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爵-第1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真不用见……”海连无力又无奈,他想了想,忽然一指一旁乐得看戏的方停澜,“您要是想找女婿,可以考虑考虑他。”
“他?”厨娘抬起一双细圆的小眼睛望向方停澜,对方也顺势优雅地朝女人行了个礼,厨娘登时吓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您怎么能向我行礼呀。您一看打扮和长相,就是老爷的贵客,将来要住在金屋子里的,我们家哪攀得起,不行不行。”
方停澜忍不住哈哈大笑,海连捅了他一肘子。
厨娘见劝不动海连,便感叹几句了不知将来哪位姑娘有好福气,又提醒二人厨房里还有一挂水果,记得让爵爷夫妇饭后吃了,便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匆匆迈进了夜色里。
“看来你挺招人喜欢。”方停澜说。
“得了吧,她要是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估计会吓得站都站不起来。”海连撇撇嘴,他一手托着胳膊,一手往后一指,挑眉道,“走吧,贵、客。”
饭厅与客厅隔着一道狭窄走廊,走廊内挂着几幅子爵的朋友送给他的画作,方停澜经过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有几幅技法拙劣,放去外面也卖不出什么钱,也有几幅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名家大作,子爵不分贵贱,都用铜制的画框将它们好好地装裱起来,下面还用木牌贴上是何年何月何人所赠。方停澜伸手摸了下画框,上面连一丝灰尘都不见,他心下感慨,愈发明白了约诺尔的为人。
俩人穿过走廊,便来到了饭厅,饭厅内不光陈设俭朴得过分,桌上除了那份鸡汤外也都是些家常菜。平日夫妇二人一顿饭不过将就一条二指宽的咸肉,如果不是今天有客人来,能喝上鸡汤的日子那得是每三个月一次的神眠日的时候。此时家中仅有的两只银碗摆在了海连和方停澜的位置上,老夫妇则用铜的,海连推让几次,见老夫人要板起脸嗔怪后还是无奈地投了降。
算起来海连虽然认识这对老夫妇三年,却是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他对两位十分尊敬亦十分照顾,但总是刻意和他们保持着一份距离——就像白鸟区的人脚上不会沾泥巴一样,他和晨鸣宫的人虽然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海连也清楚的知道他和约诺尔夫妇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一顿饭海连吃的食不知味,有如芒刺在背,但坐在他对面的某人就不一样了。
年轻的海盗咽下一口鸡肉,沉默地听着方停澜和老爵爷相谈甚欢,两人从南境的诗歌聊到东州的词话,再从北漠丹且新开辟至西陆的新航线聊到了两年前繁水国的哈维将军在加扬高地上的惨败。
“……这么说,你不认为繁水是败于连续作战?”
“是的,他们输在了消息的速度。”
“哦?”
“……信息的传递速度是很重要的,如果能哈维能提前一天知道对面的增援是从峡谷赶来而非磨坊山的话,这场战役的胜负谁手便是未可知了。”
明明爵爷和方停澜都说的是南境话,海连却觉得他们每个词汇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他听不懂,干脆懒得听,起身去墙边的陶罐里又舀了一碗鸡汤。海连打开罐盖,子爵的赞许和方停澜谦虚的笑声氤氲在扑面的蒸汽中,清晰地漾进了海连的耳朵里。他放下勺子,舔了口碗沿滑落到手背上的两滴汤汁,早就褪了红肿的脑门忽然像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是的,方停澜和自己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等青年回到座位上后,方停澜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说起来,海连和您是怎么认识的?”
话音未落,海连便和爵爷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爵爷轻咳一声:“他曾经救过我和内人的性命。”
“救过命?”
“没错,”老夫人接腔道,“几年前我们被城郊的一伙强盗绑架了,您也看到我们家的情况,是完全凑不出赎金的,但万幸的是老天眷顾,我们居然从贼窟里逃了出来,在被追杀的时候,与我们素昧平生的海连,为那群人指了一条错误的路,这才使我们活了下来。”
这段话说的半真半假,任何一个曾来打听过这桩事的好奇人士得到的都会是这套说辞,哪怕那些人问询时剧本里并没有海连的位置,现在临时添上也不显突兀。能让正直的子爵夫妇如此坚持谎言,只能说他们既想保护那位被他们收养的小姑娘,也想保护海连。方停澜想起之前和周不疑的那番交谈,不由笑笑:“确实大恩大德。”
老夫人问道:“您呢?您来缇苏是做什么?”
“我是来收一笔尾款的。”方停澜如此回答道。
海连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方停澜只当没听见,之后,他忽然不再谈那些深奥复杂的战争,学术和政治,转而聊起了自己在东州时的百样见闻。男人本就能言善道,不论是万民参与的市井集会还是曾与某位友人的结伴行游,一桩小事也能说得妙趣横生,惹得夫妇俩不住地笑,一顿本是招待客人的正餐气氛松泛成了仿佛远行归来的孩子与父母的家宴。
而在方停澜说起某年自己秋天狩猎时的情景时,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坐在对面的海连脸上。小海盗嘴角还是不高兴地向下抿着,瞳孔里对故事的专注却完全出卖了他,他见方停澜又停住不说,不由皱眉,眼角那道刀痕也跟着一跳:“别卖关子,后面怎么了?”
“后面……”方停澜拖长了音,“后面我们去找那只海东青,发现贯颅的羽箭上打着我的标记,我便拿了头筹呀。”
“嘁,侥幸而已。”
对方明明听见结果时眼睛都亮了,偏要嘴硬。方停澜因此心情大好:“我运气好,也是我的本事。”
吃完了饭,老爵爷去隔壁家里借一辆马车,方停澜主动去帮老夫人洗碗,海连倒成了多余的人,他啃着一只梨,靠在门边看方停澜手脚麻利地将碗碟放进橱柜:“我以为方千尉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
“你对我误解总是很大。”方停澜冲他笑,“倒是你,怎么不过来搭把手?”
“海连下午帮过忙啦,今天那只鸡就是他杀的。”夫人说道,“今天你们俩肯陪我和老头子吃饭,我们不晓得多开心,如果方先生在久梦城常住,也可以常来。”
“一定。”方停澜答应。
34。
马是老马,车是货车,前面一块木板权当坐板,后面一截露天车厢原本装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此时清空了出来,像是一个安在轴承上做工劣质的大木盒。方停澜熟练地一挽绳子,招呼海连坐到旁边。海连迟疑了一下才磨磨蹭蹭地坐到了方停澜旁边。两人向子爵夫妇道别,马车晃晃悠悠地吱呀朝前走去。
方停澜一开始以为对方是不想和自己坐在一起才四肢僵硬,走了一段后,才发现对方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那匹老马,身体紧绷得像要随时落跑,仿佛这匹瘦骨嶙峋的牲畜是什么凶猛怪兽。
“你怕马?”他问道。
“我……”海连吞了口唾沫,顾左右而言他,“你最好速度慢点,久梦城有明文规定,在大街上疾驰马车的会坐牢,起码一个月。”
方停澜失笑:“这样的老马,我就算想疾驰也疾驰不了吧,”现在两人行进速度和走路基本没什么两样,如果海连连这样也紧张,他不难猜出小海盗之前一定在这上面吃过什么亏,“你被疾驰的马车撞过?”
“是差点。”海连纠正。
唉,套话也未免太容易了点。方停澜在心里摇头叹息,却也没一丝愧疚,他还温柔建议地道:“那不然你坐去后面,不看着这匹马总不怕了吧。”
这建议不错,海连立刻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撑着车板转身去了车厢,两人从并肩变成了背靠背。
海连坐稳后用手肘碰了碰方停澜的后背:“你之前不是说你找老爷子是说正事么?现在说吧。”
“可以,”方停澜微微向后转了下头,对方正好也在看他,两人视线交对时他继续道,“你要杀的那个人叫费科纳。”
尾音还没从唇中飘出,和他对视的那双眼睛里的瞳孔顿时惊缩:“你说谁?!”
“费科纳,”方停澜重复道,“你不会想说你办不到吧?”
“你要我去杀了费科纳?”海连也跟着重复,他拔高了声音,“开什么玩笑,你知道他是谁么?”
“我知道,老爵爷说他是允海上最强的海盗,”方停澜说,“你怕他?”
海连冷笑一声:“我在海上从没怕过谁。”
方停澜挑眉:“那为什么不愿动手?”
“因为很难,而且不划算。费科纳不光行踪不定,身边的舰队和伙计也不是吃素的,你要我暗杀这么一个人,难度不亚于要我现在单枪匹马去皇宫里杀了琥珀王。”海连目光凌厉,“何况跟费科纳为敌,就是跟沙鬼湾一大半的海盗为敌。”
“原来如此。”方停澜垂下头想了想,又问道,“所有的海盗都听他的么?”
海连摇头:“怎么可能。”光是毒蜂号就做过许多次想趁火打劫费科纳家的船队的美梦,有两次还真的在虎口上拔了牙,更别提其他的海盗们。海上没有法律,更不讲道德,归根到底,只看火药与弯刀。
“那就行了。”方停澜笑起来。他驱赶着老马走过一段坑坑洼洼地鹅卵石路,车轮颠簸,座下的木板仿佛随时都要散架,等到这段仿佛吞口唾沫都会咬到舌头的路段走完后,男人低声道:“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去沙鬼湾。”
第29章 信任
“你去干吗?监督我?”海连皱眉。
“不,帮助你。”方停澜说。
“就凭你?”青年的视线从方停澜的脸落到对方的身上,看着方停澜身上昂贵的银线罗衫嗤笑了一声,“只怕方小少爷还没到沙鬼湾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方停澜理直气壮:“可那次海战是你们的毒蜂号被我剿了。”
海连:“……”
“我确实是去帮助你,也是帮助我自己。”方停澜难得解释道,“如果你是觉得单枪匹马闯敌人老巢风险太大的话,我能有万全办法能让你全身而退。”
“什么办法?”
“这个么……”方停澜拖了个长音,他勒住缰绳让老马转弯的同时,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海连一面聆听,手指一面来回摩挲着怀中那件新衣,而在方停澜讲到最后时,他的指尖已经快要掐进衣料里:“只要这样就行?”
“大体上如此,其余的随机应变。”
“别哄我,你这计划明明只有一半。”
“确实我只想了一半。另一半先卖个关子,可以么。”方停澜又露出那副熟悉的狐狸笑脸。
海连最讨厌对方这种表情,他做了个随便你的手势后把脑袋转了回去,不再看方停澜。
等两人摇摇晃晃地从晨鸣宫回到安万那区时,正是花街的生意高峰期,金铃花夫人的地盘上再没有多的可以停马车的地方,方停澜只好把老马牵去了珍珠酒馆。老板娘先是表示这一辆破车占了两辆车的位置不肯收,又说这老马随时一副要病死的样子,停在马棚里都晦气,硬是收了方停澜双倍的草料钱。方停澜一边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买两套穷人的衣裳一边往回走,结果刚来到住处门口,便发现海连还站在门口,见他来了后把手里的两样东西递给了他。
“奥布里安说先还你一半,剩下一半估计也快了,他其实是个勤快人,就是运气不好。”他见方停澜要张口,又添了一句把男人要说的话堵了回去,“别说什么表弟不表弟的,你自己的钱你自己保管。”
方停澜笑笑,从善如流地把钱袋塞进怀里,又看了看另一只手上的东西:“这是什么?”
“大剧场的票,他请你,说算是利息。”
方停澜借着窗边光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嘴唇微动了动——没记错的话,秦唯玉和自己约定的下次见面正是这场《湖边的银钥匙》。他目光转向海连,对方正在等他答复:“他就给了一张票?”
“两张。”
“这么说,你也会去?”
“会。”海连点头,答应朋友的事总要做到。
方停澜在心里叹了声可惜,嘴上却笑道:“替我谢谢他,就跟他说如果那天我没有其他安排,我也会去给他捧场。”
对方这个答复模棱两可,海连也并不在乎自己收到什么回答,他只要把东西送到就好。青年才要走,想了想又转了回来,抬起头说道:“我还在想你刚刚说的那个计划。”
“嗯?”方停澜眨眨眼,“你是觉得哪里不合适需要修改么?”
“不是,我没你那么精明,也想不出那么多弯弯绕绕,你的计划很好。”
“那是……”
“我本来只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和你赶紧两清,所以你之前说什么和你是同伴的话我都当你是在放屁。”海连直视方停澜的眼睛,说的坦然极了,“但这一次,我如果真按你的安排去了沙鬼湾,就相当于是把我的性命交到了你手上。方停澜,你怎么让我相信你?”
“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最重要。”海连认真回答道。
这条街实在不适合谈这么正经的事情。和两人一墙之隔的另一头是酒,明灯,兽欲与交媾,金铃花夫人高亢的尖笑像是某种聒噪的大鸟,在夜空中盘旋不休;和两人一街之隔的另一头是咳嗽,怨厌,疾病与贫穷,断了腿的男人在骂老婆,孩子一边哭泣一边洗着仿佛一辈子都洗不完的衣裳。
在这种地方,既不该有过命的承诺,也不会诞生隽永的爱情。
方停澜在笑声与哭声中垂下眼睛,为什么在这样糟糕的地方会诞生海连这样的人呢。他原本只是因为海连身上带着一截小小线头,想要抽丝剥茧,才去试探他,接近他,半开玩笑地调戏他,看着小海盗明明恼怒却又仿佛不记性一般依旧如此曲直分明时,那些对他的兴趣早就超出了好奇的范围,进入了更模糊更危险的界线。
在理智让阻止他的行动之前方停澜已经握住了海连的一只手,然后慢慢按在自己的左胸口,在海连落满惊诧的瞳孔中他缓缓低下头——两个小时前才撞到一块的脑袋又碰到了一起,但这一次很轻,仿佛情人亲热狎昵时抵额相吻。
方停澜笑着说:“凭这个,相信我。”
36。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