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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部分

如琢如磨-第38部分

小说: 如琢如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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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很多人在成年之后能跟父母达成和解,剔除青春期的隔阂的斗争,形成一段亲密的家庭关系。但陈琢跟父母之间到底还是没有那种温情,陈启生和秦艺一辈子做科研,本身也不是会表达情感的人,陈琢有童年情感缺失,在父母面前永远骄纵不起来,而往往能起到调和作用的孙辈也注定不存在。
  圈内这几年流行亲子类真人秀,陈琢有一个夏天回家,发现陈启生自己每周五准时坐在电视机前收看。他陪陈启生看过一次,母亲和奶奶都关注里面一个中年男影星的八卦,只顾着问陈琢一些内情,陈启生反而是最投入的一个,看着小朋友们的童言童语也跟着乐呵。节目快结束的时候,陈启生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妈妈出国,也是爸爸一个人带着你去基地过暑假?”
  陈琢其实不记得了,对于陈启生后来描述的他们之间也有过的快乐和温情,陈琢全无印象。
  靠海晚饭自然吃海鲜。陈琢心里兜着事,一餐饭就吃得慢。奶奶还是饭桌上负责调节气氛的那个,看他气色好,脸颊也不像之前瘦削,夸他懂得照顾自己了,陈琢听得脸微微发烫,却又无法这时候就不管不顾讲明背后的功臣。
  陈琢一直等到晚饭后奶奶带着爷爷出门散步,秦艺跟陈启生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琢回完贾安安的电话才走到他们旁边。客厅的灯光比餐桌要亮,陈琢看到陈启生的头顶,他想起来之前宋朗辉常常因为宋璟两鬓的白发而觉得有愧,陈琢这样一看,陈启生头顶白发也十分显眼了。
  为人子女,好像总是不得以要欠账。陈琢没有太多的过渡,也没有再犹疑,电视剧播出中间的广告时间一到他就开口:“爸,妈,我找到另一半了。”
  也许是因为陈琢的表情并不是讲起恋爱时会有的喜悦,也可能意识到单纯坦陈恋情不应该是这样严肃的气氛,陈启生和秦艺都没开口,等着陈琢说下去。
  陈琢继续开口之前先找到遥控器把电视换到电影频道,也是广告时间,每天同一时段的广告基本雷同,他的声音盖住画面里念广告词的宋朗辉的声音:“他是个很好的人,从小认定的事情做了很多年,有天分,也做得很好,有特别多人喜欢他。唯一有什么你们可能觉得不好的地方,”陈琢略略停顿,直视陈启生的眼睛:“他和我性别一样。”
  真正开了口,跟陈琢之前想的沉重与轻松都不一样,陈琢更多的感觉是心酸:无论接下来父母的反应是什么,他到底亏欠了他们。他把视线转到电视上,宋朗辉这支广告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在前行的火车里看窗外,一直到退出画面边缘。
  陈启生神色里并没有多少震惊和愤怒,更多的是惶惶和呆愣,好像多年担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了。秦艺眼里几乎是瞬时蓄满泪水,除了泪水却也没有丝毫意外的感觉。
  陈启生给妻子递了两张纸巾,开口第一句话并没有对着陈琢讲,而是有些着急地说:“你哭什么哭!”,他转向面对陈琢,却没有刚刚那种急气,一番话讲得断断续续,像是很艰难,永远找不到下一句合适的表达:……我,我跟你妈妈其实之前也有这个想法了。你高中买的书,在之前的家里我看到过你房间里的几本书……我不是故意要翻你东西,之前,就一年多前,你表姑他们来玩儿的时候我只能去睡你房间,我当时就想,好端端的应该不会买那么多讲那方面的书。这一过年你都二十九了,也还一直没恋爱,我就觉得,八九不离十。都知道,我和你妈妈其实都知道,没敢问你,也不敢跟你奶奶讲。”
  陈启生以前有那种大家长思维,希望管控下一代的人生,直到陈琢高三的志愿表击碎他的美梦。好在后来陈琢在演艺圈的发展也不错,他跟儿子那种无声的角力才缓和下来。陈启生甚至想试图建立更亲密放松的父子关系,知道他翻到那些书。
  他最开始有这个猜想的确是偶然,陈琢买的那些书并没有锁起来,家里来客人陈启生睡到陈琢的房间,他入睡前保持着看书的习惯,随意去看陈琢的书柜,一开始只觉得有些怪异。一翻开,相关的章节有明显的折痕,几本书里折起来的书页讲的又都是相同的内容。
  一开始陈启生还有些想笑。是他一直教导陈琢有疑问要去书本里寻求答案,他并不知道儿子在多年前都从这些书籍里完成了自我确信。
  陈启生那天晚上没睡。他并不是开明的人,理应该震怒才对。但他一直尊重科学,尽管情感上他当然觉得这不是一条对的路,但理智上他也无法说这是一种错或者病。何况陈琢已经不是任由他用数学题困住的小学生,昨天来做客的亲戚还在讲陈琢现在有多当红,微博粉丝多少千万,陈启生清楚自己的反对和愤怒都是无效的,他已经无法再和儿子势均力敌地抗争,现实一点讲,他和妻子乃至他的父母如今的优渥以近奢侈的生活,其实也是靠陈琢供给的。
  陈启生不愿意说自己和妻子对儿子有亏欠,但他愿意把这个契机视作一次和解和示弱。
  陈启生是靠一夜未眠阅读陈琢以前读过的那些书和抽掉的两包烟来逼迫自己去冷静面对。他有了这个猜测自然躲不开秦艺,秦艺在陈琢成长和教育问题上的介入并不如陈启生,在陈启生批评陈琢的时候她也总是维护儿子,但这一次她却比陈启生反应更大。一起退休的女同事,哪怕大家之前都是科研上钻研高精尖、攀比学术水平,退休之后注意力却也都转向孙子孙女,这下她对小孙子小孙女的想象被戳破了。
  到最后是陈启生说服秦艺,在陈琢以为父母还不知道的时候,两个已经不年轻的人默默地完成了一场心理建设。陈启生比陈琢当时买的书还要多,把关键的部分都标注好给秦艺看,秦艺一开始以为陈启生糊涂了,怎么会纵容自己儿子走歧路还接受地毫无心理障碍,直到她有一次半夜醒过来发现丈夫不在身边,找到书房,陈启生还在看相关的书籍和研究报告,从理论转到对这个群体现实生活的调查,秦艺听到丈夫的叹气声。
  隔天早上吃完早饭,等陈琢爷爷奶奶出门散步,陈启生收拾碗筷,突如其来讲了一句:“我们就宝宝一个孩子,他想要什么难道我们还拦着他?”
  陈琢小时候没有特定的小名,但陈启生和秦艺都叫他宝宝。这个称呼经年不用,秦艺走神开始想什么时候开始不用的呢?是不是陈琢四岁被他们摁在书桌前开始预习小学数学课本的时候?再之后她跟丈夫去了西北的研究基地,一年里大部分时间跟儿子不见面,见面就聊功课与前途,直到陈琢违背所有人预期去做了演员。
  陈启生比陈琢当年阅读的资料还多,最近一段时间他看的是同性恋生活现状研究报告,抛开生理和心理,他试图去理解这些人的真实生活,然后他发现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他还在网上找到一些论坛,有同性恋父母交流的版块,他顺着上面的介绍申请了一个新微信号加了一些家长群,里面有父母讲自己儿子的经历,有因为性向暴露被单位开除,有中学时代因为性向被同学视为变态殴打,也有因为同性伴侣去形婚受了刺激开始穿女装。最后一位的母亲在群里发了儿子的女装照,后面跟了一条语音,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我不觉得丢脸,我习惯了,他有什么错,不过是爱的人性别不太对,而且又爱错了人。怪我,我没本事把他生成女孩,他哪里有错,他遭罪啊”,话说到后面是明显的哭腔。
  陈启生把那张照片和那条语音给秦艺看和听,秦艺看着向来情绪平稳的丈夫毫无征兆地流下眼泪,陈启生几乎是自言自语:“太难了,还有好多这样的,社会接纳不了他们的,他还每天受那么多关注,他要受苦的呀,说了么,是遭罪……我跟你都不接受,他还能被谁接受。”
  那一天之后他们没再提过这件事,面对陈琢的时候也毫无异色,直到今晚陈琢自己把实情戳破。
  陈启生和秦艺这样的平静让陈琢十分难受。他预期过父母的责骂、震怒甚至冷漠,却没料到他们早就自己触到了真相,并且现在如此平静听他直白陈述。陈启生讲完那番话甚至还想挤出一个笑,他是很少笑的人,笑起来总让人觉得不够自然。
  他们这时候应该要一起说一些心里话,那些温柔的、感情上的东西,可以消弭这一刻三个人的伤心。但一家三口却都是沉默,广告放完了又开始放电影的下半场。
  陈琢在脑海中排练是否应该给父母一个拥抱,但到最后也没能张开双臂去拥抱陈启生或者秦艺,哪怕他之前对着戏里的父亲都可以做到。他试图开口,却只讲出来一句艰涩的“对不起”,虽然这的确是他此刻的真实心意。
  陈启生摇摇头:“你觉得对你觉得开心,爸爸妈妈也就放心了。如果太难了,就不要勉强自己,也有很多报告说,这种东西不是那么绝对的,也可能就是一时着迷。你想明白,你自己想明白最重要。”
  这一晚看似平和顺利,其实没有一个人能安稳入睡。明明陈琢不费力地得到了父母的理解,陈启生和秦艺也按照之前所想向儿子表达了尊重,却没有一个人好过。
  早上四点多的时候陈琢在微信上问宋朗辉,当年出柜是什么心情?
  陈琢连自己现在的心情都说不明白,更猜不到二十岁的宋朗辉在这种时候会想什么。他并不觉得在更轻松和睦的家庭氛围里成长起来的宋朗辉,能在这种情形下比常人少一分伤心。
  宋朗辉大概早就睡了,陈琢等到天快亮困意袭来也没有收到回复,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又想,宋朗辉的答案或许也不是那么必要,毕竟宋朗辉的经验和心情他都无从复制。
  他们是一起同行的人,但到底各自有各自的负重。
  第二天的早饭时间都比平时要沉默,这反倒显得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很大。
  陈琢奶奶看着脸色都不太好的儿子儿媳和孙子,她给陈琢爷爷剥好一个鸡蛋,突然问陈琢:“你什么时候也带喜欢的人回来给奶奶看看?”
  陈琢并不知道奶奶是不是如此敏感,这其实不过是一句长辈最爱问的话,但他能察觉到他和父母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他勉强笑了笑,问奶奶:“什么人您都愿意见?”
  “你喜欢的我就能见”,奶奶指指身后的电视,一大早地方台在重播老电影,“宁采臣的对象连人都不是,你还能比他出格?”


第55章 
  海南的房子虽然不是住过多年的家,但所有亲人都在这里,熟悉的气氛还是让陈琢偶尔恍惚回到还在读高中那几年。陈启生和秦艺那时候还是隔着电话线的人,爷爷身体比现在要好,奶奶却没怎么变。
  陈琢在想陈启生提到的那些书——他还记得自己初初看书确定自己性向时的焦虑,以及那些做着离奇而美妙的梦的夜晚,燥热又瑰丽。那时候一切都还模糊而混沌,他对性向的理解需要借助书本和理论。陈琢回想起来才觉得,一直是宋朗辉在帮助他自我确信,从他对性向以及恋爱有了模糊的认知开始,宋朗辉就是那个认知的具象。
  前几年他失眠的时候偶尔会琢磨其中的因果,到底是因为这个标签所以才会注意宋朗辉,还是因为宋朗辉才打上这个标签?
  他回答不出来,十七岁恋爱,二十岁出头分开,兜兜转转到连影帝都拿过了的二十七岁,他的感情经历也还只是和宋朗辉相关,宋朗辉和同性恋不是鸡与蛋,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陈琢想见宋朗辉,以前恋爱的时候他都少有这样的强烈冲动。
  宋朗辉持续地在微信上跟他分享北方的雪。视频的时候他能清楚地看到宋朗辉呵出的雾气,过一会儿又把镜头反转过去照窗户上结的冰花给陈琢看。陈琢这里还是穿短袖的天气,奶奶买回来好多椰子冻在冰箱里。
  陈琢说:“我想来找你。”
  他们俩之间说情话的那个人一向是宋朗辉,但陈琢“找你”这两个字就让宋朗辉很受用了。镜头转回去对着他冻得发红的笑脸,他也没问来由,只说:“好啊,我来机场接你。”
  陈琢借着这股冲动自己订完去影视基地的机票,斟酌半晌又打电话给贾安安让她联系媒体放一条他在考虑接新戏的消息。媒体和粉丝都敏感,看到他的航班动态再联想他最近并没有在那个基地的拍摄计划,难免容易有一些猜想。陈琢并不惧怕和宋朗辉见光,但也知道这还远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他希望他们之间的每一步都踏实、坚定,经过深思熟虑并能为长远打算。
  贾安安在电话里却有点着急,她虽然知道陈琢这次出行是见谁,吃过糖了却也还得回到工作上:“老板,公司一直在催你接新戏的事情,你这四处飞能不能有空也挑挑剧本?邱总那边给我打了好多电话了,做舆情监测的同事也说最近网络上评论不如以前,他们都不联系你,我这边可扛不住了。”
  以前是邱启对他好,尊重他的意愿,后来又拿了影帝有了正当的自主权,陈琢在这方面十分顺利,他几乎没有过被公司逼着接不喜欢的戏的经历。也是因为自主,陈琢拿了奖以后一年多里就只拍了前一阵杀青的那一部戏,粉丝们都觉得后劲不足,偏偏媒体又爱报道有多少新戏和名导意欲接洽年轻影帝却最终未能合拍。真真假假之间有的虽然只是溜粉,但粉丝们却真的觉得也许有很多好机会被陈琢自己错过了。
  陈琢拿影帝有偶然因素,任何一个人获奖都有偶然性。他又年纪轻,跟以往中年加冕的男明星显得不一样,很多人觉得不过是运气加成,其实实力还配不上。拿奖之后他好一阵儿没有新的作品播出,而今年的新任影帝已经趁热打铁加入了一档真人秀并翻出消息签约了大导苏励的新片,对比之下陈琢更让人觉得昙花一现,于是影帝也成为不喜欢他的路人用来嘲讽的词语。
  陈琢对演艺圈的热情的确不如很多圈内人,跟邱启在电话里讲过的退意也不是作假,但他并不随意对待自己的事业,只要还在这行就不敷衍。何况走到今天有那么多人喜欢他,无论如何不应该辜负。
  他答应贾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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