亮,交相辉映下,简直如同无奈分离的有情之人在两端深情对望。
  林安刚回C市不久,许多地方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再加上这些年城市发生的巨变,更是让脑海深处的记忆显得面目全非。
  他看着眼前这些独特却陌生的景色,努力在脑中搜寻一圈后,颓然地摇了摇头。
  徐新收回落在那人身上的目光,和对方一起看向了十米开外的人工河面。
  “这里在十多年前,是个安置厂房的废园子。”
  说完又回过头来,异常沉静地凝视住对方。
  林安一愣,等明白过来对方言辞和目光背后的含义后,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处。
  极度惊诧过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感席卷而来。
  徐新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他站在林安身旁,观察了片刻对方脸上的神色,随后笑了一笑,低头从兜里掏出了烟盒。
  林安的视线牢牢定在他身上,微凉的晚风中,似乎周身所有器官都在刹那间丧失了体察其他事物的能力,于是自己的眼里,耳里,心里,只剩下徐新那被无限放慢扩大了的表情和动作。
  他看着他嘴边隐约模糊的笑意,看着他眉间因烟瘾而浮现出的微弱恼意,看着他一手摸进了口袋,将烟盒握在了手中,又看着他对着烟头亮起的火星略一犹豫,随后征询地看向了自己。
  林安嘴唇嚅动,曾经无数次壮着胆对对方说出的关切之语在齿间徘徊,徐新看着,忽而又一笑,将放到嘴边的烟又收了回去。
  这微小隐秘的动作,仿佛是一道只有自己同对方才能领会的暗语,林安晃了晃神,心骤然狂跳,慌忙收回了目光别过脸去。
  徐新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起。他轻声道:“这些年我常回来这里。”
  林安定定望着光影沉浮的河面。
  徐新看着他,长久的沉默后,忽然开口向他问道:“林安,这十二年……你过的好吗?”
  林安侧对着他的眼睫微一颤动,心中忽然滋生出一股空前的酸涩。
  他呆呆杵立在原地,一时语塞。
  自己曾在不计其数的夜里不止一次地担心过,害怕过,恐惧过,怕有朝一日若能与对方再度重逢,自己将对对方的恼火和质问束手无策,可他从不曾幻想亦或奢望过,徐新会像此刻这般,向自己送来一句简单平静如同故友的问候。
  林安冲着灯光下两人斜立的黑影点了点头,随后不知为何,又在暗淡的光圈里摇了摇头。
  徐新见了,并没有多问,笑笑后却又突然径自说道:“说实话,我过的不好。”
  林安一震,彷徨的心底兀地泛起一阵钝痛。
  “知道为什么吗?”
  林安呆呆望着脚下,视线毫无预兆变得模糊,他轻轻摇头,片刻后,又痛苦不堪地点了点头。
  徐新面对着微风下波纹颤动的河面,继续说:“我时常想起年轻时在外闲逛的那些年,那时候想去近的地方,就靠两条腿跑,想去远些的,就坐船,坐车,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连想抽根好点儿的烟,也要考虑考虑自个儿的腰包还有没有存货。”说到此处,徐新好似突然被那时窘迫的自己逗乐,极为短促地笑了笑,顿一顿后,方叹息似地补充说:“……好在那时候身边还有丁子,陈家楼。”
  林安静静听着,目光闪烁中,似有万千话语哽在喉头。可他没有开口。
  徐新停了停,像是也一并陷入了过去混乱却生动的回忆里,他收回投落在河岸的视线,转回至林安的头顶,继续轻声道:“后来又有了你。”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淌下,林安的肩膀微微颤动,可他没有抬头。
  “林安,那时候的我,和你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一个是被从云端踹下到了泥潭,而另一个,是本就生在泥里长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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