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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刹不住-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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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一次仔细打量了一番身边十指相扣的这位。银发服帖地梳了个马尾,虽然不能说是一丝不苟,但这已经是霍英见过最整齐的一次了。这小子还是头一次在他面前穿正装,都是出发之前霍英在机场里的商铺临时挑的,月灰长绒棉衬衫,黑领带黑直筒裤,不是什么大牌,硬生生被时郁枫穿出了画报效果。
  周围不乏悄悄往他们这边看的,究竟是为了看帅哥,还是为了看两个帅哥拉手呢——戴着相同手环的手。霍英这么想着。
  老家还没那么开放,想必他们是在被当猴儿看。
  这下霍英当然就更不想松开了,他还要盯着自家这位狠狠地瞧。
  “我没有参加过葬礼,就很担心不庄重,”时郁枫被霍英盯得有点脸红,道,“私生子,妈妈是外国人,还和马仔私奔了,奇耻大辱吧,所以父亲死的时候按规矩是不能吊唁的。”
  霍英歪头靠上他的肩膀,“那咱俩真可以比惨了。”
  “哈哈,”时郁枫笑了,揽住霍英的肩,看得出来他很想说点什么,让霍英轻松一点,“我当时感觉还好,反正从小也很少和父亲在一起。就是偶尔听见家仆说‘情妇的儿子’之类的话,会有些生气。倒是老时和其他家人大吵特吵,最后葬礼结束后,他半夜让我去看了一眼,下了个跪。第一次见他发那么大火!”
  霍英也笑了,松松地垂下睫毛,“我感觉他才像你爹。”
  时郁枫颇为不服,他心想,可万万不能让时湛阳听见这话——那人绝对会心花怒放,如遇知音,当即就和霍英拜个把子!
  他琢磨着怎么把话题从爹的问题上移开,却听霍英道:“来了!”他们的大包小包正在履带上缓缓滑来。
  “住酒店还是住我家?”霍英把一只行李箱的把手塞到时郁枫手里,粲然一笑,光滟滟得让人都快忘了他是回来奔丧的,“确切地说,是我家车库,特别大,中二时期我在里面摆上家具,占山为王,谁都拿我没辙,就我爸惯着我,‘随他去随他去’,老这么说。”
  时郁枫回答“那当然要住车库”,他牵着霍英往出口走,他继续看着霍英飞扬的笑,可他现在情愿看见霍英真实地垂下眉,哪怕真实地哭。


第18章 人间惆怅客(2)
  当天傍晚到的老家,当天晚上霍英就把自己的父亲送进了火化炉。
  在接待室等待骨灰的时候,时郁枫默默看着霍英,还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不枯槁,一点也不,之前说为了在棺材外面看得清楚些,他戴着低度数无框镜,三七分头梳得精致,从前出席晚宴留的西装更是讲究,纯黑的羊毛混蚕丝面料,束腰改得料峭,完美地衬着那把纤丽的腰线。像朵开得不合时宜的花儿,正在奢靡地残败,霍英笔直地坐在第一排,从默哀,到他大哥念致辞,再到瞻仰遗容等等,他始终比死水还静,更没有掉半滴泪。
  由于安排突然,来得亲朋也很少,等到现在大半夜的,也只剩霍家四位和几个孙辈小孩,再加一个生脸时郁枫。屋里黑桌黑椅,缀着白绫,吊扇一个劲地吹,显得很冷清。
  电话里蛮横的大姐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倒是霍英的两个哥哥一直在交头咕哝着什么,随后像是商量好了,大哥翘着腿,转脸问霍英:“老四,你非得半夜弄,准备两天风风光光地送爸走有什么不好?”
  霍英跟他隔了一条走廊,回答简单得有点冷酷:“因为我明天就走啊。”
  大哥怒道:“爸爸的丧事还得迁就你了!”
  霍英并不反驳,“谁出钱迁就谁。我在这儿待着,他黄泉路都走不舒坦,我还是早点滚蛋最好。”
  二哥抢先急了,他站起来,“你这叫什么话!”
  霍英支着下巴看他,声色不动,“不是爸爸自己说的永远不想看见我?明天上午一入土,我保证,你们以后谁都再也看不见我了,他那点遗产,还有你们千辛万苦攒下来的那点住院费啊,医药费啊,我绝不找你们还。”
  大哥也站了起来,“老四你他妈的越来越混蛋了还是怎么!”
  霍英看起来很疑惑,险恶的气氛笼罩着他,“不会吧,就是因为我自己找殡仪馆和墓地交的钱,没让你们捞上最后一笔,所以这么不欢迎我啊。”
  两位哥哥闻言脸都气白了,大姐也哭得更凶,因为霍英说的是实话,他们没法反驳。“没良心的东西!”“就不该叫你回来!”“爸就是被你气死的!”“哪天你死在赛场上最好!”,这样的论调又回到那两个粗壮的男人嘴里,他们站在霍英面前,带着衰落工业小城的灰败气,他们的确已经到了即将腐烂的中年,和父亲神似的面容松垮而狰狞,居高临下的样子倒是很有兄长味儿。
  时郁枫从霍英的脸上看到不耐,尤其是他们提到“赛场”时,他手指抠在裤线上,盯着自己皮鞋的眼神狠狠地闪了一下。
  “在殡仪馆这么吵不好吧。别吵着爸爸了。”他扬起脸。
  俩哥哥气得干脆出门抽烟去了。
  霍英坐着不动,脑袋挨着时郁枫肩膀靠了一会儿,好像充足了电,呼吸也平缓了,他站起身来,给姐姐递了两张纸巾,“妈妈去世的时候,老爹就说等他死了一定不要大张旗鼓,最好当天就烧了,和妈埋一块,他好赶紧去找他媳妇,”他安慰地拍拍姐姐的肩膀,“你应该还记得。现在也算是完成他的遗愿。”
  大姐抽噎着,“你刚才跟大哥二哥这么说说,不就吵不起来了吗。”
  霍英笑了笑,“我没什么好说的。”
  大姐哭得更凶了,“英子!”她抹着眼,叫着霍英老久以前的小名,“我们仨,我跟你哥哥的确有不对……”
  “得了,得了,留点明天下葬再哭,不然咱家没一个掉眼泪的,”霍英打断她的检讨,突兀地,慌乱地,“我先走了,明天墓地见吧。爸爸待会儿出来了,你带回家放一晚上。我给师傅塞过两条软中华了,应该烧得挺透。”
  说罢他拽了拽时郁枫的袖子,领着他出了接待大厅。两个哥哥就在门口吞云吐雾,黑黢黢的夜里,就只有两个猩红的点。
  路过时,霍英被叫住。大哥垮着嗓子问他:“哎,这就走了?”
  霍英轻声道:“烟抽够了就回去陪陪大姐。”
  二哥则问:“这小子谁啊。这么多年也没带个姑娘回来,奔丧突然多了个鬼佬,这一言不发的会说中文吗?”
  时郁枫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他又琢磨了一下在殡仪馆揍人的可行性,却听霍英没什么迟疑地说:“我男朋友,普通话比你们标准。”
  两个哥哥硬是没接上话。
  黑暗中霍英应该是笑了一下,又道:“大晚上在这种地方说鬼佬,小心真鬼找上你们。”
  往停车场走的路上,霍英身后还是隐约有骂骂咧咧的声响,直到进了停车场才消失。
  “英哥,你很酷。”时郁枫按动车钥匙,临时租的沃尔沃,一启动前灯就亮双闪,在这一片浓夜中雪亮得过分,就好像是唯一似的。
  “我好累。”霍英摘下眼镜,把手搭在副驾驶车门上。
  话音刚落,就传来手机的叮响,一连串都是霍英的。他打开来看,眯着眼,脸色被荧光映得煞白,黑领口则被映得更黑。
  时郁枫觉得不对劲,他过去一看,是霍英没存的号码,气势汹汹来了快十条。
  “你小子可以啊,还搞起同性恋了?”
  “还敢带回来,明天敢情还要领人在坟前认亲呗!”
  “在国外待野了还真没学好,平时怎么玩的?”
  “那小子长得挺美啊?你这么觉得?”
  “你就是疯了!”
  “霍家怎么有你这么个疯子!”
  轻蔑,嘲讽,赤裸裸的不堪入目,他的两个哥哥就从没看得起他过。霍英索性退出了短信界面。他一时哑口无言,连尴尬都顾不上。他已经快忘了那种窝心的感觉了,整颗心被人横竖来回地拧,可这一天,他回到所谓的家,却是一遍一遍体验了个透。
  但他也不后悔,关于时郁枫的事,他绝不想说谎。逃一步都不要,绝对不要。
  却见时郁枫安静地打开副驾驶的门,把他按进去,弯腰用力抱了他一下,“钱包应该掉在椅子上了,我五分钟回来。”
  霍英愣了愣,他好像听懂了这句话,贴在时郁枫耳边,“我陪你,太黑了。”他也用力回抱住时郁枫,那人却顺势探手插入车钥匙,把照明灯调到最亮,又打开音响,老柴的钢琴曲流出来,是他们之前下车时尚未听完的。
  时郁枫停止那个拥抱,“听完我就回来了。你就在这儿别动。”他这是在强要霍英的默许,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柔软,然后他就把车门关上,兀自走了。就着车窗散出的,微弱的暖光,霍英扭身看见时郁枫正在挽衬衫袖子的背影。
  他僵在椅子上,他的确听懂了时郁枫刚才的话。什么钱包,钱包和护照都在霍英自己的手提包里保管,那人明明耍着赖说过“我自己会弄丢还是老婆细心”。
  霍英突然感到眼酸,他麻木了一整晚的眼眶此时敏感得要命,偏偏还是没有任何眼泪,干得他生疼。柴可夫斯基的曲子很悠扬,不紧不慢的那种优雅,环绕着霍英,让他完全听不见外面的虫鸣,更别说几百米远处殡仪馆门口的声响了。
  手机时不时被他按亮一下,又迅速黑掉,时间在走,看似很慢,但也就是几分钟而已。当霍英就要按捺不住,下决心就算在自己爸爸灵堂门口参与殴打自己亲哥也必须过去看看时,车门突然开了,时郁枫风尘仆仆地坐上驾驶座,前灯乍亮,一脚油把车开了出去。
  他神情还挂着烦躁,领带已经散了,衬衫扣子也开到第三个,眉骨上有道擦伤,殷红的,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也有血污和淤青,他还欲盖弥彰地把刚才挽起的衬衫袖子放下去了。可是对上霍英怔忪的眼神,他就的眉头就松下来,神采奕奕的,他跟着那曲《如歌的行板》尾段的小提琴轻声哼唱起来,绽开一个单纯的笑容。
  路上他们去二十四小时药房买了云南白药,到达住所时临近两点。霍家的老别墅已经被中介挂在网上准备卖了,霍英的三位兄姐都不住在这儿,霍英自己也没有再进那房子的意思,拎着姐姐给的一串钥匙,他打开别墅边上的独栋车库,和时郁枫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门口墙上的开关一按,车库墙上装的灯管就连片亮起。这屋子比时郁枫想象中纵深要长,也要宽敞正解许多,有铺着湛蓝色床单的单人床,有写字台和电脑,还有电视和冰箱,甚至有个铁制的工作台,大小足够放一辆轿车,旁边摆着千斤顶和工具箱之类的东西。
  最醒目的则是一个棺材,窄窄的,瘦瘦的,漂亮的木质纹路上刷着清漆,忽略它的诡异,设计和材料都十分精美。
  而且这一切都未曾蒙尘,就着亮白的光线,时郁枫也没看到太多漂浮的灰尘。
  “听说我爸直到上个月还定期请人过来给我收拾这地方,”霍英拉上铁皮卷帘门,斜靠在门口一辆山地单车上,“居然是真的。老爷子到底怎么想的。”他随手把西装在车座上一搭,解着领带往里走。
  时郁枫把行李都在床边放下,“小时候一直住在这里?”
  “是啊,从七岁,到十七岁。住房子里太不自由了,”霍英蹲在小冰箱边上翻看,只有几罐可乐,他盯了罐壁一两秒,突然爆发大笑,“我靠,十年前的可乐你还敢喝吗,还是冰的。”
  “试试看。”时郁枫在单人床沿坐下。
  霍英转脸,呆呆地看了他一眼,“还是算了。”他起身,也坐在床沿,拆开纸盒小心地给时郁枫上药,“知道那个棺材是干嘛的吗?”
  时郁枫动了动眼睫,兴许是清水和药膏接触到擦伤太疼,“你妈妈的?”
  “嗯。”霍英已经习惯时郁枫的各种直觉,贴上敷料后,他又处理起他受伤的左手,那地方昨晚也伤过,今早刚愈合,现在又成了这样。他手上极尽温柔,靠在时郁枫肩上,缓缓地滚动棉签,“当时我爸费死老劲把她从美国带回来,选了两个棺材,这是没用上的那个。我以前不怎么睡床,就喜欢躺在里面。”
  时郁枫不语,只是轻轻亲吻霍英的发顶。
  霍英收拾好那块伤处,又开始挽时郁枫的袖口,“结果十五岁就躺不下了,我就在想,是不是我妈不要我了?”
  时郁枫看见床边小柜子上摆着的合影,火红的老式赛车边,火红色队服的女人,手臂夹着头盔,老照片的晦暗也遮不住她笑容的飒爽。她身边有个格格不入的男孩,看起来连色调的年代都差别很大,一个是胶片,一个是数码,但他和那个女人有着极其相似的脸。
  霍英注意到他的目光,疲倦地笑了,“我以前P的,技术也不怎么好,很幼稚吧,”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来,“是不是显得我好像很缺爱?又住车库又睡棺材又这么缅怀老娘的,但其实不是,”他手上动作麻利,已经把时郁枫小臂的伤口也收拾好了,“我是被溺爱惯大的,小时候要什么有什么,所以我特别任性,所以一点挫折也受不了,到现在,就是一批卢瑟。”
  时郁枫想了一下,才明白“卢瑟”是什么。“不是的,你活得很明白,也很坚强,”他拉住霍英还带着药膏的手,紧紧攥住,“没有人有资格说你失败。”
  霍英垂着眼睫不肯看他。
  时郁枫又道,坚定万分地,“但我其实希望,英哥,虽然这可能很自私——”他顿了顿,“我希望你发泄出来,不要这么累,想哭就哭,不用笑。”
  “……我哭不出来。”
  时郁枫默默地拥抱住他,带着他往单人床上倒。
  “真的,我哭不出来!眼睛很疼,就一点眼泪也没!”霍英在他的怀抱中猛地动荡起来,拱起腰身,双腿骑跨在时郁枫腰上,压得他一动不能动,双眼老大地瞪着时郁枫,一个一个地解他扣子,俯下身疯狂地吻,“你让我哭吧,使劲儿扇我几巴掌,操哭我,都行,”他瘫软地倒在时郁枫身上,伏在他心口颤抖,“让我哭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哭哑了最好……”


第19章 人间惆怅客(3)
  这话一出口,霍英自己都有点惊呆了,而时郁枫也是蹙着眉,一脸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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