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拂-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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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跑在队伍最前列的人,胡安之前的盖亚都是计划者,拥有极大自由的人,是开拓者。但胡安和顾清不是,他们时刻要面对的是不知何时用何种方式爆炸的一颗□□,只是一个防御者。
他们最担心的是有人用胡安师父的方法来控制人的生育权,破坏最基本的随机原则。所以即便胡安并不愿意,他还是要进行体外繁殖方面的研究。因为研究方向和内容都是被迫的,胡安的盖亚生涯是这一百多位中最为失意的一个,也是对下一任管控最为严格的一个。顾清跟随他长大,并且他试图为顾清选取固定的继承人。
顾清对这件事情仍是反抗的态度,所以直到现在顾清仍不愿意将自己的继承人定下来。这些个人相处上的细节和情绪,他不会做记录,如果他将来找了继承人的话,也许会和他讲一讲而已。
胡安,西班牙裔,享年50岁,致力于体外繁殖的材料研究,找到了可共生金属,终生未婚。
顾清简单地将一百多个人的资料和基本贡献写了下来。
未婚。
未婚。
终生未婚。
可想见,十几年以后他的段落末尾也是这几个字。不同的是,他有一个孩子。无论是否亲生,他将会是近四百年以来,第一个有孩子的盖亚。
顾清拿过预言册。
和历史册相比,预言册明显更有指导意义。前任们预测的事情有的含糊有的具体,大部分写着时效的都已经发生了。最近几任的预言都和时代相关,预言的都是人类的灭亡时间,一人比一人更为精准,仿佛人类末世的素描,渐渐清晰。顾清一直写到了胡安的预言然后停住了笔——2080年之前,自然人将灭亡。
顾清还没有获得自己的预言。按照每一代的线索发展,他应该会预测到人类灭亡的大致时间,但他一直没有得到这个提示。这令他感觉不安。因为这可能意味着发生的时间特别近,近到在他的任内发生,不需要他来预言。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的第六感并不如前任们强,他什么都预测不到。
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有两件事是一定要完成的:独立的体外繁殖系统;基于个体激素变化的预测机制。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将用他的努力来回答这个问题。这两件事完成以后,人的来处是自己,人的去处也将明了,盖亚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希望到胡安预测的2080年,每个生物体,包括急于成长的盖亚,都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顾清从牛皮纸中抬起头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是晚餐的时间了。他站起身去楼下,刚推开门就看到里昂抱着一只仿真的恐龙靠着最末的一截台阶打瞌睡。顾清悄悄走过去,本应在睡梦中的小孩吓了个激灵,恐龙肚子里的塑料内脏叽里咕噜滚了一地,一直滚到虽然没有声音,但还是有点恐怖。
“爸爸,该吃晚饭了。”里昂将空了肚子的恐龙背到身后去。
从那些跨越了数千年的人身边离开,从遥远的2080年回来,顾清又一次感觉到了活着。
“走,”顾清抄起他小小的身躯,脚步轻快,“出去吃。”
作者有话要说:
期盼可以在一个半月内的时间里把顾清写完,然后把狂欢的番外写了。
第6章 第四章
不仅是屋里的布置发生了变化,顾清老旧的甲壳虫也安了一个崭新的儿童座椅,里昂抱着失去了内脏的恐龙乖巧地坐在上面。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带你去一个威利斯非常喜欢的餐厅。”顾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用紧张,他见过你了,今天吃的早餐也是他带来的。”
“哦。”
“他是我很信任的人,我工作忙的时候,他来照顾你我最放心。”
“哦。”
里昂低下头将恐龙空洞洞的肚子关上,轻轻抚弄弧形的开口。
“我有一个计划,”顾清将声音放的很低,语速也非常慢,但整个人是放松而愉快的,“我比以前更努力的工作,争取尽快结束职业生涯,然后在……去和我奶奶团聚之前带你去环球旅游一次。”
“我们去哪里?”
“印在宣传册里的风景,你可以留意一下,我们都可以去。”
“真的吗?”
“是真的。”顾清收回目光,“所以,你可以和威利斯多相处看看吗?”
“嗯,我会的。”里昂想了想说:“我会像个绅士一样和他好好相处。”
顾清心里暗叹一口气。他醒来以后就没有提过自己的爸爸妈妈,但“绅士”这个词,他一直不忘。每次他感觉到失望的时候,都会将这个词抬出来,用以安慰自己。都说小孩子忘性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能忘掉这个词。
傍晚时分,路灯陆续亮了起来,有的餐厅在橱窗的位置挂了星星闪灯,还有“open”的营业灯贴,“绅士”里昂将头紧紧地贴在车窗上,脸挤成扁平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他这种时而流露的天真总会让顾清觉得好笑,这都是人与生俱来的东西,珍贵无比。
“我有点闷,开窗好吗?”顾清问。
“好的,谢谢。”
窗外咖啡的香气比音乐更快一步涌进车里。里昂揪起鼻子闻了闻,对顾清说:“是奶油的味道。”
“是,有的咖啡上面有一层奶油。”
“奶油很甜,还很软。”
“对的。”
“这首歌也蛮好听。”
“好像是一个英文组合的歌。”
“都是和我一样的男孩子。”
“他们在唱什么?”
“‘hands high’、‘fly by’什么的。”顾清想了下唱了很多遍的副歌。
“好听。”
两人说了一会儿,小孩心情似乎又好了起来。其实并没有聊什么,顾清发现和里昂在一起之后,这种无意义的对话多了许多。小孩还在追着那首音乐,他尽量慢地开过这一排便餐和路边咖啡店,平稳地拐上主街,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粉红衬衫的威利斯。他拿着气球等在餐厅门口,几乎和旁边穿着熊偶外套的促销员一样宽。
“就是他吧?”里昂问。
“对。”
“他看起来像巴巴爸爸。”
“嗯,他会很多东西,我小时候和他在一起。”顾清说着将他从椅子里抱了出来。
里昂从顾清的怀里挣脱出来,自己走到威利斯的面前,对他伸出手:“你好,我叫里昂,今年三岁,会英语、法语还会一点汉语,画画和小提琴也会一点。”
“哇,那你可比我厉害多了,”威利斯笑弯了眼睛,“法语对我来说如同难咽下的菜根。”他将手里的气球递给里昂,“我叫威利斯,今年五十岁啦,很高兴认识你。”
里昂接过气球。对面的胖叔叔还在笑,但却不如他旁边面无表情的顾清让他有安全感。他不好意思握顾清的手,只好抓紧了手里的气球:“我很高兴认识你。”
“走吧。”顾清搭着里昂的肩膀走进了餐厅。
这间餐厅是一家专门做烤猪和蔬菜的餐厅,甜点据威利斯说也是非常棒,搬来策勒短短一个月他已经又胖了十磅。里昂有点想吃一个蓝莓蛋糕,但是不敢和顾清说,只吃了顾清给他点的牛奶面包和嫩碎肉。顾清和威利斯一直在聊天,大部分是德语,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汉语是他听不懂的。
顾清一直没有吃东西,只喝了点水,他面前是一份整齐的芝士薯条,威利斯点的时候就说非常好吃,里昂想尝一尝,但仍然是不敢。
“他好像想吃你的薯条。”威利斯聊工作聊一半,突然用汉语说。
“什么薯条?”顾清转头看了眼里昂。
他那种拼命压抑自己的眼神又一次出现了,仿佛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说出口就会失去一样。诺娜和杰克将孩子养成这样,也不知道是成功还是失败——或许都有吧,成功的囚禁者,失败的父母。
顾清将薯条换到他面前,对他说:“你尝尝这个,也很好吃。”
小孩乖巧地尝了几根,继续吃自己碟子里的食物。
“这孩子怎么这个样子?失去双亲,不哭不闹,太乖巧有点可怖。”威利斯继续用汉语说。
“他很聪明,我很喜欢他。”顾清用德语说。
里昂明显听到是在说自己,冲顾清甜甜笑了一下。
顾清拍了拍里昂的头,对威利斯说:“以后白天我想让他跟着你生活,晚上我将他接回来。里昂,你觉得可以吗?”
这件事他已经和威利斯说过了,只是在里昂的面前再交代一遍,让他安心一些。他也想过让里昂去普通的学校,但是有风险。自从胡安师父和胡安之间出现矛盾后,盖亚相关的信息泄露得很厉害,即便胡安跳出西方的圈子,千里迢迢去中国找到他,试图将盖亚的行踪再次掩埋起来,但也无法阻挡世人追逐的欲望。
他需要小心再小心——特别在自己将要成功的时候。
威利斯一直笑着看里昂,直到对面的小孩轻轻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威利斯对里昂说:“小提琴我也会一点,我们可以试着合奏。”
“我可以带上我的自行车吗?”
“可以,”威利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家附近有很多骑车的小孩,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玩。”
里昂也点了点头。他想跟着顾清,不想和别的小孩一起骑车,但是顾清刚刚夸他聪明,说喜欢他,他也并不想让顾清失望。
“明天我去骑车吧。”他如同一个有点委屈的绅士一样回答。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顾清带着他回家了。里昂一直觉得不舒服,顾清抱着他进屋的时候不舒服,给他挤牙膏的时候也不舒服,在顾清帮他拉好窗帘,打开夜灯的时候,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达到了顶点。他似乎觉得自己要哭了——这是一个绅士绝不会做的事情。
“我想听一个故事,”里昂拉过被子盖住头,闷闷地说,“我爸爸妈妈都会给我讲故事。”
他没有称呼顾清,将这种行为当成一种抵抗。顾清看了看被上鼓起的青蛙图案,默默找到《格林童话》,开始给他讲《青蛙王子》。
“从前有一个娇生惯养的美丽小公主,每个见过的人都会爱上她,她拥有数不清的玩具,这其中她最爱的是一颗珍贵的金球。有一天她不小心将她最爱的金球掉进了暗黑森林里面最凶残的幽潭里。”
“什么样的金球呢?”
“黄金做成的球,”顾清眨了眨眼,仿佛真的一样继续讲,“黄金做的外壳,上面镶嵌着耀眼的蓝宝石。”
“没有多么特别,为什么公主要喜欢那个球?”小孩赌气地问。
“因为那个球里面藏着人类最大的希望。”顾清看着在被里蠕动悄悄换气的他说。
“什么希望呢?”
“那个金球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蹦出一个小人儿。”
“那个球大吗?装得下吗?”
“平时不大,泡在大海里后就会很大,等小人儿从里面出来以后,它还会缩小。”
“还真的是一个神奇的金球啊。”
“是,”顾清煞有介事地点头,“所以……她不小心将球掉进了深潭里。”
“不小心的?”
“是,人生中总是有很多不小心就会发生的事情。”顾清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滚来滚去,继续讲:“这时候有一只丑陋的青蛙来了,它用帮助公主捡回金球为条件,要求跟着公主回到公主的家里去。公主为了金球同意了。”
“青蛙不喜欢金球吗?”
“青蛙喜欢公主。”顾清无责任剧透。
“他爱的是金球。”
“青蛙是个王子,他爱公主,金球只是个他接近公主的方式。”
“青蛙爱的是金球!”小孩掀开了被子气鼓鼓地说。
“为什么?”顾清愣住了。
小孩撅着屁股在床底下翻了翻,找出一本书来。顾清看到封皮就知道是本什么书了,是他很小的时候,胡安买给他的“中国风”书,是本有关明清文人爱好的集子,竖排版的文字配上简单的插图,来源并没有多么靠谱,他随便翻翻就不爱看了。里昂把书打开,翻了几页,停在了一页文人写诗的插画上。
“你看这里。”他用手指点着。
文人的案头摆着常用的纸砚笔墨,他正用着的这张宣纸上还压着一只金蟾,大张的嘴里确实含着一颗珠子——金黄的珠子。
里昂继续气鼓鼓地看着顾清,浅蓝色的眼睛有点发红,明显在忍泪。
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很有限,但还是能发现这个孩子超乎寻常敏感聪明。这是一种天赋,顾清很为他高兴,高兴之余还有点担心。过于早慧不是什么好事,只意味着世界早早地对他露出真实的模样,连做梦的机会都没有。
“看起来,青蛙果然还是更爱金珠一些。”顾清合上书对他说。
“我聪明么?”里昂揉了揉眼睛问他。
“聪明,我喜欢你。”顾清重申了饭桌上的观点。
小孩似乎终于满意了,他笑了一下,然后规矩地躺好,将双手叠放在一起。
“晚安,里昂。”
“晚安,爸爸。”里昂露出一个浅浅地笑容,然后想到了什么,又睁开眼睛:“故事的最后呢?”
“青蛙王子和美丽的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金珠呢?”他锲而不舍地追问。
“金珠为他们生了两个漂亮的孩子,然后去了别的公主那里。”顾清快速说完连忙站起身:“晚安。”
小孩终于不再追问,顾清关上门,暗出了口气。上次这样窘迫的时候,还是他十几岁将顾准扔进游泳池,他抓着他的脚放声大哭的时候。
小孩子果然都是很可怕的生物。
他这样想着,轻手轻脚地去三楼继续进行未完成的工作。他坐在桌子前打开了电脑,硕大的几组机箱一起发出嗡鸣声,他拿过鼠标准备工作,但是无可避免的,满脑子都是那个金珠。
金黄色能变大和缩小的金珠,可以蹦出小孩子。
他随手用电脑画了一个金珠的图案,越画越觉得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有关体外繁殖的容器,他想过很多种方案,以可共生金属为材质,似乎他可以考虑这种随孕期变化的容器。
顾清一直忙到清晨,屋子里高速运转的机器隐约有点焦味,仿佛吸了一夜的烟一样。顾清咳了几下,推开了窗。他画了几百种他认为可行的组合,最后选定了柔软外容器和圆形金属内核的结构。可行性测试还要进行一段时间,应该给它取个方便称呼的名字。
顾清合上酸涩的眼睛休息一会儿,外面青草的涩味沿着窗沿爬进来,他脑海里又跳出里昂在被里蠕动的样子。
叫公主吗?公主和王子结婚以后要成为皇后,那么叫queen吧。
体外繁殖的容器,就叫queen吧——短且好记。
晨光里顾清闭着眼睛轻轻地笑了,仿佛朝阳贴着晶莹剔透的冰山缓缓升起,耀眼而宁静,除了得到神启跋山涉水前来朝圣的信徒,没人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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