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城故事-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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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小男生，实在不好意思跟长辈们挤，只好伸长了脖子等在最外围。
林彦这天穿了一件蓝白条纹的短袖，裤子也不讲究，是实验中学的校服裤，脚上套了一双黑色的凉鞋。因为下雨的关系，他把裤脚给挽了起来，露出平日里不怎么见光的洁白小腿。很朴素的打扮，但看起来耀眼又清爽。
他撑开伞打算就这么散一散步，结果还没抬脚便从眼睛的余光里探测到了不远处连蹦带跳冒脑袋的自家小弟，只好无奈地挥了挥手。等到走近了，林彦笑道：“你怎么跟个海狗似的。”
“我这叫正直、憨厚的笑容。”贺正西不服气地抬下巴，“你难道不喜欢？”
“行，喜欢，你的话都没错。”林彦跟他说着话，探出脑袋去看公交车，他不想拉着贺正西一路撑伞冒雨。
“我考完试就没什么事了，你蔡恒远哥哥帮忙联系了家教的工作，一会儿得去面试，你要跟着么？”
贺正西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有些不开心道：“跟着啊，怎么不跟着，蔡恒远不是都转学好几年了，还能给你联系家教。”
林彦一指敲上贺正西的脑袋：“别这么直呼人家大名，你得叫他哥哥知道么。”
贺正西嘟囔着回答：“知道了。”
他没问林彦怎么又找兼职。每年暑假，林彦肯定得打份工，刚上初中那年还脑袋发热去工地铲过水泥，只是很快就被工头送回来了。发传单、看店、促销这些也都干过。林彦年纪小，正经公司不可能收他，只能做一些零碎工作。贺正西觉得家教蛮好的，比在外面风吹雨淋要好一百倍。
“要不我也去找份工吧，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贺正西没什么立场劝林彦，他自己也想找事情做。全家人都住钱眼儿里了，没办法，不住里面，怎么吃喝。
林彦抬手照着贺正西的脑袋又是一阵敲：“你给我好好待家里看门，咱家是穷，可也没穷到让你一个小孩子出门做工的地步。”
“那你10岁的时候就跟着老李爷爷去卖早点了，还说我？”贺正西觉得自己应该也挺全能的，不比林彦差。
林彦低头自嘲一般嗤嗤笑了起来：“你哥我呢，就是个贱命，不忙着浑身不舒服，跟钢铁厂里的那些设备似的，一旦闲下来，就不能再用了，收废品的都嫌麻烦。”
这话说得贺正西心里难受，他没去过钢铁厂，也不懂哪些设备一停工就得变废物，只好“哦”了一声作为回答，之后两人都十分默契地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等车、坐车、到站。
蔡恒远给林彦介绍的那家人姓齐，就住教师公寓。父亲在外地的电网公司工作，母亲下/乡做村里的书/记，平日里忙得底朝天，家里就一个儿子，叫齐煦煦。齐煦煦比贺正西要小一点，还在上四年级，人挺乖，就是数学成绩太差。齐煦煦的母亲同陈珊关系不错，有次打电话说起补课的事情，旁边的蔡恒远一下就想到了林彦。
蔡恒远这些年回溪城的次数屈指可数，基本都在暑假才有时间，每次回来去旧祠堂，林彦不是在打工，就是在打工的路上。等到有功夫了，林彦又全拿去补觉了。蔡恒远想，林彦这样聪慧优秀，实在没必要去外面受苦，只是兼职打工的资源，林彦作为十几岁的少年肯定是没有的，这才想到了家教的事情。
林彦一开始挺担心碰上难搞的家长，他在学校里已经见识过太多这种人，索性蔡恒远相当够哥们，齐煦煦一家品性很好，给出的薪金也不错。每天只需要教两个钟头，9点到11点，一个钟头25块，一个月做完能赚1500。作为一个没学历没经验的未成年初中生，林彦觉得这简直太不错了。四年级数学在林彦这里，小菜一碟，他还能空出下午的时间看看小说，或者预习高中课程。
老江去世带来的阴霾，很快在忙碌中渐渐消散了，只留下相处的片段，变成了藏在两人心里的一份回忆。
贺正西考完期末，被老师推荐去参加学校组织的一周强化班，说白了就是个夏令营，但授课教师的级别要高一些，比过去林彦参加过的那回严格。对这件事，林彦挺上心，临走之前甚至专门写了笔记，把注意事项一一交代给贺正西。
“花露水、洗漱用品、常备药、换洗的衣服、内裤、袜子、纸巾……我想想，别到了地方才发现落东西。”
他唠叨了一圈，又从枕头边的盒子里摸出来一个小小的手机递给贺正西。
“什么玩意？”贺正西接过去按了半天。
林彦把充电底座给他：“电话，有卡，充好钱了，到那有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他捉过贺正西的手，按开手机的电源，又道：“上课不能拿出来，这东西除了打电话，也没别的用处了。”
贺正西点点头，把东西往背包的夹层里塞，被林彦一把抓住：“你脑子里天天想的什么，先充电啊。”
“怎么充？”贺正西面对这东西一脸茫然。
林彦叹了口气，把手机拿过来推开后盖，“里面这个白色的方块，就是电池。”他给贺正西示意了一遍如何用座充，继续道：“别沾水，也不能一直充，知道么？不过它耗电很少，基本也用不着，实在弄不明白就省着点用。”
贺正西呆愣地点头：“哦。”
“傻子。”林彦上去呼噜了一把贺正西的头发，顺手把他的书包捞过来，开始查缺补漏。
贺正西见林彦又要塞瓶擦脸油进去，立刻把书包夺回来道：“我不用那个，大夏天的，脸又不皴。”
“哟，不好意思啊。”林彦站起来，伸手指戳着他的肩膀揶揄了一句。贺正西的脸很快变红了，他害羞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尖。林彦见他这样，没再继续调戏，出门去准备晚饭。
贺正西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心里就跟刚拧开一瓶碳酸汽水似的，唰一声，开始泛甜丝丝、麻酥酥的小气泡。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出去，站到林彦身后，一把搂了上去。贺正西隔着衣服咬住林彦瘦薄的肩膀，也不说话，光趴着，林彦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少爷，您12了，还当自己穿开裆裤呢。”林彦腾出一只手拍拍贺正西的屁股，“去屋里给我切根葱。”
贺正西把脸埋到林彦的衣服上，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把那一小片区域弄得湿热湿热的，林彦不自在地抖了抖肩膀。贺正西箍紧哥哥的腰，闷声道：“等五分钟，哥，让再我抱一会儿。”
小孩这也不像是撒娇，林彦琢磨，难不成在表现不舍？够腻歪的。不过林彦自己也少不了担心，从贺正西来到旧祠堂那天起，俩人连分开超过一天的时候都没有过，现在突然要从朝夕相处变成连续七天见不着面，说起来真有些不太适应。
俩人以奇怪的姿势在院子里站了几分钟，贺正西用掌心感受着林彦胸腹的起起伏伏。直到空气再次湿润起来，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旧祠堂的厨房升级了，许嘉临去年找人在院里临时搭了个小偏房，总算通了天然气，碰上下雨天再也不用着急，挺方便。
林彦蹲水桶边清理一条马鲛鱼，贺正西站着给他舀水打下手。
“这鱼，你想怎么吃？油煎？红焖？”林彦小心翼翼地把鱼鳃抽出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示意贺正西倒水冲。
“都想吃。”贺正西倒完水，又朝林彦靠近了一些，伸脑袋想蹭。
“哎！我身上全是鱼腥味，你也不嫌难闻……”林彦提着鱼冲他晃，“行了行了，赶紧给我去切葱，别添乱了，怎么跟狗似的。”
贺正西恹恹地站起来，嘴里叽里咕噜也不知说了句什么，拖着万分沉重的步子走了。林彦无奈地转过身，继续专心致志跟他的鱼打交道。
这顿饭俩人都吃得有些沉默，晚上贺正西也没再出去打球了。林彦无论做什么，他都跟着，总在试图找机会往他哥身上蹭。到夜里睡觉前，林彦刚脱好衣服躺下，毯子还没来得及摊开，贺正西就照着他的小肚子飞扑过来了。
“哥！你能跟我一起去么！”
“我靠！你把我胃都要砸出来了，起开起开。”林彦想把贺正西弄开，他老弟的额头正好搁在他的小腹，下巴的地方么，实在不好说，林彦觉得尴尬。
只是看样子，贺正西这回抱上是不打算松手了，无论林彦怎么推，他就是不松劲，林彦只好放弃。
“好吧，那你就这么抱着吧，一会你哥我想解决个人生理问题，就弄床上，到时候你给我洗衣服洗床单。”
“嘿嘿……”
贺正西笑着又开始动作，林彦只好伸手使劲把人往上一捞。
“老师不都说么，七天就能养成一个新的习惯，你在这一周里，说不定就能培养出来某些新喜好。到时候回家，搞不好就不愿意跟我睡一张床上了。”林彦腾出来一只手给贺正西顺头发。“再说了，等我上了高中，可能要住校，到时候你难不成还要跟我一起去学校？”
贺正西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注视着林彦：“一中必须住校？能不能走读？”
林彦困扰道：“不好说……反正双休我就回来了。”
贺正西重新趴在林彦的胸口：“那我肯定得一个人住了，家里就剩我一个。”
林彦轻按他的脑袋：“你都12了。”
贺正西：“12也是小孩儿，作为弟弟，我需要大哥爱的关怀，我不同意你去住校，你得陪着我。”
林彦没招了。其实一中可以走读，不用非得住校，他想先看看贺正西的态度。
贺正西独自生活的技能，林彦是清楚的，没成想一说到要分开，这人立马变回了几年前的模样。林彦躺在床上，盯着蚊帐外边的蛾子出神。
算了，他想。别人家的12岁，估计正窝家长怀里闹脾气要零花钱呢，我怀里这个，从没主动要过零花钱，学习成绩不需要操心，会做饭、会聊天、会打球，还是帅哥预备役，已经比大多数人优秀了。
嗯……得知足。林彦想通了这件事，眼皮开始慢慢往下耷拉。贺正西见哥哥开始犯困了，安安静静地爬起来，悄悄给他扯上毯子，自己转过身对着窗户干瞪眼，瞪了一阵子又转回来，就着微弱的月光观察睡着的林彦。
15岁正好是男孩子脸上冒痘的年纪，可林彦愣是没长过几回，他的脸依然是没有瑕疵的。线条柔和，鼻尖挺翘，眉毛不浓不淡，看起来与世无争，很好脾气。
实验中学的女生们曾经私底下针对高年级的男生做过排名，按照长相加成绩算下来的平均分，林彦稳稳地占据着第一名的位置。这事儿他自己都不知道，可贺正西一清二楚。林彦对待学习跟生活以外的事情，从来都是不关心的，他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也没发展过兴趣爱好，倒是经常性地能在桌洞里发现粉色小情书，可都被他拿去收起来填进了灶膛。
优秀的林彦同学，是一位刀枪不入的神奇青少年。
贺正西也收到过情书，就在几个月前。那天，一个挺可爱的小女生把放学后的贺正西堵在学校洗手间门口，风风火火地塞给他一个飘着香味的信封，贺正西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人已经跑远了。
他当时的脸几乎红成了猴屁股，虽然有一半的原因是被尿憋的。后来这封信落到了他哥手里，林彦当时噙着笑坐床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那封信来回掂，足足揶揄了贺正西大半个钟头，后来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信纸的香味，总之气氛怪极了。从那之后，贺正西看见这东西就打怵。
林彦嘴巴挺毒的，特别是在熟人面前，而且表情十分丰富，只有在睡着时，人才是安静柔软的。贺正西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或者被噩梦惊醒，他总会盯着林彦的睡脸看几分钟。林彦身上似乎有一种独特的包容氛围，明明经历一点都不普通，日子过得也不怎么顺心，可他却能不动声息地收下一切，从没开口抱怨过。别人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林彦不是，他会默默地给它来个过肩摔，再嬉皮笑脸地把倒霉日子搁案板上一刀切。
“哥，你可真牛掰，是我的偶像。”贺正西凑到林彦那只听不见的耳朵附近，悄声道。
林彦闭着眼抬起手挥了几下，不耐烦地嘟囔道：“别叮我，旁边那个，比我的血新鲜，他肉也嫩，找他……”
贺正西低低笑了几声，心情愉快地睡着了。
隔天一早，林彦亲自骑了一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把贺正西载到集合地点，等学校大巴出发，整个儿都跑没影了，他才揣着担忧和不安赶去教师公寓，继续家教工作。
这辆自行车是老江留下来的东西，前面带个筐，没有横梁，骑起来很顺手。老江在的时候，经常骑着出去买菜，林彦每回瞧见都要没大没小地说“小女孩儿才骑这种”。结果没几年，骑车的人换成了他自己。如果老江在天上还能瞧见下界，保准正拿他那破锣嗓子也在嘲笑林彦。
当初房东回来收拾诊所里的东西，这自行车原本是打算卖废品的，被林彦给要了回来。老江那堆叫不出名的药草，跟各式各样的砂锅，现在都搁旧祠堂的杂物间里堆着。
林彦这人，只要是对他好过的，他能记一辈子，即便他这辈子才过了十几年。也是因为这样，林彦一直把许嘉临搁在心里的第一位。他老觉得，要是没有许嘉临，自己估计早折到大街上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林彦一路上骑着车子想了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事情，他挺担心贺正西跟同学能不能好好相处，跟人合宿时如果闹了矛盾，该怎么办。贺正西没爹没妈，就一个不着调的许老头跟林彦这个未成年的大哥，真有同学拿这点挤兑他，指不定疯成什么样。林彦太懂贺正西了，在他面前老装傻，在外边又虎又冲还挺冷，被惹急了，能炸成地雷。
因为担心着贺正西，他这天上课时有些走神。齐煦煦也不闹他，写完作业，安安静静地放下笔，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盘西瓜一盒酸奶，没声没息地推到林彦面前。
“让我吃？”林彦指着自己问。
“嗯！”齐煦煦点点头。
林彦觉得这小孩子太可爱了，他很想捏捏齐煦煦的脸跟手，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林彦把酸奶的吸管插好，放到齐煦煦手里，自己接过那盘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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