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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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幸容晃晃酒杯:“八年了啊,言喻。”
是的,八年了。
言喻这时候倒是想起来,距离那天狼狈的自己,原来已经八年了。
白幸容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红酒荡出一圈浅浅的涟漪,映着头顶的灯光,像粼粼洒下了一把星:“移民是早就决定好的,我很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
言喻冷笑了一声,事到如今他难道还需要这样一句道歉?
“不过现在我回来了。”白幸容再一次弯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同他笑:“听说你也还没有固定的伴侣,不如考虑一下我?”
第13章
言喻发觉大厅里的光太暗了,那光漫漫扬扬,却又齐齐照进白幸容冷棕色的瞳孔里,以至于这一双眼睛看起来多情湿润,仿佛言喻如果不给出回应,随时都可能落下泪来。
言喻喉结滚动,他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他一开始在公司的几万人里注意到岑明止,就是因为岑明止的眼睛也是这样,摘下眼镜看他时,令他心旌摇曳。
这是非常非常小的细节,这种相像也不流于表面,白幸容更明亮,岑明止更内敛,就算当事人站在一起,也很难有人能够看出他们这一点相似之处。
“言喻!”突然有人叫他。
言喻回神,转头一看,是端着满盘子食物回来的江楠。
“言喻喻,我拿了蛋糕,要不要吃?”他兴致勃勃,全然没注意到旁边还有其他人,叉子叉起蛋糕就想要喂上去。言喻立刻退了一步,皱眉道:“你自己吃。”
江楠扁了扁嘴,好像在怪他不领情。言喻看向身边的白幸容,白幸容含着笑,明知故问:“这位是?”
“……”言喻不知为何陡升一种狼狈,突然无法开口解释。床伴的身份不光彩吗?他从前没有这样觉得过。
江楠这才发现白幸容站在一旁,原来是言喻的熟人,又或许不是熟人,长得这么漂亮,没准是想借机勾搭言喻的小婊子。他放下盘子,正要和言喻故作一点亲密以便示威,就听到身后岑明止的声音传来:“他是江秘书。”
“……”
三个人都是一顿,一起回头,岑明止平平静静,将手里装着食物的盘子递给白幸容:“挑了一些,不知道白总喜不喜欢。”
盘子上有刺身,还有煎得金黄的鳕鱼排,用蔬菜水果隔开,没有禽类和红肉,咋一看有些清淡。但白幸容接过一看,竟然真的都是自己喜欢的食物。
他想起业内的一些传闻,岑明止风评卓越,那些与他有过合作的公司,甚至是合作没有谈成的公司代表,都愿意给予他非常高的评价。
有人说观察、揣摩、周到、细致,岑明止作为一个助理,把这八个字做到了极致。
白幸容从前不信,如今不得不信。他道了一句谢,又问岑明止:“岑助理怎么知道我喜欢海鲜?”
岑明止道:“看白总拿的是白苏维翁,就想您或许会喜欢这些。”
白葡萄酒比红酒更适合搭配海鲜,而其中白苏维翁口味偏苦,年份长品质好的酒里通常会带一些青草和胡椒的味道,与肉类蛋白会一起吃会觉得苦,却很适合搭配海鲜去腥。白幸容摇头笑道:“就这样?言喻,你这个助理实在太厉害了。”
言喻眉心动了动,他不喜欢白幸容夸赞岑明止的语气,也已经不想站在这里,像个傻逼一样,听白幸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与回忆。
他想和岑明止回房间,问一问他早上的雪景好不好看,又或者明天回国的晚饭去哪里吃。他们才刚刚言归于好,迫切地需要亲密独处的时光来修复感情。他想去牵岑明止的手,但岑明止却像有所察觉,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表,对他和白幸容道:“抱歉白总,国内七点公司还有一场视频会议,需要我和江秘书出席,我们就先回去了。”
观察、揣摩、周到、细致,岑明止确实将这八个字做到了极致。他不愿意留在这里难堪,临走甚至还要带上江楠,理由找的冠冕堂皇,言喻根本无从拆穿。
白幸容看了言喻一眼,笑道:“好,你们去忙吧,我和言喻再叙叙旧。”
于是四个人拆成两半,言喻和白幸容留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江楠跟着岑明止回了房间。他方才一直没能开口,这会却也反应过来,岑明止向前台拿了钥匙,推开言喻那一间房,不待开口,江楠就乖乖巧巧,进去开始收拾行李。
他的动作很快,把乱扔在榻榻米上的袜子内裤收拾干净,等跟着岑明止回了房间,才开口问:“刚才那人是谁啊?”
岑明止说:“是其他公司的人。”
江楠问的显然不是这个,但岑明止似乎不愿多言,开了笔电开始处理公务。江楠托着腮坐在矮桌对面,看着他印着蓝光的镜片,又问:“那晚上他会住隔壁吗?”
岑明止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那张略显苍白的唇轻张着,像是想要说话,但江楠等了几秒,也没听到回应。
江楠盘起腿换了个坐姿,身体往岑明止那头前倾过去,试图从下往上看清岑明止镜片后的目光。
这个人无疑是好看的,江楠在见到岑明止的第一眼,就对这个事实有了非常清晰的认知。那种好看很难描述,江楠能给出的最直观的表达,就是言喻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逼。
如果他是言喻,一定会更加珍惜岑明止。
“你在看什么?”岑明止问。
江楠想要逗他开心,歪头一笑:“看你啊。”
岑明止只当他是无事可做:“要去洗澡吗?泡温泉也可以。”
江楠露出两颗小虎牙,邀请他:“岑助理一起吗?”
“……不用了。”岑明止想起昨夜在温泉池中听到的声音:“我还有工作。”
“那我陪你吧。”江楠从善如流,扭头去翻自己的行李箱:“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我看你刚刚都只喝了一点酒。”
他窸窸窣窣,岑明止停下工作看他,见他从箱子里翻出了两袋薯片,一手一包递过来,热情地问他:“想先吃哪个?”
岑明止视线在包装袋上的番茄与墨西哥烤肉中徘徊了一圈:“不用,谢谢,我不吃这些。”
江楠根本没听,把番茄那包暂时搁置,啪得一声开了烤肉,往嘴里塞了一片后边嚼边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高端人士都不吃垃圾食品,只有我们这些肥宅才乐此不彼。”
岑明止看着他咔咔嚼薯片,实在没看出来这一米七几一百斤出头的人哪里肥宅。
“但是偶尔吃一点,真的会快乐一点。”江楠说着再次把薯片口袋朝向岑明止:“就一片,试试?”
出于他的热情,岑明止没有再拒绝,拿了一片小的。
江楠盯着他吃下去,才把口袋收回来,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外头高档自助餐,我却只能在房间里吃薯片,哎……新欢旧爱!”
“可以叫客房服务。”岑明止忽视最后四个字的讽刺,从桌下抽屉里拿出一本菜单,推到江楠面前:“想吃就点吧。”
“哇,可以报销吗?”江楠翻开那烫金的牛皮本,对这上头各式高端日料花了眼:“言喻报还是你报啊?”
“公司报。”
“我不是你们公司的人,也能报嘛?”
“嗯。”既然是随行人员,这点小钱没有人会去追究。
江楠动作迅速,不到五分钟,订好了一组寿司盒。
外头自助餐还在进行,送来的有些慢,江楠饿得不行,风卷残云吃了二十八个,只剩下两个不爱吃的海胆,岑明止什么都没说,替他吃掉了。
他好像永远都这么体贴,江楠酒足饭饱躺在榻榻米上时想,怎么会有人不爱岑明止。
“刚才我叫言喻名字了。”江楠突然道:“那个什么白经理不会信吧?”
岑明止的邮件其实已经写完,打开了空白的word本来是想写辞呈,但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江楠说了这一句。
他抬起头来,江楠仰躺着,脸侧过来朝着他,吐了一下舌头,前言不搭后语道:“昨天晚上你听到了吗?我觉得我叫得挺响的。”
“……”岑明止面无表情:“听到了。”
听到了却还能如常地面对他和言喻,甚至为了言喻将他这个电灯泡从白幸容面前带走,江楠对岑明止强大的心理素质肃然起敬,也同时对岑明止对言喻的感情感到了好奇。
爱情本就是一种消耗品,无论是谁,哪怕再爱,也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绝望。
岑明止爱言喻,这世上或许只有言喻一个人意识不到。
江楠动了动后脑勺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眨着眼睛问他:“岑助理,你为什么喜欢言喻啊?”
“……”问题措手不及。
这个问题,唐之清早年也问过他。
岑明止还记得自己的回答,那是一个不怎么长,却很无趣的故事。
“他那么渣,你条件又那么好。我听说你工资很高,外面还有好多公司想挖你。”江楠说:“你喜欢他什么啊,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好。”
岑明止问:“那你又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
“因为他有钱啊!”江楠理所当然:“出手也大方,你知道他送了我多少包和鞋吗?我自己工作一辈子也买不起几个。”
岑明止怔了怔,像是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我换个问法。”江楠见他不是很排斥这个话题,忙翻了个身追问:“你跟言喻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啊?怎么被他拐上床去的?”
“……”岑明止岑明止摘下眼镜,缓慢擦拭镜片上的油污,像是要在蒙尘的回忆上擦出一道出口:“很多年前了,我不小心吃了药。”
“哇!什么药!是谁干的?言喻吗?”
“不是他。”其实那药本来是要下给言喻的,会所里常见的一点伎俩,但岑明止替他挡酒,不小心喝了下去。
“然后他就跟你做了啊?”江楠夸张道:“是不是他强迫你的?怎么不带你去医院?”
“不是。”他将眼镜戴回去,浅浅地笑了一下:“是我自愿的。”
第14章
为什么自愿?
那真的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
岑明止偶尔回忆自己过去的二十九年,在遇到言喻以前,能算得上好的日子实在不多。他是单亲家庭,母亲赌博成性,被亲戚们拒绝来往。这样的家庭环境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打工是家常便饭,读书是改变人生的唯一出路。
没有经历过贫困的人没办法感同身受,也不会理解穷到底是多么惨烈且无能为力的一件事情。钱可以让人活,也可以让人死,没有人能够从岑明止如今西装革履的体面下联想到他的过去,想到他在笔记本上记下的每一笔账,想到那一笔账上的每一块钱都要反反复复地算,算到实在没有办法。
也曾哀求母亲戒赌,得到唯唯诺诺的回答。
没过多久却又接到要钱的电话,数额越来越大,利息越来越高。
大三的暑假,母亲跳楼,岑明止接到电话赶回来,尸体已经拉走,只剩地上的血迹,和血迹外围圈起来的的白线。
房东是个好人,没有索要赔偿,但债太多了,三十三万,对于如今的岑明止并不算多,但对于二十岁的岑明止来说是天文巨款。
成绩再好,也无法成为银行贷款的凭证;打工再拼命,店主也不会因为你比其他人勤快,就愿意借钱给你。
要么算了吧,岑明止想,活着太累了。
言喻就出现在这样的时刻,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想要上一个体面的大学,除了塞钱别无他法。
“你妈妈的事情我听说了,这个奖学金是外面企业赞助的,我觉得你可能用得上。你的成绩也符合对方的要求,你看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签一个合同?”
岑明止接到辅导员电话,要他回校领取助学金。辅导员语重心长,于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为了把言喻塞进学校,老爷子主动提供了两百万援助困难学生。除了每个月可以领的生活费,条件差但成绩好的还可以申请贷款,签上劳动合同,毕业以后进公司工作还债。
这样的合同看似冠冕堂皇,其实难免霸王条款,签死的八年合约,极低的就业起薪,但当年的岑明止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十七岁的言喻坐在他面前,很年轻,但已经足够高,足够英俊,和他这样惨淡的人截然不同,轻易就能燃起他熄灭的心火。
岑明止并没有一见钟情,但从那以后许多事情都成为命中注定。他曾不知天高地厚,曾有难以启齿的隐秘心思,以为他和言喻的关系会不一样,以为自己能够成为不同的那个人。
一杯带药的酒喝下去当然不至于神智全无,他是自愿被言喻带去酒店,也是自愿把生命和言喻交缠在一起。
岑明止知道所有的前提,也知道可能的结果。
他在历经的往事里不甘过,不愿过,努力过,失望过,也试图放下过。最后变成现在这样,他依旧爱言喻。爱言喻对他来说似乎是唯一的办法,只是那爱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消磨,在漫长时光中被缓慢地锉去棱角,变得不再尖锐,不再激烈,也不再非如此不可。
那一夜岑明止与江楠并排床榻,在房间浅淡的泉水味道中睡去。
梦里他又见到了十七岁的言喻,挑起眉时张扬的笑容,真当是少年好时光,不曾染尘霜。
可惜不复往。
第二天要回国,飞机在下午三点。酒店的司机等在外面,送他们回新千岁机场。岑明止要收拾自己的东西,也要去和酒店负责人道别,江楠主动接过任务,去隔壁叫言喻起床。
他跟着言喻已经超过半年,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实际上非常能察言观色。岑明止对他笑,说谢谢,江楠看出他眼底一瞬间的放松,一时又有些感慨,期待给错了人,实在是一件很悲哀的事。
岑明止昨夜睡得还好,身体却依旧疲惫,强打精神去与负责人道别。
这一趟心力交瘁的日本之行终于就要到此为止,阿寒湖的美丽一如昨日,岑明止路过窗前时想起,这应当是他在言氏的最后一趟出差,此后公司好坏,都和他不再有关。
回房间取行李箱,江楠已经回来,托着腮坐在矮桌旁,一脸若有所思,岑明止走过去,问他:“言喻呢?起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