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拂-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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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忙碌的周一早上,里昂顶着睡眠不足的眼睛吃早饭,然后听凯瑟琳评价他的作业。
“你这个速度下去,我可能会收不到七月的工资了!”凯瑟琳边看边满意地说。
“舍不得你走。”里昂笑了笑,回答她。
“嘴甜哦……”凯瑟琳在他的作业上写了一个花体的A,然后将评级誊在功课测评表上。
凯瑟琳和顾清约好的授课时限是今年的九月份,那之后凯瑟琳有回美国任教的打算,用她的话讲,“欧洲梦碎了,她要回到梦开始的地方”。
里昂有时候也挺佩服她的,这位美丽出色但是情路坎坷的女士,跨越山和海洋,只因她怀揣着一个倔强的梦想:找到她的灵魂伴侣。她说人的一生只有一件事,找到一个陌生人,全然托付自己,体会信任。不全身心地爱一个人,就不算活着,她每次和里昂提起她感情史的时候,都会说这句话。这句话频繁的程度,甚至让里昂觉得他一直无法放弃顾清,很大部分都是凯瑟琳暗示的结果。
“离开德国之前,有什么想做的吗?”里昂问她。
“想回一次卢森堡,”凯瑟琳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眷恋,“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卢森堡很漂亮吧?听说那边好多城堡,很多电影在那边取景。”
“到时候一起去,”凯瑟琳眼睛亮晶晶地说,“还有苏珊娜一家。”
“我爸爸可能去不了。”里昂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过去式啦,”凯瑟琳随便摆了摆手,“不爱我的我不爱。”她想了想又有点赌气地说:“让别人去拥抱穿着白大褂的冰山吧,我找点带温度的。”
这话隐约有点抱怨顾清不通人情的感觉,但里昂今天一点都不想和他计较,他在顾清心里的地位也很不稳固。
“能放弃是好事。”里昂将自己的空书包背上,对她说:“我今天和明月说一下,咱们找个时间去你故乡。”
“不和我一起去实验室吗?”凯瑟琳问。
里昂不想等她,她化妆换衣服,收拾完了至少四十分钟,他刚还和她闲聊了快十分钟,在磨蹭一会儿,一天的二十四分之一就过完了。
“我骑车。”里昂回她一句,匆匆地跑了出去。
他骑着自行车上路,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春天的那些美丽景象,他也不想看,只专心做一个和时间赛跑的人。
那个人不知道骑车怎么样,等顾清介绍他们认识,他要拿出一堆项目好好和他比一比。他想得很好,人也确实需要做充足的准备,但更多时候,事情并不会按照计划发生,就像在奔跑途中误入移动迷宫的兔子,踏进去之后,走向就不由它来控制了。
顾清早上九点多正在和达西他们探讨问题的时候接到了陶恒欢的电话,电话那头的陶恒欢语气前所未有地慌乱,甚至带着一丝乞求:“顾教授,陈琦出事了,您可以来看看他吗?”
第36章 第三十四章
这还是顾清第一次见到陈琦。药物作用下,他刚才清醒了一会儿,现在又昏过去了,双手握在一起安静地躺在地下室二层的操作台上。他比里昂几乎小了整整一岁,身体不如白人小孩发育得好,极瘦,除了脸颊上有点肉,其他地方的骨头都要从皮肤下面撑出来。
顾清对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因为注射,又思虑过重,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也是这样瘦。但他身边有威利斯一直照顾着,胡安也很关注他,慢慢的顾清就适应了过来,而这个孩子因为他的固执和疏忽,导致身边一个能帮助他的人都没有。
顾清翻了翻他的身体数据报告,还好,除了瘦其他方面都算得上健康甚至优秀,至少没有因为他的疏忽而耽误成长。
顾清又仔细看了看一直更新的脑活动数据,陈琦的数据从高频持续下降,然后在中频上下波动着,和他目前的水平相近。顾清估计再平稳一段时间后他会稳定在胡安退休的那个状况下,仍是聪明人,但继续他的盖亚生涯却是不可能了。
“他这周是注射期,昨天晚上他醒了以后让我先走,说他去个厕所,之后会自己离开。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今天早上去上班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匆忙赶来的时候,他已经拿了四支威利斯留下的注射剂,一起打光了。”
“我一时情急,还骂了他一次,”陶恒欢长吸一口气,“我没有体谅他,反而责怪他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其实他从去年开始就不太对劲,为了能早点回国,他还将两针并在一起打。当时他烧得很厉害,但是也醒了,我就没有通知您。那之后他就一直在问我有关相反作用药剂的事,我都如实回答了,但只将他的行为理解成小孩的好奇心,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去偷偷注射,是我的疏忽。”陶恒欢越说越懊恼:“对不起,我没有做好您交代给我的事情。”
“不怪你,他不是你的责任。”顾清对陶恒欢说。
陶恒欢确实有错,但并不是主要责任,更多的还是怪顾清。顾清给了他超与常人的能力,却没有及时引导他走向能够使用能力的道路。他能理解陈琦的做法,盖亚都是宁愿留在未来也不愿意被困在过往。他还没有学会窥探未来的本领,在“睡着”之后只能困在过往中,只有十几岁的人生,再多的甜蜜往事也会变成无聊,再多的感动也会变成麻木,完全不能满足盖亚对真理的追求。停止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不然在等待别人救赎的过程中也会变成一个狭隘的疯子。
从这方面讲,完全是顾清的错,他没有及时告诉他看到未来的方法,对他进行训练,他是第一个连下一任都培养不好的盖亚。
“他慢慢会变成痴呆吗?”陶恒欢问。
“不会。”顾清对陶恒欢说:“他出生时有脑损伤,像一条经常泛滥的河上的一座人为的堤坝,涨潮时被淹没,但退潮的时候,堤坝也会帮助蓄水。他还是要比普通人聪明的多,你放宽心。”
“谢谢。”陶恒欢捂住了自己的脸,“我应该多关注他的。”
“没关系,不怪你,他想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谢。”陶恒欢哽咽起来。
这并不是安慰他,盖亚真的想做什么都可以,从第一任开始,他们做的事情都是他们想做的,不存在任何胁迫和不甘愿,一个盖亚想做什么,去实现就可以了。顾清低头看了看沉睡中的陈琦,这个孩子嘴唇薄薄地抿着,不知道在睡梦中看到的是什么样的过去。
“那个东西给他用正合适。”顾清对他说:“我和你说过,那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只是没想到这么早,他就用上了。”
他提前使用了顾清留给他的礼物。顾清失去了自己的双保险。
顾清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每一个盖亚都会有备用计划,但是从来都不会有双保险。就像当初胡安准备了两个继任者,除了让事情更复杂之外,并没有为他减少任何工作量。再培养一个继任者已经来不及了,顾清也不会再有额外的精力和时间来做这件事,剩下的路只能靠他自己。
顾清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只靠自己总会让他觉得更容易一点。
“我先走了,等他醒了,问他想怎么办,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
“他说让他的爸爸来接他离开,他不想再来这个地方。”
“没关系,”顾清沉声说,“他不喜欢就让他走。”
“那您一直让我培养他又是为了什么呢?”陶恒欢焦急地问:“从陶双尧开始,您做的事情都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在不杀死威利斯的情况下,让他放过小时候的里昂。顾清看着他,但无法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盖亚的历史上,每逢入世的那两三代都会格外的痛苦,不得不与普通人产生交集,又不得不与他们保持恰当的距离,这对盖亚来说并不困难,但是对那些与他们长时间接触的普通人来说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之前的威利斯是,现在的陶恒欢也是。如果这种痛苦能在他这里结束,那么也是非常好的结局。
“以后有机会,我会对陶双尧说对不起。”顾清想了想,对他说。
“您又为何要和他说对不起?”陶恒欢等来这个回答后,声音颤抖起来,“他因为您变成了更好的人,得到了不一样的人生。我只是担心您的事情要怎么办?这么多年的培养,不可能就这样说放弃就放弃的吧?”
“我的事情我会处理好。”顾清对他说:“你以后可以不必来这里上班了,专心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上一次的工作报酬请你帮我留给陶双尧,希望他将来能过得好一点。”
“您宁可不再见我,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感谢你一直以来的付出。”顾清正色道:“陈琦回国之后,你就可以正式离开这里了。”
“我只不过,”陶恒欢仔细地挑选着每一个字,“是,想,多为您做点事情。”
“恒欢,我不需要。”顾清摇了摇头,“你多为自己考虑。”
陶恒欢低着头沉默,顾清又上前看了看沉睡中的陈琦。他和自己莫名地相像,如果没有这样的波折,他也会长成另一个自己,看到顾清看不到的未来,并和顾清分享那些画面,就像他以前和胡安一样。他们两个都失去了那样的机会。
遗憾总是有的,好在人生不总是遗憾。
顾清凌晨的时候才回到家。最近一直很勤奋的里昂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枕着一本敞开的硬皮数学书,团在沙发上睡觉。春寒未退的天气,他只裹了一条毯子,脸色却隐约有点发红,额角也有汗。顾清用手掌按了一下他的额头,他无意识地蹭了两下汗,然后翻成正面继续睡。顾清将他身上的毯子卷下来一些,然后看到了他浅蓝色睡裤上的印渍。很小一片,但也足够惊心。
顾清松了手,里昂又将毯子紧紧地卷到脖子下面,继续睡。他枕在著名的映射变换公式上,将那两页书蹭到发皱,仿佛成为了公式里的一个变量,变成另一个空间中的长大成熟的人。
顾清蹲下去看了看他,和睡着时格外严肃的陈琦不同,里昂睡觉的时候嘴角上翘着,仍然是一个活力满满的少年人。
他看了十几秒,然后起身上楼。桌子上摆着今年的玉兰,与去年那枝全盛的不同,今年的这一枝上面只有一朵将将开了,剩下的还是浅白色的花苞。那枝花没有躺在桌面上,而是插在一个嫩黄色的瓷瓶里,里面还放了一些水。顾清坐在椅子上看了半晌,打开了玉兰附着的卡片——
凯瑟琳说这样存放花会开很久,祝我们顾家的男人青春永驻。
顾清忍不住笑了。他现在确实需要这样的祝福,他想多活上一段时间,亲眼见证人类揭开另一个新的进化篇章,也多看看里昂长大后的样子。
顾清将卡片压在花瓶下面,打开了自己的邮件。寥寥几封,达西又将催算法的邮件标上了红字,莉莉安发了最近的工作进展和实验室需要购买的动物实验体,顾清向下滑了一下,选了陶恒欢的邮件。
FROM:陶恒欢述职兼告别。
顾清教授,
陈琦稳定下来,已经被他的父亲接回中国,精神状态很好,还请您不用担心。
我将您的工作酬劳打入您原来的账户,发现您已经将账户注销了。我会留着这笔钱,将来有机会的时候还给您。
您这边不再需要我的工作,我将在下周带着陶双尧回中国,长居首都,但会一直关注CL市陈琦的状况,确保他成长无忧。
如果您需要我,请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马上赶回您身边,我非常愿意再次为您服务。
很荣幸过去10年里和您一起工作,您在我心中是真理之光,是永不会熄灭的灯塔。祝您工作顺利,也希望里昂健康成长。很抱歉当着您的面再说不出更多的话,如有失礼,还望见谅。
恒欢
2009年 4月29日晚
RE:述职兼告别。
恒欢,
谢谢你过去8年为陈琦做的工作,也请你不要将他身上发生的事情归结为你的过错。他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相信他几年之后一定会有一鸣惊人的成绩。
长居北京的话,你可能会遇见一位在西门子工作的名为顾清的人,他是我的弟弟,我觉得你们会成为好朋友。
我也很高兴曾经与你一起工作,祝你接下来一切顺利。
顾清
2009年4月30日晨
第37章 第三十五章
里昂五点多醒来的时候差点吓死在沙发上。他昨天看着数学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莫名多了条毯子,并且……外面天刚擦亮,他将毯子披好,猫着腰悄悄上楼,然后快速闪进自己的卧室里。
靠在门上,他狠捶了下头,然后展开毯子看了看。还好,就不丁点印在睡裤上,不离得足够近,根本看不出什么来。最近真的是太累了,带着这种东西还能睡到这个时候,而且也完全想不起昨天梦到了些什么。他要把这批浅色的睡裤全部换掉,都换成波普风,上面撒了一瓶浆糊都看起来特别自然的那种。里昂从柜子里找换洗的衣服,胡思乱想一刻都没有停过。挑完衣服,他转身去开门,却站在原地没敢动。
顾清在家。
这次好像比第一次麻烦。那时候顾清出差去美国不在家,他从容极了,他在梦里惊醒之后,不仅先自我建设了很久,然后还大半夜镇定地洗了衣服和床单,依然不会有人知道。这一次,他有点担心和他碰上。昨天晚上他摘了玉兰,如果顾清不理会他的卡片,早上不去实验室,而是选择炸玉兰的话,那么会在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下楼,势必会撞上洗衣机孤零零地在洗一条可疑的毯子;如果再不幸一点,顾清路过浴室用厕所,就会发现他该睡觉的时候没有睡觉,而是清晨洗澡做家务——成年了二十多年的顾清一定比他还懂。
但这堆东西就这么放在他屋子里,也非常可怕。夏天快到了,那个味道……里昂又抓起毯子嫌弃地闻了闻,其实又不是尿床,毯子上并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当务之急,是知道顾清走没走。里昂心里祷告了两下,将头伸出窗外。车库的门紧紧关着,停在车库门口的甲壳虫——已、经、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