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禁区-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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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槐转身边走边说,“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吧。”
第六十二章
去瑞士的签证还有两天才下来,夏槐和尹舜又在临近地区玩了几天。
这几天,他们都在聊宗教与宽恕的问题。
在咖啡厅里,尹舜谈起那天夏槐对东方宗教中宽恕的看法:“佛教从不会说一个人有罪,他们只会教人们如何脱离苦难。一切苦难,源于无明,根于执着。凡是对一样东西太过执着,就会被其奴役。他们劝人勿恨,因为恨一个人很苦。”
夏槐搅拌着苦涩的咖啡,忍不住笑起来:“这些到底是创造宗教的人类编撰的,人类总喜欢以自己的主观思想去规范其他人。他们为什么认为‘不恨’就不苦?”
“这些都有现实依据。”尹舜加以诠释,“人们在说‘我恨你’的时候,表情既愤怒又痛苦,但说‘我爱你’时,是在笑。”
“真的?”
“不信你看一下。”
夏槐抬头看坐在对面的尹舜,尹舜半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倾过身子,脸靠近夏槐的脸,目光幽深地望着夏槐的双眼。
“我爱你。”轻轻地,尹舜这句话像一根羽毛,撩过夏槐的耳廓。
夏槐蓦觉连日来死水一般的心脏猛地一撞胸膛,感觉似乎有那么点奇妙。他没察觉到尹舜在笑,他只觉得尹舜说这句话时,非常地郑重和认真,好像在做宣誓。
不禁弯起唇角,夏槐说:“说的人没有笑,是听的人笑了。”
尹舜慢慢坐回去,说:“总归会有人笑。”
“可这对你来说不是很不公平吗?明明说‘爱’的人是你,为什么笑的是听的人?”夏槐喝了一口咖啡,眉头顿皱,表情嫌弃。真他妈难喝。
尹舜口吻持有一贯轻淡:“我爱你,怎么会在意对我公不公平?你笑了,我就笑了。”
“……”夏槐说不出话。他分不清尹舜这是在思辨还是在告白。
赶在乘机前一天,尹舜和夏槐收到旅社寄来的瑞士签证。
从亚热带季风气候到温带海洋性气候,由从不下雪的地方到达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夏槐感觉仿佛跨越了一个季节。
他们的话题由宗教宽恕转至爱与恨,兜兜转转无法从人类的情感上超脱。
无论是走在苏黎世街上,还是在卢塞恩湖上,夏槐对游乐和路人来要求的合照总不大积极,却认认真真地与尹舜交谈着受苦与解脱。
夏槐觉得,尹舜真的变得不像尹舜。
尹舜以前从不会像最近一样,持续这么久的日子里给他灌输这种“宽恕”、“爱”这类思想。不过尹舜总能以理智的口吻去讲一些很感性的话,使得那些感性的话看起来都很有道理。有些时候,夏槐都快被尹舜的“道理”迷惑了。
夏槐笑着侃道:“以前明明说话最会让人怄气,现在竟然开始‘普渡众生’了。”
尹舜不认同夏槐的话:“我眼里没有什么众生,只有你而已。”
能让他改变的不是这个世界,是“夏槐”这两个字,这个人。
到了攀登雪山的那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背着一大包攀登雪山的用品,俩人笨重得像两只企鹅。
登山前有人口述经验,以及给他们遇到危险时的通讯器。没接受过训练的他们,即便爬这座瑞士最安全最好爬的雪山,也显得略有些吃力。
对尹舜来说是略有些吃力,对身心俱疲的夏槐来说是万分吃力。
夏槐踩在这冰雪覆盖的黑岩石上,气喘吁吁地对走在前面的尹舜说:“你爬慢一点!”
尹舜不得不停下步伐,转过身,向夏槐伸出手:“手给我。”
夏槐感觉此刻的尹舜像他的救世主,毫不犹豫地将手递交。
又爬了一段长远的雪山路,夏槐实在受不了,撑着膝盖歇息。
“我觉得我上不去了。”他边喘着气边说,“我们干脆就这样下去吧,爬这段路够了。”
“体力彻底到达极限了?”
“那倒还没。”
“既然没有就继续往上爬。”
尹舜不容他拒绝,牵着他的手,继续往顶峰走,夏槐有时觉得年轻人的体力和毅力真可怕。
手被尹舜拽着,夏槐忽然问:“你说如果突然遇到雪崩怎么办?”
“这么薄的雪怎么雪崩?”
“万一呢?”
“那我们就一起死。”
“靠,老子还年轻,不想这么早死。”
“那就我死,你活着。”
“你也不能死。”
尹舜无奈笑:“一场大灾难,所有人都活着,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夏槐静静地想了会儿,说:“是啊。可是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这场灾难都不知道到底是便宜了谁。”
不知爬了多久,身边不远处已经有人在滑雪。时不时,刷地一个滑雪的人飞过去,四溅的雪碴像两条飞速而过的游龙。
夏槐不由暗暗吃惊:这么快就爬到山顶开始滑雪了,这都是些什么神仙?
竟有那么点动力,想到山顶去看看神仙聚集地。
爬完前两段,夏槐已经能看见一些自然奇观。除棕灰色裸露的山岩和薄雪,隐约还能看见山下的青草湖畔,充满阳光的小镇。人间仙境,大概不过如此。
“只剩一点了,我们一口气爬完吧。”尹舜劝说。
“行吧。”夏槐咬咬牙,跟尹舜一口气上去了。
他们早上八点多开始爬,现在爬到顶峰,已是中午一点。阳光正充裕,万物正蓬勃生长。
顶峰的景色,与沿路的全然不同。青草湖畔与小镇风情,此刻仅有一点大小,原先以为的最美的风景,现在竟成最不重要的一部分。远离人情世俗,一切都变得虚无了。世界是如此广阔,人世间嘈杂的声音根本影响不到岿然不动的山脉冰川。
夏槐深觉爬到这个高度,看到这样壮观的美景,如同完成一项壮举。
“你看,我们爬上来了。”尹舜站在俯瞰景色最好的位置,说,“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辛苦。看着像一座山,其实只是一道坎而已,抬一抬脚就过去了。”
身体上深刻的疲惫令夏槐瘫坐在雪地上,他看着耸立的冰川,壮硕雪山,黑岩与白雪相间,山雾缥缈。
瞬间记忆涌现,他记起当初在茶楼和夏楠的对话。
夏楠谈论着未来装上能够行走的假肢要去哪里走动,从未离开过海岛的她极度向往外面的世界。她说了许多国家城市,说一定要去那些散文作家笔下的地方走走。
“如果还能去爬雪山更好了,可惜我的腿不能爬。要是将来有那个机会,你们一定要替我去。”那时候的她,在讲到这个地方时,发亮的双眼忽然略显暗淡沉静一些,拉了拉夏槐的衣角请求道,“你一定要去啊。到时候记得帮我看看,有没有人在那里对着万物忏悔,忏悔她犯下过的错误。如果有,你就替我说,‘夏楠小时候太不懂事,现在知错了’。或者你说得简单点,你说,‘夏楠知错了’。”
想到这里,夏槐忽地一笑,笑着掉下泪。慢慢地,大哭起来,郁积这么多日子的情绪,终于倾盆而出。
夜里回酒店房间,夏槐已累得像个散架的人偶,衣服也不脱,倒在床上双眼一闭,一动不动。
尹舜卸下身上累赘,去帮夏槐脱鞋子外套,到浴室拿热毛巾帮他擦脸,最后再帮他调整好睡姿。
夏槐半张开眼皮,声音软而弱地喊:“尹舜。”
尹舜滞了一下。夏槐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轻声说:“谢谢你。”
尹舜脸颊上的疤好了之后,仍有一点浅痕,这是那天尹舜替夏槐挡子弹留下的。
夏槐盯着这道浅痕,又说一次:“谢谢你。”
“为什么要说两次?”
“不知道,或许因为我爱你。”夏槐轻轻一笑,说,“原来说这句话,真的会笑。”
床头灯光光线昏黄,流转在二人间的暧昧在一个吻中愈发激增。
夏槐本所剩无几的体力,今夜再度急剧耗损。
经雪山上一场发泄以及昨夜一场纵情后,夏槐的情绪明显好了许多。
白天出去游玩变得积极,也终于会自然地和尹舜说说笑笑。在这个思想开放的国度中,他们总会受周围人情绪的感染,在大自然的美景里拥吻。
尹舜不知道夏槐内心是否有“宽恕”夏楠,但他能感觉得到,夏槐迈过了这道坎。他从困境中走了出来,不再将自己围住。
今日在游乐场疯玩,和外国小孩子互相打水仗玩得不亦乐乎。夏槐浑身从头湿到尾,没一个干的地方。
回到酒店后,夏槐摘下墨镜,拖过行李箱快速将床上、椅子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往箱子里塞,同时疯狂催促尹舜:“下午还有去别的城市玩,再过一会儿就得退房了,快点收拾行李。快点快点快点!”
俩人最初的角色仿佛调换一样,夏槐玩乐的热情在即将离开欧洲的这几天拼命高涨,好像要在这几天时间内,把之前不痛快的感觉全找回来。
尹舜望了一眼时钟,不急不缓地说:“还来得及,你先换身衣服。”
“真的还来得及?”
“做什么都来得及。”
夏槐一顿,仿佛有了什么想法。随即,他无情地将行李箱踢到一旁,穿着这身在游乐场被水枪喷得湿漉漉的衣服,走到尹舜面前,双手搭在尹舜肩上,故意挑逗道:“确定做什么都来得及?”
“……”
房间窗帘被拉上,他们要在离开这座城市前留下最后的纪念。
第六十三章(正文完结)
尹舜和夏槐的旅程结束,回到海岛步回生活正轨,继续他们未完成的学业。
二月初,夏槐领回夏楠的尸体,将夏楠火化,次月为夏楠举行简单葬礼。
作为执法人员,夏槐无法宽恕夏楠的罪行,但作为哥哥,夏楠永远是他最亲爱的妹妹。
先前向昱新请来一位国外著名医生治疗夏妈妈,治疗费用已一次性付清,尽管向昱新已死,那位外国医生依然为夏妈妈医治。
夏槐多次表示不想继续接受这位医生的帮助,他的母亲他会自己想办法找人治疗。用向昱新贩毒赚来的钱去治疗母亲,夏槐良心不安。
但外国医生想坚守职业道德,既然已收齐钱款,就得坚持为夏妈妈治疗到底。
之后每一次,夏槐只要看见这个洋医生在母亲的病房里,就会不客气地让他走。
洋医生只得趁夏槐不在,才偷偷来给夏妈妈看病,俩人就这么彼此暗暗较劲长达半年。
半年后的一天,夏槐揪到正要从病房内偷跑的洋医生,这回不赶他走了,直接问他:“向昱新到底一共付了你多少钱?”
洋医生毫不避忌地告诉他:“向先生一共支付了我九千万美金,另外为我在美国的医院捐赠了三台精密治疗仪器,并且已在美国为您的母亲准备好私人医护病房,只要夏先生你同意,您的母亲随时能去美国接受治疗。”
不说向昱新捐赠的那些仪器以及后面的安排,光是支付给洋医生的这个数字,便着实惊掉夏槐的下巴。向昱新为治好他母亲真是毫不吝啬。夏槐也相信,让母亲去美国接受治疗,兴许很快就能痊愈。
但他不能这么做,向昱新的这些钱是吸着他人的血赚来的钱,他的母亲凭拿这些钱去治疗,即便痊愈后也会一辈子在良心上过不去。
夏槐跟洋医生说:“你把你目前为止花费在我妈身上的这些资源,这些时间,以你的定位换算成价钱,然后拿九千万美金扣一扣,剩下的这些钱,去治疗那些没钱看病的病人。要是还有剩,麻烦你捐给戒毒所。”
洋医生面露难色:“夏先生,这不符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你这样做既坚守住职业道德,也真正做了些有道德的事。而且,还能替你那位死去的老板赎罪。”
在夏槐的劝说下,洋医生无奈应允,当真去悬壶济世了。
夏槐让母亲转回小病房,一有时间就会来医院陪她聊天说话。夏槐没空的时候,尹舜也会经常来看望她。在俩人的陪伴与照料下,夏妈妈虽没有接受国外更好的治疗,健康亦日益好转。
再后来,夏妈妈几乎不会再陷入昏睡状态,也愿意走出病房四处多多走动。夏槐和尹舜常常带她做适量的跑、走运动,久之,夏妈妈神志逐渐清晰,竟康复到能和人正常地聊上两句。
医院说,按这样的速度恢复下去,明年兴许不必住院,回家定时吃药就行了。
日子悠悠转得快,夏槐两年学习接近尾声。
两年前夏槐入学前,白泽廷给刘局上报的意思是,让夏槐读完两年警校硕士,毕业后让警局直招。
然而在这两年的学习与经历中,夏槐的心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对犯罪心理学产生了兴趣,并觉得以他目前的学识,还不足以掌握这个领域的工作。
夏槐打算兼职学校的助教,继续攻读博士学位。
因为这个决定,他又去跟白泽廷钓了一次鱼。
这一次,夏槐的鱼钩总算成功扔出去。
他先跟白泽廷道歉,再说明自己内心的想法。不参加公安联考,不接受警局直招,夏槐感觉这样的“拒绝”,辜负了当初白泽廷对他的期望。
“你想接着读书,跟我道什么歉?你以为我让刘局推荐你进警校,就是为了让你以后来警局为我工作吗?”白泽廷叼着烟笑,“我当初只是认为你有潜力,值得被深造。在我的能力之内,我给你指了一条未来的路。但你未来的路想怎么走,没人能强迫你。”
夏槐怔了许久,说:“白队,谢谢你。”他很感谢白泽廷当初给他这样的机会,让他知道,原来他还能变得更好,未来的人生,还能再走这么远。
夏槐一边准备攻读博士,一边在学校当起助教,除了领取助教这份工资外,每学期还能领取学校的补贴以及奖学金。再加上学宿费全免,日子总归没以前那样苦。
学期末,夏槐让老师安排去代一节理论课,正巧上课的班级中就有尹舜那个班。
班里人公认的话最少的尹舜,上这节课竟意外积极。
夏槐讲完一个知识点,尹舜就举手:“夏老师,我有不理解的地方。”
“夏老师,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
“夏老师……”
“夏老师……”
上这一堂课,夏槐满脑子都是尹舜的“夏老师”。
知道尹舜故意在挑逗他,夏槐也不恼,反是意味深长地说:“尹舜同学,你要是还有不明白的,下课后我单独指导你。”
他咬重了“单独”两个字。
等到下课后,尹舜拿上书本起身就走了。
一向会和他约吃饭的兄弟问:“喂,你去哪啊?”
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