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踪迹-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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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他本来就是班级中极其边缘的角色,这样的场合也没有人会去为难他。只是陪在旁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只是这样,他都受不了吗?
还是因为这种场面上,有什么人让他受不了吗?
“这么多老同学,就没一个是你想见的吗?”
其实顾锦年想问,现在就这么和我坐在一起,就这么让你受不了吗?
可他没敢问,他还是有点吓着他。
但他问的还是太唐突了,唐突到要让人觉得别有用心了。
“不。”
顾锦年微怔,他没想到陆拾这次居然没有回避,而是给了他一个确切的回答。
“有的。有想见的人。”
陆拾没有回眸看他,自顾自从锅里捞起一片肉放进蘸碗里。
“那为什么不来见他(她)?”
只见陆拾想了想,回眸望向他,唇边露出一抹玩味的浅笑,:“这不是见到了嘛。”
他的语气神色,都像是讲了个无关紧要的调皮话,让人当真也不是,不当真也不是。
顾锦年觉得,藏在他心里的那个答案已经要呼之欲出了。
可就在此时,陆拾却落了筷子,站起身来。
“我吃饱了。”
顾锦年欲言又止,他其实吃得还没半成饱,但此刻已经兴味全无。
最后还是顾锦年抢着结了账,两个人悻悻从火锅店中走出来,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你还加班吗?”顾锦年问道。
“加。”不出所料的回答。
恰好路口红灯,两个人又被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绿灯亮了,人群停了又走。
陆拾道了一句:“那么,再见。”
说罢,他便径自离去。
再见。
多么寻常的两个字,陆拾坐在他身后三年,顾锦年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过。
就像日升月落,参商交错。那些习以为常的人,全都出其不意地走失。
直到在这个十字路,要跟他再一次分别,他才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临行夜,陆拾给他手机里发过一条讯息。
上面写着:“感觉好像再见不到你了。”
顾锦年当时还觉得陆拾矫情,小题大做。明明两人根都还在一座城里,寒来暑往,来日方长,又怎么会见不到。
他好像还觉得烦,甚至都没有回他。
但他未料道,竟真的一晃十年都没再见了。
顾锦年不知自己心头为何忽然有那么一丝不忍,好像不想看着他就这么走。
“陆拾!”
顾锦年不禁唤了他一声。
只见那人于错综人潮中闻声回首,夜色点缀了他如少年人般明亮的眼眸。
“明天见。”
他也说了一句,那些年,他不曾对他说过的话。
顾锦年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陆拾在转身的瞬间,鼻子一酸,眼眶蓦地红了。
那些年,顾锦年从来不会在乎,明天会不会见到他。
他从来不说再见,即便是动身南下的时候,他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道别的话。
陆拾明白,时光荏苒,那些过往早不作数了。
他其实早听出了顾锦年那些言外之意,他就是这样残忍的一个人,即便是过去了这些年,他仍然会试探他。
但他不让他爱他,也不让他恨他。不许他接近他,又不让他远离他。
他是要将这天下便宜都占尽了,才算满意吧。
他不能为顾锦年十年后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回到原点,回到那个会因为他一颦一笑、一字一句就浮想联翩的纯真年代。
他不能为他落泪,也没有立场为他落泪。
纵使十年之后,陆拾又能做什么呢?
真的爱过一个人,其实就是这样无奈的事。
像是试卷上的分数,高下立判,盖棺定论,由不得你再去反驳什么了。
他能做的,只能忍着心中剧烈的撕扯,随着人群远离,留给顾锦年一个在再平静不过的背影。
他特别明白,自始至终,这都是他陆拾自己的事,顾锦年也从来没有逼过他。
主动权其实一直都在他自己手里,他放下了,这场游戏就结束了。
顾锦年驱车到家,心中却还是对刚才的陆拾的话耿耿于怀。这个陆同学,总是能让他觉得不清不楚、不尴不尬。
车停在楼下许久,他才缓缓从车上下来,阖上了车门上楼。
一进门,他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一阵铃声。
丝绸般的女声,是顾锦年没听过的。
他走近卧室,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昨天换下的西裤中,陆拾的手机在响了。
顾锦年没收了陆拾的手机,逼人家跟自己回家。最后他自己都忘了,陆拾竟都没跟他要过。
这个人居然可以离开自己的手机24个小时?
顾锦年不禁觉得有些惊奇,他拿着手机看着那个屏幕上来电显示上的名字,不知怎么地竟摁下了接通键。
“陆老师!您什么时候走的,我们都没发现。谢谢您帮我们这桌买单,您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早饭,我顺路帮你带啊。”
顾锦年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莫名扬起一丝浅笑。
“好啊。你看着买吧。”
对面立刻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是谁?”
顾锦年冷笑一声,轻声道:“你猜猜?”
说罢,他慢慢走向浴室,拧开淋浴放出热水后,又阖上浴室门出来。
对面有沉默了许久,方才忐忑地问了一句:“您是顾总吧。陆老师还和您再一起吗?”
顾锦年回到沙发上,浅笑着说:“他在浴室呢。要我把电话给他吗?”
“不用了!”电话对面的女孩忙应道。
“那明天早餐的事……”顾锦年觉得自己今晚是玩不够了。
“我知道了,我会记得。今天的晚餐,谢谢您顾总。再见。”
随后,手机里传来匆忙挂断的声音。
顾锦年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这恶趣味,他甚至想起来他今天还跟这个叫黄橙橙的女生,刻意交代陆拾在他家过夜的事。
他好久没这么幼稚了,但是这样的幼稚,又让他觉得特别有必要。
他想叫那个女孩子别白费力气了,她根本就不是陆拾那一挂。
他随手将陆拾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回味了须臾,又用自己的手机给陆拾拨了过去。
他就是好奇嘛。
他好奇他在陆拾的通讯录里叫什么。
结果他拨过去,那个丝绸般的女生又浅浅吟唱了起来。
顾锦年定睛一看,手机屏幕上赫然一串电话号码。
没有备注,没有姓名,就是一串干干净净的电话号码!
这个王八蛋根本就没有存他的电话!
顾锦年几近三十年的人生从未遭遇如此大的尴尬,他安慰自己,许是昨日太匆忙了,陆拾还没有来得及存他的电话。
可是,当他看着自己手机上亮着的陆拾的名字,顿时就让他想要将陆拾的手机扔进垃圾桶去。
一阵吉他翻弦声后,那个女声还在低吟浅唱,声音悠远模糊。
陆拾还是那个与众不同的陆拾,顾锦年记忆中这个人虽然低调,但又不喜走寻常路。这铃声截取的这一段很是空灵寂静,但又只有那么两句话。
挺特别的,不像是什么潮流金曲,至少顾锦年没有听过。
于是,他又拨过去听了一遍。
这次他听清了。
Did I say that I loathe you?
Did I say that I want to leave it all behind?
他觉得今晚像是翻开了一本情节跌宕的推理小说,看了开头,就想知道结尾。
从前就是这样,陆拾的一切,他都有兴趣知道。
他这个人就是有那种调调,所说所做都有他自己特别的含义。但他从来都是留一个尾巴就欲言又止,什么都不说清楚,总让顾锦年忍不住想要探索他,想要攻略他。
顾锦年还记得学生时代,自己因为陆拾状态上的三个字,就攻略了一部又一部电影。最后他找到了那一部他暗指的电影,确定了后,还很操/蛋把自己个性签名改得和陆拾那条状态一样。
他的意思是,我看过了,谢谢你推荐,我很喜欢,和你一样喜欢。
他倒现在都不知道,这点儿意思,陆拾到底知道不知道。
他知道吧。
那些年,他们之间还是有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锦年又梦回当年,忽然来了少年心绪。
他动动手指,开始搜这句歌词,想要找出那首歌了来,看能不能再攻略陆拾一把。
Damien Rice的《The blower’s daughter》
顾锦年点开这首歌,空挡的房间中立马想起那个男人叫人思绪万千的沉闷嗓音。
这歌他听过的,这歌的电影他都看过。
这歌大段都在重复一句歌词,也是最经典最让人耳熟能详的一段。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那个男人几乎是动用了所有情绪来反复诠释这句话,从痴迷到疯狂,从失望到绝望,最后放下。
陆拾没有选取这一段,若他选取这段,或许顾锦年一耳朵就能听出是这首歌。
他很巧妙地避开了这种碰巧,选取了结尾处最无关紧要一句女生伴唱。只有那么一句,也只唱了那么一遍。
陆拾还是记忆里的陆拾。
还是那个不言而喻的陆拾。
第07章
顾锦年正在继续攻略陆拾这个副本,副本的手机又响了。
丝绒声起,顾锦年定睛一瞥,屏幕上闪动着“张远”两个字。
不过这次和黄橙橙不一样,这个张远的来电界面还有他的专属照片。是一张他自己生活照,好像是什么聚会上照的。一张夸张的笑脸,却依然遮掩不住的乍眼的英俊。
顾锦年再次遭遇人生挫败,他这个老同学在陆拾眼里,甚至不如他手底下的一个实习生,更别提他的“老相好”张远了。
顾锦年甚至怀疑,就算是个初次见面的客户,为了方便联系,陆拾应该都会小心翼翼地存好人家的电话。
他不存自己的电话,用意不言而喻。
他根本不想跟自己联系。
顾锦年今晚是要将作死进行到底,他又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呢?拾哥!”电话那边一声响亮。
顾锦年没说话,他没想好说什么,正准备开口,那边人又抢在了他前头。
“我下周出差来你这儿,怎么着,见一个吧!我也不定酒店了,就住你那儿,你好好伺候我几天?”
顾锦年不禁腹诽,怎么陆拾很喜欢伺候人吗?
其实方才看见照片时,顾锦年就认出了这个张远。
这人他记得,是陆拾的小竹马,他和他们曾经也是一个初中的。他与顾锦年和陆拾不在一个班级,顾锦年和陆拾在重点班,张远在一个离他们很远的普通班,远的像是两个世界。
但陆拾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每天放学几乎都会等张远一起回家,他们上学放学都搭一班车,据说家里好像也是住的门对门的。
张远和陆拾不同,即便是顾锦年也得承认,张远是很打眼的。
他长得好,人也明亮,运动神经发达,篮球打的哪叫一个漂亮。而且他不像顾锦年这种自负清高,没有优等生包袱,特别平易近人。
这种类型的男孩子,在中学时代可是最招惹女孩子的了。
每次放学路上,顾锦年偶尔碰上那两个人走在一起。张远眉开眼笑着逗乐,陆拾十分配合地被逗乐,两个人一动一静的,竟还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陆拾和张远在一起时,脸上露出的那种笑意,才是他真正的笑意。没有丝毫忌惮,没有丁点负担,是那种不需要小心翼翼维持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样放下心防的模样,陆拾永远都不会在顾锦年面前展现。
顾锦年那时不禁觉得,那就是陆拾在他自己世界的样子。
他们的世界,其实很远。
“怎么?小脾气见长,还不愿意约了?”电话那边又响了一句。
顾锦年心想约什么约,谁要跟你约。
但他没说,毕竟他还记得这不是自己的电话。
那边人沉默了稍许,忽然压低声音道:“怎么?拾哥,难道是不方便啊。我靠!难道你那儿已经有人了?那你现在……好的,拾哥,我懂了,你先办事。有啥事,咱们兄弟提上裤子再说。跟弟妹说声抱歉,打扰了打扰了!”
“啊!不!不是的!”事关陆拾的名节,顾锦年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出。
“靠!你谁啊?”电话那边一声炸响,须臾又补了一句:“诶?奇怪了?我没打错啊……”
“你没打错,这是陆拾的电话。”顾锦年有点后悔接了这个电话。
张远不禁诧异道:“那你是?”
“我是顾锦年。”顾锦年报了自己的名字,他觉得张远说不定对他有印象。
像他这样的学优生,以前经常会在大会上出尽风头,也许张远会记得自己也不一定。
“陆拾的手机落在我这里了,你有急事找他吗?我可以现在把手机送去给他。”
电话那边沉默了许久,顾锦年隐隐听见张远在那头悄悄骂了一声“操”。
顾锦年:“……”
这世界上到底有几个顾锦年?
和陆拾认识的,张远自己也认识的,就那么一个顾锦年。
张远不懂,陆拾是造了什么孽了,时隔多年,他为什么又会碰上一个顾锦年。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陆拾还会把电话落在他那里?
他还要给陆拾送过去?
除了那个顾锦年,还会是哪个顾锦年!
张远想对着顾锦年骂脏话,但是他忍住了。
他太明白“顾锦年”这三个字对陆拾意味着什么,作为从小到大的朋友,张远了解陆拾。
他是个异常念旧长情的人,他也明白再遇见顾锦年,对陆拾来说几乎是一场灭顶的灾难。
他用了那么多年才淡忘的人,又凭空闯入了他刚平静没几年的生活来兴风作浪。让他所有的克制努力,却都毁之一炬,付之东流?
张远知道,陆拾没有忘记。他从来没有忘,他只是逼着自己接受一个现实。
顾锦年不会爱他。
那个眼高于顶的男人根本不会在意他,他不会和他在一起,甚至他多姿多彩的生活,让他根本不会想起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叫陆拾的人。
他甚至可能想不到,有一个男孩子,悄悄地爱着他。
十多年了。
张远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