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救赎-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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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更要进去。”保罗一脸坚定,这时费恩才发现,无论是不是军人身份都不重要,从战场上回来,历经过战火洗练的男人都有那种硬朗的坚毅眼神,“你老公都同意了。”
“我是站在我自己理解的角度,”费恩不耐烦地一摊手,对他搬出诺亚来压自己有些恼火,“保罗,你想过没有,之前有摄影师来时,都有人命令犯人专门摆出愉快工作生活的样子。你的照片一旦发出去,会引起多大的轰动——不,我不在意有多轰动,充其量治我个管理不严的罪。但是你,将会变成众矢之的。盖世太保有多恐怖,不用我解释吧。”
保罗端着相机,一脸严肃:“听着小伙子,我是个记者,而且是个被帝国炒了的、自由的记者。我觉得,即便没有任何政治倾向,我也应该做到最起码记录的是真实的东西。你说的我也考虑到了,我会暂时保存好这些东西不去发表,但总有一天,哪怕我死了,哪怕我死了很多年,我也要把它们公之于众。”
听了保罗的话,费恩呆愣了一两秒,随即脸上的惊愕消失:“好,我带你进去。”
“谢谢你。”保罗拍了拍费恩的肩。
走出两步,保罗突然扭头对费恩道:“不知道他和你说过没有,我们是那个年代,最不怕死的一帮人。”他笑了笑,跨进营地的大门。
因为诺亚安排费恩带领,保罗一路上没有受到什么别人的刁难,费恩也懒得跟他们过多解释。两边黑压压的营房紧密地连成一道低矮的连绵山川,压抑得像即将合拢的乌云。
相对其他人来说,德国本国籍雅利安裔犯人的条件好得多,甚至可以说是优越。这些有杀人放火罪行的人,或是政治犯多数会充当党卫军的助手来牟取更多的利益。这个营区过去,还有战俘营、吉卜赛营、妇女营……犹太营。
费恩沉重的皮靴脚步声停在那里。侧身站在一边,似乎是为了让保罗更清晰地看到里面的状况。这时候,保罗已经忘记了他的首要任务,迟迟举不起相机。
明显不合身的、散发着恶臭的破烂囚服挂在一副副包着灰白皮肤的骨架上,那股臭味混合了汗酸、腐臭、潮湿的气息与排泄物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墙壁、地面,亦或是暗淡的天空,一切都是灰白的,除了偶尔掠过的飞鸟,再无任何生机。
一瞬间安静得可怖,甚至令人质疑是否仍处于人间。那一张张枯瘦得骨骼都嶙峋地突出的脸上,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盯着突然到来的费恩。他们再明白不过,那身军装为自己带来的,无非折磨和死亡。某种时候他们又宁愿选择后者。
他们大多数人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从密不透风的火车中下来,初到此地时的惊异、担忧与恐惧。每一个人,都深知自己面临的将会是什么,在一步步走向那个终点的路途中,眼里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都已经被消磨殆尽。即便是在挣扎的人,也是在绝望中苟且偷生罢了。
“做你们正在做的。”费恩挥了挥手,转身让自己不必再面对那些犯人。
虽然这一切,自己也作为迫害他们的一员参与了其中,可接收到那样的眼神,自己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悲哀。为什么悲哀?他不明白,也没有人会给他答案。不知道不明白的东西太多了,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执行那项连书面通知都没有的计划,为什么要遵守这么荒唐的秩序。全都不知道,却仍要不回头地做下去。
他同样的,在等待解救。
“你可以用各种话来谴责我们。”费恩看着保罗,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有任何表情,“一切都是我们所为,按照上边的旨意执行的。”“所有的……都是这样?”保罗推了推厚厚的眼镜,仿佛要证实这一切都是他的近视眼带来的幻觉。而事实上他只是更清晰地看到了集中营里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
费恩缓缓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保罗沉思了一会儿,端起相机开始拍照。从铁丝网下的荒地,一直拍到阴暗的墙根。快门的响动与闪光灯显然让那群犯人有些受惊,他们抬起在瘦削的面颊上大得突兀的眼睛,仓皇的表情瞬间被印在胶片上。
费恩把手放在口袋里,默默地看着保罗。每一秒都有死亡在发生,都有尖叫在各处响起,都有混杂着不知多少个人的骨灰被填入河沟,被当做肥料施给营地里种的土豆。但是,我能做的,只有让你把这一切拍下来。费恩不出声地说道。
许久保罗才放下相机,从夹克的一个口袋中掏出一张小手巾轻轻擦了擦相机的镜头。
“这真是……太令人震惊了。”
而费恩早已见惯不怪,他示意保罗跟他一起离开。
“墙角下的那些‘穆斯林’恐怕活不过下一次点名了。”费恩道,但他启唇前的一丝迟疑,让他的话并不像所想表现的那么冷淡。“穆斯林?犹太人?”保罗不解,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缩小成一个暗色肥皂块样的营房。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穆斯林,是犯人自己创造的称呼。”费恩解释,“他们缺少营养,肌肉萎缩站不起来,便只有靠墙坐着,像穆斯林祷告时的动作。”
保罗跟着费恩,上过战场的他胆子自然是不小,此时却也因两边逼仄排列的营房与铁丝网感到压抑,甚至喘不过气:“他们得不到帮助……我是说,治疗?”
那双蓝色的眼睛回过来看了他一眼:“营区门口的那句话,你懂么?”他问道。
“劳动即自由。”
“它的意思是,”费恩顿了顿,“只有劳动才能活命。帝国只需要可以进行劳动的人,对于那些不能充当劳动力的人,当然没必要提供他们活下去的自由。”
“生存是权利,不是自由!”
“在这里它就是。”费恩的语速加快,“在奥斯维辛,它就是。”
保罗语塞,一会儿才道:“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费恩没有回头,而是不停地环顾四周,一边警惕着四周有没有其他人在盯着他们,一边低声道:“你要知道,在集中营被迫被剥夺人性,不只是那些囚犯而已。”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此时的费恩给保罗一种错觉。仿佛他比任何人,都急切地想逃离这一切。
“就不能做些别的什么事来挽救么!”保罗追上去问道。
“你在说什么呢?”费恩依旧压低了声音,“我们所有能做的就是按照上面的命令办。你看我的手,全是血,洗不掉的,这辈子都洗不掉,可是我还在做,包括诺亚也是这样,我有罪,永远得不到救赎。集中营的生存游戏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而我很自私,想让自己安全地活下去,就得遵守规则,所以现在,”他忽地“砰”一声靠住脚,转过身对身后的保罗,用那双仿佛什么都不会在意的眼睛看着他,“前面是毒气室和焚尸炉,你还要去看看么?”
第71章 XIX.客厅
晚饭之前,费恩带着保罗回到了住处。两人最后只是站在高处远远地眺望了一下巨大的烟囱,沉默许久之后又谈了很多。
所幸两个人没有闹僵。想到诺亚对他的信任,费恩最终还是对保罗稍稍放开了一点。
其实他真的只是想活下去,再也不想过从前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最后他叹了口气,对保罗道:“我不是圣人,做不到牺牲我自己,哪怕是为了更多的人。”
保罗想了一会儿,不知是否是在开玩笑地道:“如果你是受害者,一定会被神明保佑的。”
“就是这么不公平。”费恩又叹气,踢飞了一颗石子。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回去。诺亚很惊奇地发现一天过去他们两个竟然都已经这么熟了,要知道,自己当初是花了多少时间才让放下了戒心。
“辛苦了。”他旁若无人地搂过费恩的肩。“老兄你也够可以的,自己坐了一整天,让费恩带着我跑来跑去。”保罗揶揄。“这不是有事儿要忙嘛。而且对于营区费恩应该比我更熟悉。”诺亚说道,三人一起走向餐桌落座,谁也没有提集中营的事,不过费恩倒是有些担心保罗吃不吃得下饭。
保罗推了推眼镜:“对了,那张照片我回去洗过以后给你们寄过来。”
“好啊。”诺亚微笑着点头,“我还是有点期待的。你准备多久回去?”
保罗看起来胃口倒没受什么影响,很豪迈地喝了一口啤酒:“我想拍的大部分都弄到了,不方便打扰你们两口子生活太久。”
“不是……没有打扰的。”费恩下意识想挽留这个才认识一天的新朋友。
保罗又推了下眼镜笑道:“我本来就散漫惯了,而且说实话,你这儿也不是什么旅游胜地……还有别的事等着我去做呢。”
他已经盘算好了。回去之后暂时不接新的活儿,先把拍到的那些东西整理好,找个安全的法子保存起来免得被搜查到。他在做自由工作时结识了形形□□的媒体团体,其中当然也不乏一些对第三帝国的统治不怎么服帖的。这套猛料一定要找好下家,不是尽快,因为这样做不仅会受到难以想象的迫害,还会牵连到诺亚、费恩他们。
但又必须要出手。哪怕封存上十年一百年也要让它们有朝一日能够见光,连宣传文章都不用写,这些照片本身所表达的就足够昭示这个国家的败絮其中,足够一耳光把那些还沉浸在崇拜尚未认识到现实的群众抽清醒。
这一切就是保罗想做的——让人民清醒过来,这样才有资格选择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焦土,还是和平。
他有种使命感,是之前在苏联的枪林弹雨、炮灰纷飞中从未有过的。
“那我也不客套留你了。干杯。”诺亚举起酒杯,“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你们不是隔几天也要出去么?我和你们一起启程好了。”保罗跟他碰了杯,喝了一小口。
诺亚轻轻放下叉子:“你提醒我了,说起这事儿。”他转头看向正趁没他的事儿大嚼培根的费恩。意识到诺亚在看他,费恩赶紧把熏肉咽了下去。“今天你你们不在的时候我接到电话,我们的‘拜访’可能得延后一段时间。”
“真的吗!”说出口之后费恩才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了一点,反应太激动了一点。果然诺亚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怎么?你很不想去?如果不想的话也没关系,那么……”
“不是、不是。”费恩现在对打断诺亚的话也没了那么多顾虑,“因为原本的时间撞上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有时间参加华沙公鹅——我是说——我们营里的射击决赛了。”噢,该死,他怎么会说出那个极度愚蠢的名字。
诺亚淡淡地笑了笑:“那很好,祝你胜利。”
费恩很快地点了点头。虽然他非常享受与诺亚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期待这样安稳的相处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但他现下心里最想做的是跑回营里,把这个消息告诉那帮不知道在心里对他怨念了几万遍的队友。
第72章 XX.军营宿舍
“再来一遍,我数一、二、三、开始。”
一连串“咔哒、咔哒、咔哒”的声音响起。马库斯咬紧牙,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动作,一把□□在他手中熟练地翻来覆去。他很紧张,却不敢去抬头看对手的进度。这一次非常棒,没有出任何岔子,每一个部件都精确地拼接在一起。他伸手去拿弹夹,然而——
“咔”一声轻响。“完成了。”
“操,不玩了,每次都是你赢。”马库斯骂骂咧咧地把枪丢在一边,不去看罗尔夫那张笑得万分得意的脸。“熟能生巧嘛。”罗尔夫也放下手中的枪,把目光投向刚进门的费恩,“回来了?”
“嗯。”费恩脸上的表情从来起伏都不会太大,此时却能明显地感受到他心情不错,“好消息。决赛我又能去了,拜访日期延后啦。”
马库斯脸上的阴郁瞬间如同最脆弱的碉堡被炸毁:“我操,太棒了!”他从床上跃起,“这下有他们好看的了,我要让那帮狗屎为他们之前的嘲笑付出代价!”
“好了,怎么说也是战友。”费恩企图让过度亢奋的马库斯冷却一点,“不过话说回来,决赛的对手是谁?”
“D营的队伍,”约纳斯从被窝里钻出来,露出头发蹭得乱糟糟的脑袋,“那个看起来像胖老鼠一样的家伙,弗里德里希,还有几个士兵。我也一直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费恩没有立即回话,房间里几个人全盯着他的脸。比赛前那种特有的战意在小小的宿舍房间里释放充斥,仿佛被网绞紧了心脏,呼吸因压抑而急促,而血脉虬结的脏器也因此更加狂躁与炽热。
直到那清清冷冷的声音打破燥热的沉静。
“为什么不呢?”费恩将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露出有些危险的微笑。
虽然诺亚没明着嘴上说,却在比赛前最后几天不动声色地减少了费恩的工作量,让他能有更多时间练习和休息。费恩有些感动,因为原本他以为,即使他们在一起了,诺亚也不会为一些小事特别上心,例如某些蠢蠢的小比赛。
也正是这样,他才能够在这个平时忙着工作的时间里和队友们一起来到操场上练习射击。
依然带着比赛前那种紧张的气氛,但比起工作,已经悠闲很多了。
“砰!”
站在远处的卡恩大幅挥了挥手,示意又打中了。
费恩笑了笑:“我觉得再远二十米我也能中。”“你小子状态不错啊!”罗尔夫一拍费恩的肩头,“要不要休息一下?”
费恩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让卡恩不用再摆新的罐子了,将枪正反检查了一下收入枪套里。“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马库斯道,“我们按今天这状态已经够把D营那群崽子揍成灰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叫板。”
“我同意,咱们今晚还是好好休息的好。”约纳斯也收了枪,“况且枪声那么响,不知道的人以为又在处决什么人了。”
约纳斯说得没错,这样的处决在营中时有发生。犯人会被排成一排,做出生命中最后一个举动:转过身背对那些持枪的士兵。但就算枪声再响,只要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