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爵-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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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视着彻底哑口无言的年轻人,声音温和:“是爹教给你的?”
其实是春姐姐教的,但春姐姐是阿爹的伙计,那跟阿爹教的有什么两样?
青年此刻已经心神大乱,他看着费科纳走到一个木匣前,从中拿出了几封信件递了过来,男人继续道:“你如果仍然不信我,不妨让你的父亲亲自来告诉你。”
海连接过了信,纸张放了许多年,带着斑斑霉黄,但无损上面字迹的飘逸灵秀。海连只扫了一眼,便在内心叫了声糟糕——他会说东州话,但小时候被阿娘逼着学的那几个方方框框的东州字,早被他甩到脑后了。他努力辨认仍然拼不成句,唯一认识的只在末尾,那就是他父亲的名字,和一个小小的时间落款,是八年前。
这下最后一丝疑虑也被父亲的亲笔落款打消了。海连掩上信纸,迟疑道:“这些信……可以给我么?”
“当然,我本就打算给你的。”费科纳点头,他看着那叠信纸,忽然叹了口气,“八年前,你父亲给我写了最后一封信,之后人便杳无音信。我曾来缇苏找过他,但毫无结果,你父亲……是出了什么事么?”
“他不见了。”
“什么意思?”
“就是消失了,不知道去哪了。”海连把信收进怀中的口袋里,“可能死了吧。”
费科纳闻言嘴角微颤了颤,他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我早猜到的,但总抱着一点希冀,以为他只是像老师一样带着你避世了……这大概就是命。”他看向海连,目光慈祥,“好在你还好好活着。说起来,我记得阿觅离开泰燕时已有了身孕,你妹妹呢?”
“她也活着,过的很好。”海连早已不是刚进门时的嚣张坐姿,他像个恭谨的后辈,目光殷切看向费科纳,“船长,您还能……再多说一点我阿爹的事吗?”
父亲对他的意义太过重要了。商未机在时,哪怕在逃往南境的路上,在暴雨海浪中,在母亲死后带着妹妹偏居在久梦城中,海连也从没为生存,为下一顿饭,为疾病与伤痛而发愁。父亲这个词语,等于他幸福而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此时就像是在阴云密雨中行走了太久的旅人,在感受到苍穹漏下的那一缕阳光时,本能地想要沐浴更多。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费科纳微笑着,十分慷慨,“你父亲幼时被父母遗弃在阴山中,若不是我帮师父采药时偶然遇见,只怕他当天夜里就会被山林野兽吃掉。他当时又瘦又小,肋骨都能从皮肤上透出来,人也战战兢兢的,明显被吓坏了,过了好几天才肯开口说话。他说自己没有名字,颛孙老师见他对商家家传的那把小刀十分有兴趣,就干脆让他随了商姓,叫做商未机。他有了名字,我多了个师弟,挺好。”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被遗弃的缘故,你父亲性子内向又怕生,去山外买东西时总是会被其他孩子欺负,每次都得我来替他出头,”费科纳摇了摇头,娓娓说道,“他不善言辞交流,干脆一心扑在了武艺上,不过七八年的光景,在身手上便已经远胜于我。”
海连眨了眨眼,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自己那位永远都是沉静从容的父亲小时候会是个什么模样。
“未机手持利刃,却有一颗仁心,他学成辞别颛孙老师后,同样收留了一些像他幼时一样无依无靠的孤儿孤女,像老师一样教导他们,庇护他们,明明他那时候也不过双十年纪。我当时笑他自己毛都没长齐就开始给人传道授业,他呢,还是我行我素。”
笑笑哥哥,春姐姐……海连想起了小时候那些环绕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们。
“后来,你父亲救下了一个绸商的女儿。那个姑娘,就是你的母亲,丛觅。
“再后来,他们便有了你。
“你娘是个好女人,你是个好孩子,未机有了父亲的担当,比之前还要稳重,可靠。”
只一句话,便让海连咬紧牙关,五脏六腑像被人攥成了一团,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家庭。
“在你满周岁时,因为南境海盗猖獗,我便被远调迟锦城。”费科纳继续道,“之后我与你父亲一直保持书信联系,直到八年前才突然断了音讯。我猜,他会遭遇不测,大概是因为他手里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寒音令。”
费科纳刻意咬重了这三个字,结果对面的年轻人听到这个词时却是一脸陌生。男人心下一沉,面上仍故作惊讶道:“商未机连这个都没告诉你么?”
“我从不问长辈的事情,他也不会说。”
“倒也是他的性格。”
“那个……寒音令是什么很重要东西吗?”海连又问道。
费科纳心中焦躁,但还是强作耐心回答:“当然很重要,它是颛孙先生传给你父亲的一把‘钥匙’,世上仅此一件。只有手持寒音令的人,才有资格打开藏在某一处前朝宝藏。”
宝藏?海连如今对这个词敏感极了:“宝藏?很多金银珠宝?”
“确实有数不清的金锱与宝石,但让能让四野为之疯狂的可不是这些东西。毕竟拥有金锱,只是人之富;拥有《吉光黄云书》,则是国之富。”
“《吉光黄云书》?是你跟方……呃……跟那个末羯人说起过的那个东西?那也是宝藏?”
“没错。《吉光黄云书》共有十四卷,在我与你父亲拜入师门前因为世事动荡,被人带着其中四卷逃往了北漠,之后又有两卷在大火中被烧毁,剩下的八卷,则一直由你的父亲守护着。”
他说到这里时微顿了顿,然后表情愈发真诚,“我与你父亲的理想就是将东州重归一统,让那片土地再现荣光,为此,你父亲甘心隐姓埋名行走于黑暗中,而我也宁可放弃东州的军阶荣华,呆在这片汪洋上。”
“海连,”费科纳谆谆善诱,“你真的没有见过一个短梭状,上面刻有字符的金色小玩意?”
明明对方语调和蔼,确实像一个亲切长辈,但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海连忽然感觉这副表情的费科纳,像极了他刚认识方停澜时对方的模样。那个人也是这样挂着温柔笑容,眼底不见一丝暖色。
青年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没有。阿爹失踪后,他留下来的东西都被房东格兰夫人抢走卖掉了,什么都没给我和我妹妹留下。”海连说,“何况如果我有了你说的宝藏,我还会呆在这种地方么?”
费科纳见海连的回答不似虚假,他沉吟片刻后道:“罢了,怪不得你,你那时确实太小了。”
“抱歉,没能帮上你。”海连欠一欠身。
“没关系,我还能见到未机的孩子,已经十分惊喜了。”他按了按眉心,露出了一点疲态,“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女妖号休息吧。你若还有任何想要问的事情,我的海神号永远为你开放。”
62。
“将军。”在海连离开海神号后不久,影子走了进来。他刚刚一直站在门外,零零碎碎也把二人的谈话听了个大概,“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管知不知道,我都不会轻易放这小子再回到岸上。”费科纳脸上又恢复到了平时的冷漠模样,他一边脱下手套,一边吩咐道,“等沙鬼湾这事完了,让阿巴勒派人去缇苏的黑市里查查,八年前一个叫格兰的女人卖过哪些东西。”
影子答应下来,又问道:“商未机当年只透露过东西放在允海的某座岛上,却不肯告诉确切经纬,我们才会花这么长时间在允海上乱转,如果……我是假设,会不会东西已经被北漠那边先一步抢走了?”
费科纳摇头:“这次送来的连雨铳依然是前四卷里的东西,你以为铁格谷的那帮疯子工匠要是得了后面的图纸,还能容得南宏那帮老东西苟存到现在?”
影子讷讷。
“如今只有两种猜测,要么寒音令被那个不识货的婊子当卖了;要么就是商未机坠崖时被他带在身上,陪着他一起葬身了鱼腹。”
“前者还好说,如果是后者……”
“那就等着剩下的《吉光黄云书》如他所愿的烂成废纸吧。”费祎冷哼道,“老师总说我这个小师弟是个天才,我却从没见过如此愚蠢的天才。”
影子连忙低下了头。
“若商未机泉下有知,”他嗤笑了一声,“一定很后悔活着的时候对自己儿子隐瞒了太多了东西,才让我这么轻松的有了可乘之机。”
63。
海连刚离开海神号,便撞见了站在港口的方停澜,对方看似在散步,但发间的薄薄夜露明显表示他在这里已经等候了许久。
“有事?”
“你跟他聊了什么?”
“没什么,一点私事而已。”海连抬起眼睛,轻笑了一下,“我以为方千尉是担心我才不惜暴露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大喇喇地杵在这儿,没想到你只是想问一问我和费科纳聊了什么。怎么,怕我投敌啊?”
方停澜一时语塞:“我确实担心你……”
“方停澜,”海连忽然问道,“费科纳这个人……非死不可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方停澜惊道。
“我……不,没什么,你就当我刚刚那句话没说过,让我出手的时候我会出手的。”海连环顾四周,“有巡逻队要来了,有机会再联系吧。”他说完抬脚便走。
“海连!”
海连停了下来。
方停澜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开了又合,良久后才郑重道:“不管费科纳对你说了什么,请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月色下的小海盗没有回答,他只慢慢地点了点头。他的动作那般轻微,让方停澜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第47章 十二月廿七
64。
第二天清晨,海连就被船外的呛鼻气味熏醒。他合衣走上甲板一看,前方荒岛上火光连绵,从这些简陋木屋点燃的烈焰已经燃到了与它们紧挨的密林之中,他听见了几声哀哀鹿鸣,冬眠的爬虫们也赶在火势没有打搅自己的好梦前,在薄雾笼罩的晨曦中飞快的逃离。至于他曾在山洞中看到的那些装满军火的木箱,此时已经堆垒在了港口,正在被井然有序地搬上隔壁的海神号。
海神号确实要离开这里了。
海连也在一片橙光熹色中看到了方停澜。对方站在港口前,依旧是那副北漠人的打扮,笼着手静静地注视着来往船员,男人英俊的面容被缭绕烟雾晕染模糊,就如同他始终莫测难辨的心思。距离自己与他的相遇已经过去了近半年,距离约定的期限也只剩半年,这次出海,他们二人之间的交易便可大功告成,尾款付讫,剩下的时间两人或许再无需有任何交集。一想到这里,海连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莫名而难言的情绪。
他忽然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错开了方停澜抬起的视线。
以女妖号为排头,其后跟着的是那一批小型的劫掠舰,海神号坐镇末尾虎视眈眈,所有船只的桅杆上高挂着黑旗,衔刀之鹰在风中肆意飞舞,渐渐的,仿佛被这只鹰的无声长鸣所召唤般,那些在海的远方漂泊的单桅船,横帆船,纵帆船,不断聚集到了海神号的身边。他们都是不甘于向莫亦人低头的海盗,或负气或被驱逐地离开了沙鬼湾,如今终于看到了这唯一敢正面向莫亦人宣战的巨舰,叫他们如何能不兴奋?如此下来,不过短短七八日,这只舰队的规模便从无名小岛离开时翻了一番。
费科纳的号召力之强,让方停澜都有些心惊,他几乎都要怀疑驻扎在沙鬼湾的莫亦人和那帮投诚的海盗能否扛住费科纳的两波攻势。但愿他们能扛过,方停澜想。不然我若计划失败,回东州后的头一件事就是怂恿秦唯饬四嗳说母邸�
与他相隔一海里之外的海连也收起了望远镜,感叹道:“费科纳如果这次真的赢了,他肯定会成为允海上的国王的。到时候只怕不光商队得看他脸色,以后连其他国的军舰也不会敢再提收复允海的事。”
“他不会当海上国王的。”一旁的上尉说。
“为什么?”
“因为……”上尉张了张嘴,还是没能把真相说出来,“因为……海神不会允许的,人无法统治大海。”
海连挑眉,没有拆穿对方这个简陋的谎言:“有工夫想鬼神,不如想想咱们怎么做才能把阿克他们从沙鬼湾里救出来。”
“这个我已经有计划啦!”上尉朝海连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二人来到对面的船舷上,“莫亦人不会让咱们那么轻易的进入可以攻击到沙鬼湾的射程,到时候光是突破军舰火力线都会花上不少力气,满打满算也能磕上大半天。我已经准备好了一艘小艇,”上尉往下一指,“到时候你趁乱去沙鬼湾,一定来得及;就算赶不上回到海上,带着孩子们往岛湾深处跑,阿克那小子熟悉地形,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在女妖号上没关系吗?”
“哈哈哈,老子没能把你招到旗下之前,对上哪一国的军舰也没怵过,你可别小瞧了我船上的这帮老伙计!”上尉大笑道。
海连也跟着笑了笑。他在女妖号上呆的时间并不长,一开始甚至只是因为方停澜的计划里需要他进入费科纳的海上势力,才决定接过上尉给他的弯刀,他也知道了上尉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海盗头子”,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对方的真诚与热心,以及对伙计的宽待和在允海上不合时宜的悲悯,恰恰是此刻这片多方势力纠缠的诡谲汪洋上最缺少的东西,海连并不希望女妖号的船长会出现什么意外。
“小心点,别死在莫亦人手下,”他嘱咐道,“也别死在了自己人手上。你总得回万林,见见你女儿的吧?”
海连后半句咬得微重,他知道上尉能听明白。老船长也确实听明白了,他拍了拍船舷:“我还用不着一个小家伙来为我担心。”
“这次可能和以往都不一样……”
“我知道,以往允海上那都是小孩打架,流氓斗殴,这次不一样,是战争。”上尉叉腰,扬起了他圆圆的脑袋说道,“我经历过战争,虽然是踩在泥地里的战争,但和现在踩在水面上的总不会差得太远。”
“但愿如此。”海连说。
65。
南境历的十二月廿七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