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心问路-第1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按照以往的案例,精神障碍妇女长时间下落不明,八成是遇害或者被拐卖,可这宋朝生虽说人混了点,但没沾过大案。
“先问问,没证据就放了,”耿青城叹气,“派几个人去桥洞附近……算了,让兄弟们休息,我去,张斌,你跟我来。”
张斌急匆匆地跑过来:“那少年又来了,在院子外蹲着呢。”
老所长打着哈欠:“就说还在查,叫他回去等消息。”
“我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张斌说。
老所长刚要发作,耿青城伸手拦住,拉了张斌就往外走。
派出所外,乐易正低着头,听到脚步声倏地站起来,哪知用力太猛,气血没跟上,一阵眩晕,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
张斌咋舌,这么狠……
“别老在警局外面晃,有消息会通知你。”耿青城抓住他的衣领,让人站稳了。
乐易消瘦了许多,像一根晒干的柴火,布满血丝的眼睛鼓得凸起,耿青城盯了会儿,想起两年前,乐易领走傅文婷时那副安静沉稳的模样,缓缓皱起眉,清咳一声。
“我向你保证,会尽力寻找傅文婷的下落,相对的,你不要再来派出所。”
耿青城话里带着毋庸置疑地硬气,配上一身警服,锋利如刀。乐易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足足两分钟过去,猛地一拳锤在警局外墙上,倔强道:“办不到,我还会来的。”
耿青城心一沉,这少年,竟是个不到目的不罢休的刚强性格。
西沟桥原本是城西的一座河道桥,后来林城修了高架,西沟桥附近成了一块荒地。桥下地势偏低,下雨就内涝,雨水能漫过桥面,桥下也没法住人,流浪汉都看不上,也就宋朝生爱住这桥洞里。
“会不会是河道积水,那女人淹死飘走了?”张斌一脚踩进泥里,前天夜间下过暴雨,积水还没退。
耿青城钻到桥洞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都一个星期了,人和尸体一个都没见着。”
“就算这里有过什么线索,估计也冲没了。”张斌苦着脸说。
张斌说得没错,这荒山野岭,虽说人迹罕至,但保护再好的现场也抵不过大雨一冲,七零八落,耿青城泄气地蹲在地上,目光跟着掠过一处,凭借警察的敏感——
“那是什么?”
一截布条。
半截夹在桥洞下的石缝中,半截插进泥里,脏兮兮的,布上排着整齐的细线,像是某种图案。
张斌凑过来:“手绢?头巾?绣花?”
耿青城掰开石头:“不是花,是数字。”
“数字?谁会在布上缝数字?”他倒是听过有人丢弃孩子,又盼望好心人领养,把出生年月缝在襁褓上的,该不是这附近有弃婴吧?张斌吓得发怵。
耿青城握着布条,若有所思。
“或许是电话号码其中的几位。”
他站起来,拍拍裤腿的泥,手指轻轻捏紧了。
“你说,宋朝生在面馆里嚷,他有个女人……是谁?”
耿青城在西沟桥下找到的布条被送到乐易面前辨认。
“这是我缝的,缝在我妈衣服上。”乐易瞪圆了眼,呼吸急促。对他来说,这细微线索,就像溺水者怀中的浮木,是生机、是希望,使他更加赖在派出所外不肯走。
翠柳区派出所警力兵分两路,一路打听宋朝生的人际关系,监视他的动向;另一路在西沟桥附近寻找线索。
“耿队,会不会宋朝生起了色心,对傅文婷行不轨之事,所以才有衣服留在这里?”张斌深深弯下腰去,累得恨不得躺河床上。
“人呢?证据呢?”傅文婷的衣物只能证明她确实在桥洞出现过,很可能是她最后出没的地点,还要顺着查下去。
手机铃嘀嘀响起,两人互看了眼。
耿青城:“你的。”
“哦,哦。”张斌慌乱地从口袋里翻出诺基亚。
耿青城无奈地摇摇头,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桥洞偏僻,是极佳的作案场所,若是傅文婷已经遇害,荒地地势平坦,不易藏尸,河道不足三米深,就算傅文婷被绑了石头沉河底,也该被捞到了。若傅文婷没有遇害,那人现在在哪里……
“耿队,有,有线索了!”张斌喘着粗气,捧着电话跑来:“宋朝生还真有个女人……只是……”
耿青城:“只是?”
半小时后,翠柳区派出所内,耿青城对着一堆文件铁了脸。文件顶头是“蛮城市公安局”几个大字,而后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几张印着一个女人的照片,细高身材,桃腮杏脸,黑白照片下也看得出相貌不凡。
一众民警沉默地围着他站开,像个扇贝,就连靠浓茶强撑睡意老所长也放下保温杯,眉头蹙成一团冒着烟的蚊香。
谁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一屋子人说不出话,空气紧张无声地流动,张斌在传真机前守着继续发来的文件,来一张,递一张,忙得呼哧呼哧的。
咚咚、咚咚……
城东分局老局长从楼上下来,警服锃亮、众人条件反射地立正、目光清亮。
“这很有可能是一条从上到下的产业链,跨地域,作案手法成熟,涉案人员多,好在蛮城警方已经抓到关键人物,给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跟市里打报告,申请去蛮城跑一趟,另外,”局长清了清嗓子,竟是发了怒:“把宋朝生给我抓来!”
一众警察被局长这洪亮的怒吼震得噤若寒蝉,大喝一声,朝外冲去。张斌望着哔哔响地传真机急得要命,这么离奇的案子,他也想去抓人……
“资料给我,你跟着去。”耿青城冷冷地说。
张斌得了赦令,把半摞纸往耿青城手里一推,他跑在最后,眼看掉了队,健步如飞,忽地撞上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是乐易,激动地喝道:“有消息了!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半夜,夜里轰隆一声,天空毫无征兆炸了雷!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大雨呼啦倾盆泻下,三五民警押着宋朝生,淋得跟落汤鸡一样,乐易拔腿跟上,却被拦了下来。
耿青城听动静,还没走出院门,就见乐易挣脱警卫朝他扑来,真的是“扑”来,大步流星,哧溜——,狼狈地滑倒在地,跟在警队里听到“卧倒”口令似的,硬邦邦地往地上扑,看着就疼。
乐易像没知觉似的,倏地站起:“我听说有消息了。”
耿青城沉着脸:“谁说的?”
乐易佝着身子朝派出所里看,耿青城在心里把张斌骂了一千遍,面若冰霜:“回去。”
乐易抹开脸上的泥:“我不回去。”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在两人脸上投下刀刃般的锋利白光,耿青城两道剑眉冒着冷气,乐易心悸得厉害,昂着脖子不肯服输。
耿青城迟疑了一下,没有正眼看他。
“把脸擦干再进去,不准碰任何东西。”
第26章
询问室内,宋朝生垂着湿哒哒的脑袋,这次没有烟,也没有先礼后兵,问话的和记录的都像关二爷似的拉长脸。
桌面上散着几张A4纸,正是蛮城市公安局传真来的一摞文件,最末几张印着的女人,身穿长裙,脖颈上粗金项链显得俗气,即使这样,也掩不住姣好的长相。
耿青城点着照片:“把该说的都说了吧。”
宋朝生直勾勾盯着照片,眼神柔得能化成水,嘴却越咬越紧。
耿青城看得冒火,手指敲得咚咚响:“胆子挺大啊,学会合伙作案了?”
“小偷小摸满足不了你了?照片上的人,认不认得?”
张斌敲门:“耿队,蛮城市公安局已经安排好接洽的人,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他们会在蛮城国道路口等我们。”
耿青城看表,已是深夜。“现在已经晚了,大伙儿回去睡一觉,明天出发。”
“那个……”张斌面露难色:“那孩子不肯睡,坐在外面呢。”
耿青城啧了声,捏了捏僵硬的后颈,慢吞吞地站起身,张斌稍稍往后退了两步,正想让出道儿来,忽见耿青城一巴掌拍在实木桌上。
审讯室玻璃哐当一震,负责记录的警察睡意全无,笔啪嗒滚了出去。
“宋朝生,我跟你说,照片上的女人已经被蛮城警方控制了!你现在不配合,可以,明天到了蛮城,铁证如山,一样定罪!”
“张斌!你来问!不说就撕了他的嘴!”
深夜一声怒吼,屋里的人吓得一抖,屋外一众民警也精神了,乐易僵直地靠在墙上,倔强又逞强。
“站姿不错,挺标准的。”耿青城瞧着,打了个哈欠,“饿不饿?”
乐易一听这话,泄了气,痴呆呆地望着耿青城,他没吃晚饭,是真饿了。
“你不饿我饿,”耿青城都困出眼泪了,抓着扶手艰难爬上楼,“吃泡面不?”
乐易轻轻嗯了一声。
耿青城:“吃就上来。”
乐易跟着走进二楼最靠里的房间,房上挂了个铝合金门牌——队长室。
“你是队长?”乐易小声问。
“副的,就一跑腿打杂,”耿青城蹲在墙角,从纸箱里翻出两桶泡面。“只有红烧牛肉,你安静坐好,不要问东问西,就有得吃。”
“你们审的那人,就是那天面馆的那个吧?”
开水哗哗地淋上面饼,满屋子泡面香,耿青城不满意地瞥了他一眼:“你要问还是要吃?”
乐易嘟哝了声,捏着不争气的肚子,坐在沙发上。耿青城撑着睡意掐表,时间一到,就揭了盖儿,自己捧一碗,分乐易一碗。
“谢谢,”乐易啜着面:“我母亲……”
“快吃,别问那么多。”
“烫……”
“……”
终究是个15岁的孩子,乐易吃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姿清奇,胳膊垂到地上,耿青城无奈地哼了声,把乐易往里挪了挪,打算挤在另外半张沙发上小睡一会儿。
刚躺下,就见张斌站在门口,抻着脖子往屋里望,耿青城抹了把脸,蹑手蹑脚地带上门。
耿青城:“招了?”
张斌轻声道:“都在这里了。”
耿青城翻了翻笔录:“他说是正当防卫?”
张斌点点头。
“桥下一没目击者二没监控,这宋朝生脑袋还算灵光。”耿青城一目十行,猛地顿住了:“记不得被害人长相是什么意思?”
“这里,宋朝生的原话。”张斌打了个哈欠,强打着精神模仿宋朝生的粗粝嗓门——
“警察同志,那女人浑身是泥,天又黑又刮大风,我哪能看清脸啊,要不是胸前还有两块肉,我都不知道是男是女。”
“操。”耿青城忿忿骂了声。
张斌跟着叹气,垂着头:“蛮城警方的意思是,把那孩子……”
耿青城干咳一声,打断张斌的话,推开一丝门缝,朝里看了眼,乐易还在睡。
“我知道了。”
傅文婷失踪后,乐易一直浅眠,但这一觉睡得安稳。睡梦中好像有个很可靠的人在身边,乐易不停地朝那人蹭,汲取一些温暖,醒来后发现自己几乎横在沙发上,天色渐明,耿青城仰靠在椅子上,双腿翘上窗台,废弃的花盆里堆满了烟头。
“还早,再睡会儿。”耿青城说。
乐易轻轻摇头,扯了扯睡得皱巴巴的衣角。
“不睡的话,”耿青城摁熄了烟,转过身来:“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地方?”
离派出所往东不到百米的地方,一处老旧居民楼外,有个年轻男人等在门口。
“大清早的,也就你会使唤人。”男人没好气地抛来一把钥匙。
“谢了,兄弟。”耿青城稳稳当当接住,笑得一脸春风,抓住男人左手来了个亲密拥抱。男人似乎右臂残疾,T恤的袖子松垮着,胳膊直挺挺垂下,没长肩胛骨似的。
走进屋,日光灯滋滋亮了,这是一个小型的健身房,正中间悬着一个黑色沙袋,墙角有一台跑步机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耿青城捡起一副拳套,掂了掂:“没有儿童用的,我看你身型和成年人也差不多。”视线在乐易身上扫了一圈,“除了瘦了点,最近瘦了。”
乐易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右手给我。”耿青城解开拳套腕带给他套上,托起手肘,“像这样挥出去,直拳。”
乐易愣愣地,被耿青城带着挥出拳,沙袋纹丝不动。
“我先和你讲一些法律层面的东西,听不懂没关系,听着就是了,”耿青城站在他身后,抓起他的手腕带力,“你现在15岁,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我下个月就16了。”
“17都一样,反正是未成年,所以我必须和你说清楚。你要是有个其他监护人,也不用这么麻……”耿青城一拳重重打在沙袋上,“不用这么辛苦。”
乐易手臂一阵酸麻,耿青城没给他缓冲的时间,又抓起他的手腕:“我们当警察的,破案抓人还行,哄小孩就不行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公民应当给予支持和协助。”
乐易面色一沉:“我不是小孩。”
“法律说你是你就是。”
“是需要我的协助吗?”
耿青城钳住乐易髋骨,带着他一阵凶猛的左旋右打。“你母亲的案子,现在有一些眉目,但情况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傅文婷已经失踪了近一个月,‘不太好’像一计重拳捶在他心上,乐易手脚发软,麻痹的触感从胳膊蔓延到全身,蚊子似的嗡:“还……活着么?”
“我不确定。”耿青城苦笑,重重叹了口气,“这么说吧,在另一个城市,警察在侦办一起案件中发现了一批被害者,你母亲可能是其中之一,但是根据现有的线索无法证实身份,那边警方需要你的帮助。”
“在哪里?”
“蛮城。”
“那是哪儿?”
“你可以跟着我们去。”
“那……”那为什么还在这里打拳?为什么不立刻出发!
“听我把话说完。”耿青城松开钳制,缓慢走到窗边,半倚半坐地靠在窗台上:“我抽根烟。”
微弱的日光照进来,照亮耿青城半边严肃的脸。
“你知道警察最怕什么样的案子吗?奸`淫掳掠?杀人放火?都不是……”耿青城深深吸了口,呼出浑浊的烟气:“最怕在法律的框架下,做了正确的事情却被视为罪人。那种憋屈,就是把黄河挖干了都装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