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Ⅱ-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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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还有个事儿,今天晚上八点,大家记得去看两眼咱们C市台的晚间新闻,有咱们葛校长的采访,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还能在屏幕上瞅见自己的飒爽英姿。”
众人又是一阵笑。
林安始终安静地坐在位子上,身边的人在笑什么,在说什么,好似跟他全不相关,他脑中只有一个疑惑,一个关于此刻正身处觥筹之中的那个人的疑惑。
恰逢饭至中途,陈建良临时接到通电话出了包厢,林安坐在隔壁看见,定定盯着对方背影看了一片刻,也默默站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陈建良直到出了会客室到了门外的走廊上才止步,语气有些无奈和焦躁地同对面的人说着什么,没几分钟便挂了电话,不想到一回过身,就撞上了同样站在走廊上不远处的林安。
“林老师?你怎么也出来了?”陈建良面露惊讶地问,说着朝他靠近了几步,并向他身后望了一眼,再开口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笑容。
“是不是想找洗手间?哎不用,包厢的会客厅里就有一个,走,我带你去。”
林安却依旧站着没动,只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片刻后,突然张口叫了他一声:“陈主任。”
陈建良正要推开包厢门的手一顿,回头看向了他。
林安对着他微微一笑,又停顿了一会,才慢慢开口道:“……我有一件事……一直想要谢谢您。”
陈建良有些惊讶,愣了一瞬后笑起来,问:“谢我?”一顿,又开玩笑道:“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让咱林老师欠了人情,哎要真有的话,那光嘴上说说可不行,得请客。”
林安跟在后面勉强扯出个笑来,又沉默了会儿,方微有些艰涩地继续道:“……当然要谢,如果不是您,我调来X中的事情恐怕很难有这么顺利。”
这句话一出口,陈建良明显愣了一下。
林安直直盯着他,目光安静却坚定地滞留在对方身上,像是不愿错过那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当然,还有徐哥。多亏有他,否则我……”林安说到这里,又有些赧然地垂下眼睑笑了一笑,当真一副万分感激的神态。
“嗐,哪里哪里,林老师说笑了。”果然话音未落,并未察觉到异常的陈建良便笑呵呵地将话接了过去,“最主要还是林老师本身实力过硬,要不然当初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这事儿也不见得能成。而且如果要论功,当初徐先生才是这个,”陈建良说着比了个大拇指,完了又推了推眼镜,笑,“我嘛,顶多就是个小兵,不值一提。别放心上。”
林安也笑。
陈建良说完,才有点反应过来,略微好奇地问:“哎,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提这个?”说着又朝门内递了个眼色,俏皮道:“倒吓我一跳,其实要不是刚开学那一阵儿咱在这吃的那一顿饭,我还真不知道你们原来这么熟……”
陈建良说到此处,突然停了一停,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又笑了一声后没再继续说下去,只上前一步拍了拍对方肩膀,意味深长道:“好好干,别太有压力,毕竟最后大家都是拿成绩说话的嘛,你没问题,而且别忘了,你可是创了咱们X中教师满意度调查的新高呐,哈哈。”
林安牵了牵嘴角。
“行了,快进去吧,大家还在里面等着呢。”
林安点头。
两人随即重又进了包厢,而林安则顺着之前洗手间的借口落后了几步。
隔间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嘴边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不见。
林安动作缓慢地打开了水龙头,水流从指间淙淙流过,冰冷的温度顿时激得手指往后一缩。
陈主任的话,让心底的疑虑得到了最终验证。
原来这场在自己看来不可思议,处处带着惊与忧、喜与愁的重逢,只是早被安排妥当的一次“故作偶遇”。
他怔怔看着镜中神色略显苍白的脸,心中似有一道声音,在呢喃诘问着一个一直潜藏在自己心底、却始终被刻意回避了的问题。一个一旦有了答案,便可能会将美好现实击至粉碎的问题。
而随着水流的奔逝,这个声音逐渐在混沌的脑中不断响起,起初只是蒙蒙细雨,几秒后,却突然变成了一阵狂风骤雨,毫不留情地将仍滞留在体内不愿离去的沙土淤泥彻底冲刷干净。
他惊惧交加地向那个终于露出真容的答案看去,却在下一秒,又不堪忍受地伸手重又将那谜底狼狈地摁入了泥泞。
再回到席中时,桌上已开了瓶红酒,由于他这一桌女性居多,又都是平时都不太擅饮酒的,所以大多树人都只是倒上了一点放在手边做个点缀,而林安作为其中最出名的滴酒不沾的杰出代表,更是连这一点点缀都被省了。
冯萍自他十多分钟前起身跟着陈建良出去时,注意力就一直不受控制地专注在他身上,此时见他一言不发神思不属地盯着面前的餐具,犹豫了良久还是忍不住轻轻开口叫了他一声。
林安捏着空杯杯颈的手一动,将头转向了她。
“……林老师,你……怎么了?”冯萍轻声问。
林安望着她难掩关切的眉眼,脑中又浮现出下午在罗汉园无意撞见的一幕。他迅速别开目光,略带仓皇地笑了一笑,“……没事。”
冯萍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下去,却被一旁的白静在桌下悄悄拽住。
白静微侧过脸,笑嘻嘻地在两人间打着圆场,“哎小林老师,今天开放日这么成功,你可是功不可没呀,好多家长都反应这次活动办得太合他们心意了,还有不少在意见表上提出希望以后每学期都能这样办一次的呢。”
林安笑了笑。
白静看了他一眼,又错开目光瞥了下桌上依次上来的热菜,另起了一个话头,调侃道:“唔,今儿这菜可都是名品,我刚尝了几道,真不错。看来葛校长和陈主任今晚是下了血本了,晚上回去不多改两张卷子都对不起这国际酒店的招牌。”说着指了指三人面前刚停下的玻璃转盘,冲林安热情推荐着:“就这道鱼,可香,刚我跟小冯都吃了一筷,鲜得险些舌头都掉下来。林老师,趁还热着,快尝尝。”
这回林安却干脆连那一笑的回应也没了,只兀自坐着,静静望着面前的杯盘发着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林安一向以温柔有礼出名,年级组里也总盛传,说他是少数能在徐媛这混世魔王面前还维持风度保持微笑不动如山的年轻教师之一,平日和同僚相处也是,虽然话不多,但却绝不会叫对方冷场亦或下不来台,像今晚这样冷淡且不怎么接茬的情况,在他身上几乎是从未出现过。
所以白静感到一丝不适的同时,更多的是奇怪。
然而还没等她再一次开口给自己找个台阶好下去,便忽然瞥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对方的椅背后。
来人一手虚扶在林安座椅的靠背上,另一只手则顺畅无比地越过了他与隔壁座位间的空隙,自然地撑上了桌沿,从而形成了一个安全且亲近的距离。
随后弯下腰,声音低沉却温柔地询问着:“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林安凝滞的目光猛地一动,调转过视线朝身侧看去——正对上徐新一双满怀关切的眼睛。
周遭的视注意力明显在这一句询问过后陆陆续续汇聚了过来,尤其座位离林安最近的冯萍,打从徐新出现起,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定在了对方身上。好在紧随其后的陈建良及时将这隐隐透着丝怪异的氛围打破,他笑着说:“小林老师,徐先生说,得特别来敬一敬你。”说着人已至林安身后,而徐新也就势直起了身体,只留一只手还虚扶在椅背后。
陈建良举着杯,笑眯眯地接着道:“徐媛这学期的进步可不小啊,不久后还要代表学校去参加育苗杯,徐先生高兴得不得了。他平日里工作忙,家里有时候顾不太上,说是多亏这学期有林老师帮衬,才省下不少的心。”
众人的注意力在几句话间又被吸引了回来,有正好同为她的任课老师或最近跟她有过接触的,也纷纷附和起来。徐媛随便吃了点东西后便早早儿地借口坐到一旁的小沙发上去了,此刻猛然听见前方对自己的一片溢美之词,不禁暗地翻了个白眼。
林安被你一言他一语地夹在中间,始终没表示什么,直到徐新忽然从他面前拿起了一杯已然被放凉了还没来得及喝的茶,在他的空酒杯上轻碰了下,发出叮的一声细响,才恍然回过了神,将涣散的神志重又聚拢,定定看住了对方。
徐新迎上他的视线,眼中是隐约的笑意,只听他温声道:“我一会儿还有车要开,不方便喝酒,林老师不介意的话,我就用这杯茶暂代了。”说着停顿了一下,又别有含义地盯着他看了两秒,方举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林老师,多谢近几个月的照拂。”喝完后又似有深意地冲他微微一笑道。
林安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着,却仍然没有其他多余的回应。
陈建良和在座的其余几位同事又简单聊了一圈,便乐呵呵地转回了自己的座位,徐新也随之跟徐媛的其他几位任课老师打了声招呼,便跟着离开。临走时两人再一次经过林安的位子,后者脚下不着痕迹地又稍停了停,伸手顺势在他肩膀上温柔地轻拍了下后,方彻底离去。
这转瞬即逝的动作,被一直紧盯着林安的冯萍看了个正着,她眼神闪了闪,心随之一震,目光不可抑制地慢慢黯淡下来。
此后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内,直到“庆功宴”将近结束,林安都鲜少出声地坐在原位,除去偶尔有人主动跟他搭一两句话外,其余时间都只一径低垂着视线,一语不发地对着时不时转起的餐桌转盘,又或每隔十多分钟就将桌上的醒酒壶拿下来,默默往酒杯中倒上一点,虽每次分量都不多,但三四回下来,仍还是让原本便不胜酒力的他感到了一丝微醺。
冯萍为对方这越来越反常的举措暗自忧心,却碍于先前白静碰过的软钉子而不敢再张口多问,直到散席时分,众人都簇拥着葛靖陈建良往包厢外而去,冯萍才重又鼓足了勇气朝身后的某个方向看去。
只见林安行动迟缓,悄然无声地落在人群最后,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脸上的颜色也不再似刚入席时那般苍白,而是微微泛着红,再加上眼神黯然步履瞒珊,便浑身都透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意无助。
冯萍直直盯着那抹瘦削的身影看着,心中既涩且酸,一时竟连下午那份因对方传言所产生的不适感也被抛到了脑后。走在她前面正和姜月芳交流着什么的白静突然察觉到好友并没有跟上来,不由好奇地转回了头去,同时折返几步伸手拉了拉她,问道:“怎么不走了?”
冯萍却忽然挣脱了她的手,想要朝那人所在的方位走去,可刚走到对方近前轻轻叫了一声林老师,徐新的身影便又一次出现在了对方身后。
“我送他出去。”
冯萍闻声抬头,只见对方正冲自己淡淡笑着,刚要伸出的手不由微微一僵,片刻后默然朝一侧让开了些许。徐新又对她礼节性地一点头,接着便紧揽住身边的人,朝人潮早已散尽的包厢门口走去。
临近八点的夜,被城市中各色灯光映亮,犹如一条被稀释后的浊流倒挂在天际。
徐媛坐在副驾上,每隔一会儿就要忍不住扭头朝后座方向看两眼,随后满腹疑惑地嘀咕着:不是吧……林老师这样儿的也能喝醉?
完了又扭回头来,破有深意地瞄了眼正目视着前方的徐新,道:“肯定是因为我这次入选了育苗杯,他心里头高兴!”说着脸上又露出了点儿炫耀和得意:“哎叔你知道不,我上次去语文组办公室交作业,可听说咱们这林老师平时是连啤酒都不喝,出去聚会的时候只要碰到酒,那是任谁都劝不动……今儿倒奇了怪了,一屋子的人全都清醒着,他反倒倒了……”
徐新听她这样说,不由想起曾经在国连三厂的那段时日,对方隔三差五就要被丁华和陈家楼嘲笑酒量比胆儿还小的情景,不由笑了一笑,顺口便说道:“正常,他以前……”然而刚说了这几个字,就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停了下来,轻咳一声后不再开口。
徐媛眼里立马又闪过了充满求知欲的光,饶有兴趣地追问着:“以前怎么样?”
徐新却不再答,只朝后视镜中看了斜歪在侧的那人一眼,低声道:“……一会儿我先把他送上去,你就在楼下等着。”
“……哦。”八卦被强行打断,徐媛答应得颇为不情愿。
翠芳苑离奥体并不远,从青云路上下来没几分钟,便紧跟着拐入了X中所在的博爱路,又几分钟后,车就停在了林安所住的单元楼下。
徐新叮嘱了哈欠连天的徐媛几句,从后座上将人架出来带上了楼。对方的神志似乎还算清醒,除却在刚接触到车外寒凉的空气时稍微踉跄了几步,踏入楼道时,已基本不用再借助什么别的外力。
但徐新仍旧一手紧紧扶着他,直到两人站在了熟悉的房门外。
林安仿佛累极,到了门口便倚靠在了一侧的白墙上,徐新则从自己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熟练地将大门打开,随后又按亮了玄关处控制客厅的大灯。
林安眼半睁着,视线随对方这一系列动作游移着,最后定格在了被他随手放在鞋柜上的铜黄色钥匙上。徐新在门口换好鞋,回过头发现对方仍站在外面没动,便叫了他一声,随后又走回到对方身前,动作亲昵地在他脸脖一带碰了碰,问:“怎么不进去?”
林安没回答,只动了动略有些呆滞的目光,无声望向了他。
徐新见状一笑,没有多问,只拉过对方的手,径直将人带进屋安置在了沙发上。后又转身进了厨房给他冲了杯蜂蜜水端给了他。
“头晕不晕?”
林安将温热的水杯接在手里,没有立马回应,过了好半晌,才低垂着视线摇了一摇头。
徐新看着那他稍显迟缓吃力的动作,在他身边坐下,盯着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得差不多,才又轻声问:“今晚怎么突然喝起了酒?”
林安仍旧没吭声,握着玻璃杯的手却微微一抖。徐新注意着他的反应,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