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言-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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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修嗤笑一声:“那就没跑了。孩子心脏病,还不管不顾地讨着要肝脏的父母,小时候会把孩子往死里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恩。”顾言笙咬了咬后槽牙,转过头看着病房里还在昏睡的沈堪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握紧的拳头中,指甲却已经扎进了掌心。
“你别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你自己就没作过妖?”唐修凝视着顾言笙道,“告诉我,你打过他吗?”
顾言笙眼神闪烁了一下,垂眸避开了唐修的视线,拳头握得更紧。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唐修目光骤然冰冷:“什么时候打他的,为什么打他?”
顾言笙涩声道:“上学的时候…经常跟他打架…”
“跟他打架?他会打你?”
顾言笙说不出话了。
年少时期跟沈堪舆每次所谓的“打架”,沈堪舆从来不会打他,只会做出蜷缩自保的姿势,偶尔挡那么几下,然后嬉皮笑脸地说没事儿你接着来,打完了就开心啦,开心了要笑一笑不要再生我气啦好不好。
那时候顾言笙以为他是在挑衅他激怒他,所以每次他这样,他都会克制不住地更加冒火,拳脚也愈发重,把他打得满身淤青才罢手。
等他停手了,他就三下五除二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奶茶店买来他喜欢的茶,戳上吸管递给他,笑眯眯地说打也打完啦,喝口茶消消火吧。
那杯茶大多时候都被顾言笙打翻了。
沈堪舆总是会愣一下, 然后挠着头有些纳闷地嘀咕:为什么你还是生气呀?我爸每次打了我就不那么生气了。
顾言笙觉得这样的话莫名其妙,就骂他神经病。
沈堪舆抬头看着他,轻轻地说:阿笙你可不可以不要说我是神经病?我没有生病的。
顾言笙说你不是神经病就别再跟着我。
沈堪舆急忙说好好我是,眼里都快急出泪花来。
其实沈堪舆是真的病了,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病了。
是顾言笙让他病得越来越重,后来甚至在他怀孕的时候动手打他,虽然只是一巴掌,但那是在公共场合,而且是为了苏桐打的他。
打完那一巴掌,顾言笙回家收拾行李,准备搬出去。
沈堪舆看到他回家,马上跑进厨房准备食材想做饭给他吃,但才准备到一半,他就看到顾言笙拖着行李箱走到了门口。
他托着沉甸甸的肚子,慌张地跑出来拦他——六个月的肚子其实不算很大,但他人太瘦,所以格外辛苦。
顾言笙不明白这些,只觉得他苍白着脸艰难喘息的样子都是装的。
因为他笑起来的样子还和以前一模一样,灿烂得让人讨厌。
他笑着说:“阿笙,都到家了,吃个饭再走吧。”
顾言笙看都没看他一眼,讥讽地道:“有你在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是家。”
沈堪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红着眼睛,像那天在工作室当中撒泼一样嘶声大喊:“那么哪里像家,有苏桐的地方吗?!”
顾言笙不愿再跟他说话,扭头拧开了门把,他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非要他给他一个答案:“阿笙你回答我!我那么喜欢你,你不可以这样!!”
顾言笙冷冷地看着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你还要这样闹?那一巴掌还没长记性?”
沈堪舆苍白着脸,瞬间安静下来,放开了他,站在原地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不要这样对我。”
顾言笙重重地摔上了门。
那之后没多久,在沈堪舆怀孕不到八个月的时候,顾雨甜就出生了,六斤的孩子,巴掌那么大,他进产房后生了六个小时才生下来。
有很多次,顾言笙心怀愧疚,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孩子为什么会早产,他没回家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堪舆摇着头不肯透露只言片语,只说孩子早产是我的错,阿笙你不高兴就打我吧,对不起。
顾言笙为那一巴掌道歉,沈堪舆还是摇头,说阿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我确实该打。
顾言笙说那次他离开家其实是因为公事出差,并不是不想再见到他的意思,沈堪舆继续摇头,说没事,我知道你早晚都要走的。
那时候,沈堪舆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可是伤害就已经很深了。
现在更是遍体鳞伤了吧。
顾言笙觉得心里特别疼,疼得他浑浑噩噩的,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想着或许是不是自己离开会对他好一些,一步一步把他逼向深渊的他,现在还想把他拽回来据为己有,是不是痴人说梦了?
对于他这种怀疑,唐修当场把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骂的是什么,他记不太清楚了,反正骂得都对。
后来唐蓁跟他说,阿笙,你是小鱼的海。浑身都是伤口的鱼接触到海水肯定会疼,但也只有在大海的怀抱里才会慢慢恢复,离开大海的话,鱼才是真的没有救了。
如果是这样,如果他真的还有机会。
他想做一片一辈子只养着这一条鱼的海。
第三十二章
沈之航原来也同样在人民医院住院,而且就在隔壁的楼栋,难怪沈堪舆一有点精气神就闹着要出院,死活不愿意在这里待。
顾言笙走到沈之航的病房门口,看到李清拿着手机在焦急地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咒骂,类似于“怎么还不接电话,是不是死了”这样的。
顾言笙克制住满腔怒火,深吸了一口气,毫无感情地叫了一声阿姨。
李清回过头看到顾言笙,愣了半晌才不确定地道:“呃……阿笙?”
顾言笙“嗯”了一声。
李清仿佛看到了救星,扑过来就抓住了顾言笙的胳膊:“你知道沈堪舆在哪吗?他爸爸刚动完手术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他?他爸爸最近情况不好经常需要输血,我怕哪天医院血库告急会出事啊!!”
她迫切得要命,顾言笙只穿了一条衬衣,她情急之下指甲都掐进了他胳膊里。
她这副样子,让顾言笙之前对沈堪舆家庭的所有猜测都瞬间验证了大半,他皱了皱眉,挣开她,后退了一步。
李清愣了一下,局促地收回手。
顾言笙冷冷地看着她:“沈堪舆为什么动完手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您不清楚吗?您和您丈夫拿到了他的肝就把人撂下不管,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全给了你们,连一瓶生理盐水都挂不起,他不马上出院还能去哪里?”
李清白着脸听顾言笙说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只余讥讽和厌恶:“他找你告状了吧?他一直都是这样,心里怨恨,表面却装作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背地里就琢磨着怎么报复。”
在她面前演得多么好多么听话,说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手术后也一定会尽快恢复健康不让别人看出端倪,现在不知道又跑到顾言笙面前做出怎样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
顾言笙听她说出这样的话,皱起眉头,一时间竟感觉不到愤怒,只是心疼。
因为曾经他也是这么想沈堪舆的。
——
那时沈堪舆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叫他阿笙阿笙,湿漉漉的眼睛又清亮又干净,像初生无害的小鹿。
他一般都不会搭理他,实在烦不胜烦,就会问他要干什么,沈堪舆就笑得更灿烂,像吃了糖的孩子,摇头晃脑地说没有没有,我就是想叫叫你。
他会像李清一样讥讽地跟他说,你又想玩什么花样,不妨直说。
沈堪舆总是会愣一下,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喃喃地说我真的只是想叫一下你呀,还是太吵了吗。
顾言笙就觉得,沈堪舆你可真会演,表面上若无其事,背地里不知道又在打着什么算盘。
可沈堪舆那么笨,能打什么算盘呢?他笑眯眯地追着他喊阿笙的时候,想的应该只是今天要给他买什么吃的,明天要给他买件什么款式的衣服,后天直播要把甜甜交给谁管……这些琐碎的小事罢了。
他每天都想着这些,想着怎样才能把顾言笙和顾雨甜照顾得更好,以至于现在高烧糊涂的时候,半梦半醒在嘴里反复念叨的也还是这些。
但他清醒的时候就特别安静,不会阿笙阿笙地叫个不停,也不会再念叨一些无聊的琐事,他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顾言笙的脸色,乖乖地去做顾言笙让他做的任何事情,然后又安安静静地坐着,捧着那只山竹壳发呆。
唐修说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放着旁边活生生的顾言笙不要,只要顾言笙剥的山竹壳。
他刀口经常疼,心脏又不好,经常难受得一直喘,却总是竭力将呼吸声也放得很轻,怕吵到顾言笙。
沈堪舆安静得像一个哑巴,却始终聚精会神地听顾言笙这边的任何一丝动静。
他被疼痛折磨得浑身都没有力气,但只要顾言笙叫他,他就会拼命地撑着身体坐直一些,对他讨好地笑着,嘶哑地回应:阿笙我在,你要什么。
一切都反了过来,因为他把沈堪舆逼得无路可退。
——
顾言笙觉得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没有权力斥责李清,于是他只是抿了抿嘴唇,哑声道:“作为长辈请您注意自己的措辞,他没有想过报复。”
李清抬头看着顾言笙怒道:“捐肝就是他在报复。如果他自己不愿意,根本没有人会逼他,他明明知道自己有心脏病,还非要捐肝,差点把他爸爸害死你知道吗?!”
顾言笙听着她尖锐刻薄的话语,心底骤然涌起一阵厌恶,他努力按捺着怒意,沉声道:“请不要用您自己卑劣的思想来揣测别人,他从来没有跟我透露过一星半点关于捐肝的事情。如果您嫌他的肝脏不够好,那请您也不要再觊觎他的血。他刀口感染严重,一直高烧不退,血液检查有一半以上的指标都不合格,不可能再给您丈夫输血。”
“等他恢复了血液也自然会达标,你凭什么替他做主,躺在里面的人是他爸爸。”
顾言笙讽刺地笑了一下:“爸爸?恕我直言,不配。”
“你……”
“您要五万是吗?”顾言笙低头打开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十万。是我给你们的,算是补偿我跟沈堪舆结婚这么多年来没有对你们尽过应有的孝道。”
“请您记住,”顾言笙加重了语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是我给的,不是沈堪舆给的,他不欠你们任何东西,不需要给你们一分钱,今后也请不要再来找他。”
李清嗤笑道:“你以为你是谁,能决定这种事情?”
顾言笙也笑了:“您看我能不能决定?”
他的笑看起来波澜不惊,却让李清无端胆寒,她咬紧牙关,伸手去夺顾言笙手上的银行卡。
顾言笙反手将银行卡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李清脸色铁青:“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您不是这么教沈堪舆的吗?让他吃你们吃剩的,吃你们丢在地上的丢进垃圾桶的,不是这样吗?”顾言笙脸上没有一丝怒气,依旧挂着刚才那样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近乎平静地审问着李清。
他原本只是猜测,但看到李清脸色铁青面容抽搐,却没有像刚才一样立刻反击的样子,他就知道他没有猜错。
想到沈堪舆在车上偷偷吃地上捡起来的脏橘子,想到他吃那颗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山竹时心满意足的样子,顾言笙难受地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口的疼痛,继续道:“我想您不会觉得让他吃那些东西有多过分,那么我并没有让您从垃圾桶里捡东西吃,只是捡一张卡,怎么至于用过分来形容?”
李清没有反驳,颤抖地吸着气,无声地蹲下去在垃圾桶里翻出银行卡,转身欲走。
顾言笙却又叫住了她,她停了下来。
“您气他心脏不好还捐肝,所以他刚刚动完手术,您就打他了,是吗?”
李清无声地站在原地,已然默认。
顾言笙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低哑地道:“你们早晚要付出代价的。”
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在这里待下去,李清作为一个母亲,行径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围,再和她这样的人交流,他可能会失去理智。
他抬起头往前走,却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苍白着脸,手上提着一个袋子,身形伶仃地站在那里,虚幻得像一个影子。
顾言笙几乎以为是幻觉,是自己满脑子都是他才会在这里突然看到他,但是下一秒他却满脸惊慌地叫着他的名字,朝他的方向冲了过来。
顾言笙一时有些茫然,明明是吃东西都拿不稳勺子的人,哪来的力气来到这里,又是哪来的力气冲向他呢。
他朝他跑过去,并叫他不要跑,可他依然在跑,并且也没有停在他面前,而是越过了他身边。
顾言笙愣了一下,回头却看到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李清举着一个输液瓶,往沈堪舆的头部重重挥了下去。
——
李清只是想给顾言笙一个教训,她从来没被人这么羞辱过,所以捡银行卡的时候,顺手捡了一个瓶口碎裂的输液瓶。
她没想到沈堪舆会突然出现,挡在顾言笙的前面。
她想收手,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急促地调整方向,输液瓶虽然没有整个击中沈堪舆,碎裂的尖锐部分却从他额角重重划过,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鲜血迸射出来,溅了她一脸。
沈堪舆手上的袋子掉了下去,一大颗一大颗的新鲜草莓从里面滚了出来。
输液瓶从李清手中滑落,砸到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慌的巨响。
可顾言笙只听到了沈堪舆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他疼得都喊不出来,只能大口大口艰难凌乱地喘息着,脚下站立不住,却努力地没有往后倒,伸手想扶住旁边的墙。
他知道阿笙在他后面,他应该流了不少血,他怕把他弄脏了。他记得阿笙今天穿的衣服是以前苏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阿笙一直都很喜欢很珍惜的衣服,阿笙经常会亲自熨烫它,每一处褶皱都要烫得平平整整,如果被他弄脏了,阿笙一定会很生气。
头上的伤口真的特别疼,他眼前一片漆黑,快要站不稳,却怎么也够不到墙。
他踉跄着几乎就要往前跪倒,却被身后的人紧紧地揽进了他怀里,他惊慌地想挣脱,却根本没有力气,只能哆嗦着嘴唇,瞳孔涣散着语无伦次地喊他的名字,跟他道歉。
他说阿笙你放开我吧我没有事的,我会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他说我知道这是阿桐送给你的衣服,弄脏了你会很伤心的。
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我妈妈打伤你,不是故意这样给你添麻烦的。
他说对不起,阿笙对不起,我知道自作多情不对,你不要讨厌我,我很喜欢你。
顾言笙用纸巾轻轻捂住他的伤口,低哑着嗓子颤声道:“不会弄脏的,疼就抱紧我,我不会讨厌你。”
顾言笙知道沈堪舆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