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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部分

野红莓-第54部分

小说: 野红莓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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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鸢念错了词,应该是“告诉她”,而不是“告诉你”。
  说是全靠自己理解,但马可还是忍不住做了控场,他向左一挥臂:“现在舞台的左侧灯灭,姣蕊起身,你现在要下车退场,留灯光给佟振保甲乙做独白。”
  彭小满收起手稿,又从长椅上站起,慢条斯理地说:“我到站了,要下车了。”
  停顿大约七八秒,游凯风的“佟振保”对着“王娇蕊”的缓缓离去,幡然而悻然地感叹:“我想把我幸福完满的生活归纳在两句话里,正在斟酌字句。”
  李鸢的“振保乙”也看着“王娇蕊”的背影:“抬起头,在公交车右侧突出的小镜子里,看见我自己的脸。”
  “很平静。”游凯风散焦,一声短短的喟叹:“但是因为车身的嗒嗒摇动,镜子里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
  “非常奇异的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李鸢的“振保乙”说。
  “像有人在我的脸上轻轻推拿似的。”
  “我的脸真的抖动了起来。”
  游凯风与李鸢的“振保甲乙”齐声:“在镜子里,我看见我的眼泪滔滔的流了下来,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在这一类的会晤里,如果有人必须哭泣那应当是她?”,游凯风眯起眼睛回过头,“佟振保”狐疑地否定:“这完全不对。”
  截选的部分由李鸢的“振保乙”收束,本来意在配合游凯风的即兴处理,到最后好像谁都又成了至关重要的部分。马可起身蹲在地板上指导道:“最后一句台词,振保乙可以低头看着地板,是一种颓然思索的状态。”
  李鸢没听他的指导。
  还是看着“王娇蕊”,看着“王娇蕊”外的彭小满。
  彭小满的角色已经算是退场了,一身清闲地跳出情境旁观,但李鸢的注视让他突然觉得自己又被不容推拒地拉了回来。可李鸢贡献了人生稚涩的第一次,对表演远没有游凯风那样迅速出色的领悟力与表现力,他的台词就是他自己的,内敛,拘束,包裹着少年的汹涌。
  “完全不对。”李鸢看着长椅旁侧的彭小满。
  “然而我竟不能止住自己,有一种奇异的,命里注定的感觉。”
  他一箭击中了彭小满的要害,结果是子母箭,射出后劈开折返,把自己也给射中了。
  表演结束,马可站起来鼓掌。
  晚十点,青弋一场毛毛小夜雨。李鸢差不多一觉才醒,被一通电话吵醒。
  游凯风上午的一番即兴获了马可的五星好评不带返现,顺利报名缴了费用,光荣地成了青弋应届艺考大军中的小小一员,校服没他的码得订做,课表挺辛苦,鹭高这边每天儿的补课一结束,就得马不停蹄来启源恶补专业课,晚上九点半结束。游凯风毫不抱怨。
  三人分别各回各家,林以雄喜闻乐见的不在,李鸢给努努添上了猫粮,很土豪的点了外卖没吃,倒床上睡到了现在。
  这个点儿睡醒,家里没人,最容易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寂寞怅然。李鸢把脚下的努努一团夹起,听它嗷嗷叫唤,把它扑腾着揽进怀里抱紧,用下巴磨蹭它绒绒的发顶。
  李鸢看来电人,马周平。两人彼此不熟,但相处的很客气。李鸢皱了下眉,起身按开`房间的床头灯,曲腿坐直,按了接听键,“喂,马叔叔。”
  厕所八成是个洗脸盆掉了,陡然梆当一声响,把李鸢吓了一跳,努努干脆就龇牙竖起了毛。
  “哎,小鸢啊。”马周平在那头笑,背景安静,大约是没人:“学习呢吧?这么晚打扰你了啊。”
  “没,马叔叔,有什么事儿么?”
  李鸢听他语气如常,才略略松了口气,抚着努努的脊背——他害怕是李小杏,有了什么不得不通知的不好的状况。
  “嗐,也不是什么很紧要的……当然也比较紧要。”马周平在电话那头似是而非地拐了两个弯儿,才继续切入,问李鸢:“小鸢你上次来医院了是吧?”
  “嗯。”
  “那你妈,有没有跟你说她这次是前置性胎盘。”
  “说了。”李鸢咽了一口,“说长在了剖我的刀口上。”
  马周平听完有点儿尴尬,啧嘴笑了笑:“哎,这都是不能预测的,这当然不能怪你啊小鸢,你可千万不能有什么心里负担,啊?”
  李鸢也低头乐了一下:“这我知道。”
  “然后啊,我这边是想麻烦你……”
  李鸢等他说完。
  “是想麻烦你能帮我劝劝她,把这个孩子拿掉。”
  李鸢怔着,半天回神,深深蹙起眉心:“您不想要?”
  “我当然不是不想要。”马周平在那头又笑了半天,吸了口气不出声儿,憋了两秒才长长叹出:“我是不想让你妈妈但这个风险,那对你也不公平,他也是你的妈妈呀。”
  马周平的话其实算滴水不漏,很精明妥帖地照顾到每个人的角度。但有时候人就是挺下作的,沾不得惹不得,都不知道火捻子在哪儿,就莫名其妙地燃了。李鸢因为他说的那个“也是”而感到不悦。也是?为什么是也是呢?我不才应该是那个优先的吗?
  “我妈想留,不同意拿么?”李鸢缓了一会儿,问。
  “就是的啊。”马周平在那头撑额,“咔哒”一声响,八成是点了根烟,“她好像对这件事情很排斥,我一提她就很……怎么说?反应过激。”他笑了一下:“你妈妈就说我损阴德,不是人,不要自己的小孩儿,要下地狱……你看看她说的都是什么话?我这难道不是为她着想吗?”
  “不好意思,马叔叔。”李鸢不想听他跟自己抱怨李小杏说过哪些过分的话,因为那是他们的生活琐细,就像是在炫耀一样,明明和自己无关,“这孩子是你和我妈的,我恐怕没资格插手。”
  “哎不是。”马周平解释:“我不是让你插手小鸢,真的,我就是希望你能替我劝劝她,因为你才是她最想亲近的儿子,你又跟这件事没有直接的关联,只有你说才会让她觉得我们不是在害她,她才能听啊。”
  “非要拿掉么?”李鸢问。
  马周平缓了半晌:“那你想让你妈妈担风险么?要命的。”
  “我不想。”李鸢顶了下鼻尖:“但我也不想让她再难过一次,马叔叔。”
  “……”
  “我想想吧,您说的考虑考虑。”李鸢盘起腿,把努努抱起:“她什么时候再去做检查,您告诉我一声,我再去跟她谈谈,您也不要太担心,行么?”
  “哎。”马周平在那头应:“真的谢谢你啊,小鸢。”
  “不客气,不是为您,为我妈。”
  “我懂,我懂。”
  “还想问您个事儿。”
  “你说你说。”
  李鸢想了想:“想问一下,我妈在时在医院织的那个毛衣,是谁的?”
  “毛衣?”马周平恍然:“煜平那小子,去年说住校没空调冬天冻手脚,这不就——”
  马周平很精明,立马停了不说,笑:“你妈说这件练练手,织好了要给你做个更有花样儿的,她也正学着呢。”
  “嗯,知道了。”
  李鸢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了床尾,埋头进膝窝里,努努仰脸在他下巴一下下地舔。
  突然又“笃笃笃”的有人敲门,李鸢心事太多,凝成风干了的一团儿,坠的手脚沉重,不想动。听声音断断续续响了良久,才起身慢吞吞地开门,见小满奶奶一脸焦虑地站在门口。
  李鸢一愣,忙开了纱门,“您怎么?”
  “哎小鸢啊!”小满奶奶牵上李鸢的胳膊:“小满可在你这儿啊?”
  “没,去少年宫报了名就回来了,我看着他进巷里的。”李鸢皱眉,“他没回家么?”
  “回了回了,但他爸妈今儿不是下午提前回云古了嘛,也没提前跟小满说一句,小满下午送他俩去换乘中心坐个机场大巴,飞机都飞跑了两趟儿了他搞到现在也不回。”小满奶奶又掏出个字母键牛眼大的老人机:“我给他打手机吧,嘿!关机。哎哟我就慌了呀,就赶紧来看看,是不是在你这儿呢。”
  “啧。”李鸢回头探了眼窗外:“雨还下呢?”
  “一点点,不大。”老太太仰头,挺忧心地望着李鸢:“别的我不是担心,大小伙子了也不会说什么就丢了呀拐卖呀,就是他今儿挺有心事的,爸妈又没跟他提前说要走,我看他要哭不哭的那个样子,唉,我是担心他在外面瞎淋着雨游荡着不回家。”
  “他哭了?”
  小满奶奶一愣,又叹口气儿一乐,点点自己脸颊:“小满你不知道么?好哭着呢!一点也不像你们这些男孩儿似的,高高壮壮的有泪不轻弹,他也不知道羞人。”
  “我去一下吧。”李鸢折回房间拿了手机折伞,白T披上了件牛仔衬衫,“我去南站找找看,他手机应该是没电了,实在找不到我再回来,您别担心,给我留个手机号。”
  青弋的夏夜浸润在一团不散的水汽里,道上湿漉漉的,车轮驶过便是两道淡灰的迹子,带着黏答答的动静。天上星月不见,全是蒙蒙的雨云,倒扣着随风涌动。
  很巧,李鸢撑伞顶着路上的驳杂的五彩霓虹刚走到广视天桥的路口,就看见了彭小满瘦条条的身影,挺装逼地插了个兜儿,冒着小雨,迎面走来。
  李鸢觉得这感觉无法形容,却与他和彭小满的每一次接触,有着微异但共通的关联。
  这关联就在眼前,蒙着细雨。
  彭小满被一人拦住了去路,他低着头往左躲,这人跟着往左拦;他往右躲,这人跟着他妈往右拦。彭小满脑门拱火,心说大晚上的哪儿来个茬架滋事儿的傻大个儿啊?!
  一抬头看见李鸢,呲——,火熄了,升腾起了缈缈白烟。
  “我靠吓我一跳。”彭小满看他衬衣白T,乌黑的发梢被雨水略略打湿,眼里竟也像进了水汽一般,温和又湿润。
  彭小满想问你特么不热么?又想说,你真好看。
  “你很浪啊?”李鸢低头皱眉,把伞举过去笼上他,冷不兮兮地篾笑。
  “那必须。”彭小满悻悻躲开他的视线,抬手遮上左眼,又去遮了右眼:“以后请叫我风流少侠。”
  “风流少侠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你怎么知道?你打我电话了?”彭小满摸兜:“你是碰巧遇上我的还是……来、找我的?”
  “找你的。”
  “卧槽?”
  “你奶奶说回去要打断的你的狗腿,然后枭首示众。”李鸢说完自己特么先笑了,偏过头乐半天,伸手佛开彭小满额上的刘海,轻声问:“你这眼,玉兔精,哭了多久?”
  “开玩笑。”彭小满又觉得心慌,往后躲闪,“我这明明是——”停住不响,肩一塌,又实话实讲:“就……好像是两个多小时。”
  “长城又得给你哭塌一遍吧?”
  “岂止。”彭小满低头揉揉眼,“珠穆朗玛峰都给我哭下去一多半儿好么?”
  “你挺得意?”
  “你咬我?”
  李鸢伸手揽他到胸前,轻轻抱了他一下。并不是单纯地在抚慰他,更是互相抚慰。李鸢不会安慰,觉得自己难得拙舌,觉得没法儿用语言去对抗彭小满这人,细腻到叫自己难受又茫然不解的心绪:“别难过。”
  “嗯。”
  慢吞吞地并肩走着,打伞回家,两人心跳在同一个高频,但谁也不会主动开口答疑解惑,谁也觉得这是偶然,觉得这是一晚过后,就能像雨云一样消解四散掉的东西。夜挺深了,又下雨,筑家塘门口早没了摊贩闲人,黑黢黢。那颗合欢树下分手,一个得继续向前,一个得右拐。
  “真回去打断我狗腿我就去敲你家门求救哈?”
  “你来,帮你打120。”
  “别别别,我已经不想再躺救护车上了。”
  “对不起。”
  “哎我就顺口一说。”
  “你回去记得擦干洗澡。”
  “嗯。”
  “手机充电,群里有补课课表。”
  “嗯。”
  “也别忘了带少年宫的准入证。”
  “嗯。”
  “你打算怎么去?我可——”
  “少年宫不是可以一车到么?158,反正上课时间比平常上学晚,也不用早起,我坐公交吧。”
  “……好。”
  “啊还有,我奶奶从泰国人肉背回来的特产,海了去了,明天带点儿有意思的给你。”
  “行吧。”
  “回去看下你家鞋柜后头,有两条秋裤,送你的。”
  “啊?什么?”
  “晚安吧少侠。”
  “……晚安,风流少侠。”
  要说十八岁,到底该怎么形容才好呢?
  在一年之内想遍了一生要思考的东西,想不出结果,倒被教育要善待他人,修身养性,用宽容的目光去认识这个错综的世界。但又被人说,请把一切想的单纯,这是最该放肆的年纪,不要怕,更不必瞻前顾后。
  但十八岁的危险和诡计多端,却并不在于它矛盾的外在。而是它任意一触碰,便毫无原则地变换了形状。往往就是一个闪念而已,如同高速路上轻转了方向盘,错进了岔口,前面或许是荆棘丛生,又或是天高地广,繁程似锦。
  李鸢后来都已经记不得他那年那晚,闪过的究竟是个什么念了;也没有问过彭小满,他猜他也不会记得。
  就像冬天的触电一样,迅速地疼痛,迅速地消散,可即使是这样轻微且易逝的程度,都会叫脆弱的人当即流下泪来。就像手脚反客为主,操纵了夏夜里乱成一团的头脑。
  李鸢在看楼洞里被自己咳亮的感应灯熄灭,飞快转身又进了外头细细的雨帘;彭小满从里巷那头的昏暗处奔赴而来,用了他平常绝不敢用的速度;李鸢朝他张开双臂;彭小满同样。
  两人像因地壳运动,而叠撞一起坍塌下去的山体一样,紧紧拥抱在一起,胸口击打上了胸口,皆是沉顿的闷响。他俩都不知道在慌什么,都徐徐发抖,都呼吸迫促;都被搡上了悬崖边缘。直到毫无顾忌地揉搓着彼此的蓬勃乌亮的黑发,喘息着不置一词,发了狠劲儿地亲吻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才一瞬间地明白,十八岁的夏天就该是这样,我不在乎因果和对错,我要的就是现在。
  细雨一夜没停,温柔把整个青弋,搅得湿漉漉的。


第33章 
  本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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