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救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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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尔夫和马库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费恩穿上内衣裤,再习惯性地套上长裤,把衬衫披在肩上,提着洗漱用品离开澡堂。
然而脑中挥之不去的仍然是滚烫的咖啡浇到身上时,皮肉刹那间发出的刺耳声音。以及那一瞬间女人一成不变的轻蔑表情。
第10章 X。军营宿舍
熄灯之后,费恩躺在床上,努力不让那些回忆再进入脑子。
每一天的工作都很繁重,而诺亚偏偏又是个喜欢熬夜工作的上司。仅有的休息时间每一分钟都特别宝贵,所以他总是躺在床上强迫自己进入睡眠,尽管这样的做法并不是每次都有效。
况且今天罗尔夫的朋友给他寄了一摞画面内容不怎么良好的明信片,而他又大方地将他们分给了同寝室除了他和约纳斯以外的其他几个战友。如果再不睡着的话恐怕要陪他们熬至半夜才能消停得下来。
刚到集中营报到的时候,这边的生活条件还比较差,只有凑活着住集体宿舍。后来升了职,也建设了新的住房,费恩虽然嘴上没怎么提这件事,却始终没有搬出去一个人住,仍然留在原来的六人宿舍里。
军营的夜晚相对于诺亚的官邸来说并不是那么的宁静。走廊上不时有军靴踱过的巨大声响。窗外不远处未眠的军犬也常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吠叫。
费恩扯了扯被子,长出一口气准备入睡时,下铺的被子中忽然闷闷地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低沉呻吟。
又来了。费恩不耐烦地用被子捂住耳朵,却挡不住同样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地从宿舍各个方位此起彼伏地响起,越来越刺激也越来越快,含混着模糊的浑浊语句。
费恩把整个头部埋进被子里。其实这种事在军营中并不少见,政府不但不阻止,反而公开出售色情内容的读物与明信片。目的是为了慰劳士兵的同时也对他们进行鼓舞。然而费恩从小受到的教育本来就很严苛,本人又一直洁身自好,从未做过那种猥亵的事情。
其实就这个问题,罗尔夫和马库斯已经编了很多场对白来调侃他,只是他不以为意。
此时被那种声音包围着,连思考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明天工作,又要犯困了吧……
第11章 XI。办公室
叠好审批过的文件,抬头看钟发现又已经是凌晨了。窗外一片死寂,偌大的办公室也只有秒针跳动的规律机械声。
前天晚上让副官和自己工作到凌晨,那个年轻人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所以昨天虽然依旧有很多工作要熬夜完成,他也找了个借口让费恩回军营去休息。
那个叫费恩的副官其实还是挺可爱的。想到他竟然困到站在办公桌前睡着,诺亚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淡的微笑。有中年男人刚毅轮廓的脸上却依旧也有年轻人矍铄的光彩,只是又比年轻人多了一分经历过世事的沧桑。
亲眼见识过这两次波及世界的巨大战争,也亲眼见证了这个帝国的强大,衰落,被他国的凌辱,以及再次浇铸起来的强悍。这种经历是才入伍的新兵不可能体会到的。他也上过战场,见惯了本来熟悉的面容破碎喷迸出血浆的刹那,也体验过将子弹送入敌人身体的快感。然而这么多年来,唯一不变的是对这片土地的热忱,以及这个国家犹如钢楔般的忠诚。
最后检查了一遍文件是否放好,诺亚关灯,锁上办公室的大门。
准备就此上楼洗漱就寝。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过于炫目让人敬畏的军衔把他变成孤傲的狼王。就算是在簇拥之下也依然独来独往。
他得到了很多,同时也失去了很多。
但是他不在乎。因为帝国的分量始终高过一切。
踏上楼梯之前,客厅的电话刺耳地划破了夜的安宁,在房间里空荡地回响着。诺亚眉一皱,快步走到电话前。
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人并不多。考虑到任务的保密性质,除了工作以外,有关于私人的事情通常只能采用信件与他联系。而且在这种时候打来的,一般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在提起电话听筒的瞬间他表情凝重地快速做了一个心理准备。
铃声戛然而止。
那边简短地说了一句话。
然而男人紧锁的眉头松开,眼中的锋芒也消逝无踪。唇角不经意地颤抖着往上提了一提。开口也变为了温柔的语调:
“嗯。是爸爸。”
第12章 XII。塞弗尔特官邸庭院
“万岁,希特勒。”费恩朝走下台阶的诺亚敬了个礼。诺亚也敬礼回应。
“早安,长官。”费恩站直身子,双眼平视着前方。头发依旧用少量发油梳得整整齐齐,梳齿的痕迹像刚刚犁过的金黄色麦田。时间已入仲夏,阳光细碎地铺在他金黄的短发上。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如果忽视掉脸上两片乌青的黑眼圈的话。
昨天晚上同寝室的像是闹狂欢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明信片的内容太限制,两三次之后才结束。直到他们全部安静下来费恩才能够睡着。
“昨天晚上休息得怎么样,费恩少尉?”诺亚问道。
“很不错。谢谢关心,长官。”没经思考就说出这样公式化的句子。
“那就好。”诺亚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阳光下他眼眶周围浮起的乌青也更加明显。
两个人就这样,用幼稚的谎言对对方掩盖着相同的事实。
“天气热起来了,‘那边’也会更躁动吧。”
“我一定加强监督,长官。”费恩迅速心领神会,服从地低下了头。诺亚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背,并不是长官对下属的那种客套,而更像长辈对晚辈,或是友人间的那种亲切感。
诺亚在庭院里随处走动,费恩在他身后跟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却又一步不落。
诺亚一边在脑子里回想昨天看过的关于比克瑙的文件,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当时已经停产了的金箔包装奥地利产蓝鸟香烟,叼在嘴里后又取出一支亚努斯镀镍黄铜的打火机熟练地点上香烟深吸一口,袅袅烟雾随之扬出。
虽然努力想克制,费恩却还是在烟顺风扑面而来的一刹咳了一声,然后自觉有些失态地屏住呼吸。
诺亚回过头来,将烟夹在手指间:“费恩少尉,你不抽烟么?”
费恩摇了摇头:“从来不,长官。”小的时候家里有人抽手卷烟,他每次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并且严厉的家教也决不允许他接触那种东西。入伍后每个月配发的补充物资中有几根随食品发下的香烟,他却每次都是任由同寝室的几位烟民将他的那份也拿走,尽管每次他们叼烟聊天的时候费恩都觉得自己的肺被埋入了好几米深的土里。
诺亚盯着他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唯恐方才不敬的举动会造成长官的反感。然而没过多久诺亚就不发只言片语地转过身去。费恩也只好快步跟上。
庭院里长了一些两人都叫不出名字的花,却在夏天的阳光下散出醉人的清香。几名身着条纹囚服的仆人修剪着草坪,见到诺亚也只是压着头恭敬地问好。
再后来绕过庭院走向营地的路途上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诺亚先后抽了大概三四根烟,费恩在无意间发现,他后来吐烟圈时,总是向着对自己逆风的方向。
浅淡的烟圈随微风渐远消失在湛蓝的天空。
庭院中的花木却有一种从前不曾注意的芳香。
第13章 XIII。客厅
晚上的工作结束得还算早。多亏有费恩和其它人的努力,集中营那边一直维持着平静。尽管诺亚白天工作时,就算在办公室也能听到费恩那把克里格霍夫产的鲁格手枪子弹嚣张地迸出膛中的声音。
他早就发现费恩对犹太人的仇视已经大到不可能是由政府和官方强行输入。他每次开枪都带着享受夹杂不屑的表情,而那张英俊冷傲的脸也会在打骂犹太人时变得残酷凶暴得几乎扭曲。而对待苏军俘虏、政治犯、吉普赛人、同性恋者等时却没有这么激烈的反应。
然而诺亚却从来都没有问过。从第一天他就敢断言费恩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这种事本来每个人都有,但往往越在外表注重坚强的人,内心的隐痛便越禁不住触碰。
较于他,自己对犹太人却并没有如此大的仇怨,“只为了国家”这个理由干净得纯粹。
抬眼望向被窗帘半掩着的窗。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由地平线向上,从耸立的烟囱侧边,紫色的天空一直渐变到靛青。半钩弦月在浅色天幕中若隐若现。
诺亚点上一支烟,正要坐上沙发时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窗外院中一辆车的角落。
是那辆漆黑的军车。平时费恩回营地时乘坐的那辆车。
诺亚紧了紧眉心,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离他工作结束让费恩离开已经隔了大约四十分钟,那辆车却还停在门外。他将烟头按入烟灰缸,然后走出门外。
无需下那几级台阶便能清晰地看见费恩沐浴在浅淡月光下的身影。这样的角度只要一转视线便能发现门口注视着自己的诺亚。然而他的视线却一直被其它所占据。
费恩站在汽车旁,庭院中除了他便没有其他人,只有远处守在大门两侧站岗的士兵,如同塑像,融入在静止的背景当中。
他低着头,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一缕嫣红的血流涓细地淌出。
费恩却像正在端详,或者欣赏着。捉摸不透的蓝色美丽眼眸紧锁住那条细微的伤口,对于自己体内向外沁出的猩红血液漠不关心,像是根本不知这血液来自自己。那样麻木的表情又似是根本感受不到痛感的存在。
诺亚悄无声息地倚上门框抱起手臂。天色渐沉,惨淡的月光投射在光洁漆黑的车辆上,然后照亮了费恩那张毫无血色和表情的脸。
不——并不是毫无表情。那精致的五官混杂了太多情感以至于将每一种都冲淡。然而诺亚敏锐的观察力自十几年前进入军校便经受过严苛训练,虽不至完全解读,但他眼中极力想掩藏的落寞、无助和软弱都被撕裂伪装的外衣裸露在空气中。
看到这样的费恩,诺亚莫名地好像胸口遭撞了一记。
他不想做一个只会看着下属默默流血的所谓长官。然而当他正准备走下台阶鼓舞一下费恩时,他又看到了费恩眼中另一种眼神——像燃起的黑色火焰般,比诅咒更加恶毒的怨恨,全部贯注于缓缓沁出伤口的那一滴血。
对涌出于自己身体的血液,竟存在如此的痛恨。
却又更加的悲凉和无助。
诺亚忍住那一瞬冲下楼梯的想法,然而他的下一个动作便是转身走回房子里,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庭院里费恩听到这个故意的巨响才猛然从纷乱的万千思绪中惊起。循声望去只见钉着金属门牌的紧闭房门。苍白的英俊面容许久才恢复血色。
黄昏中的庭院仍酝酿着说乃兰拧�
不经意间,伤口中溢出的血液已滴落脚边的泥土里,犹如植物疯长的根系迅速地渗透进这片大地。
第14章 XIV。办公室
擦过几遍鞋油,泛着黑光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刻意抑制下来的脚步声。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依旧看着手中的文件。
“长官,您的信。”费恩站定办公桌前,将信封双手递上。诺亚眼光一直盯着冗长的数据头也不抬:“是么,哪里寄过来的?”
“柏林。”似乎是已提前熟知过信封面上每一个角落,费恩脱口而出,“不过是私人信件,长官。”认为这个地点有必要进一步解释,费恩又补充道。诺亚放下钢笔,从费恩手中接过那封信件,快速扫了一眼发信的地址,以及表示经过军区审核并且通过的钢印。
诺亚没有马上拆开信件,只是转头对费恩道:“你先忙自己的事吧,费恩少尉。如果有空的话让人打扫一下楼上的客房。”“是,长官。”费恩点了点头,就算心有疑惑也是完全麻木地服从。
转身走出办公室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办公室的大门。
同时,诺亚撕开信封,抽出一张带有花边的彩色信纸。一行一行,久违的从熟悉变到渐渐陌生的字迹。一直到最后,却又被另一种稚嫩的,但又努力想写好的笔迹所代替。
一直看到最后一行,诺亚的脸上也出现了平日难以见到的笑意。
“爸爸,妈妈说下个月要去看爸爸,我真的好高兴哦,我一直都好想爸爸。”
第15章 XV。塞弗尔特官邸庭院
似乎是为了照亮荒凉地平线上的道路,太阳从升起伊始便发着灿白的光芒,以致于外来者不会在这漫天的阴霾里迷失方向。
车子驶入戒备森严的军区,缓缓停在灰白建筑前的庭院。诺亚衣着整齐地站在台阶下,注视着那辆停在门前的车。门开的时候,阳光洒在了车厢内女人深色的发梢上。没有冶艳的妆容却从举止中散发出优雅的魅力。即使已为人母,在他人看来却依然不减当年的风姿。
女人缓缓从车上走下,望着几米外的诺亚。诺亚对她微微笑了一笑,女人也回以淡淡的笑容。并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已经进行了寂静的交流。
“爸爸!”
小女孩跳下车,提着小洋装的裙角飞快地跑到诺亚身边。诺亚将她抱起来,轻轻吻了一下女孩粉嫩的面颊然后将她放下。八岁的女孩依然娇小却充满活力。也许是因为终于能见到爸爸,所以换上了非常甜美漂亮的粉紫色洋装,胸前别了朵精致的水晶胸花,栗色的卷发分成两束扎在小脑袋两边,整齐的厚刘海下瞪着大大的褐色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她的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娃娃,从四岁生日时诺亚送给她这个娃娃,她就一直将它带在身边。虽然家里还有许多其它的娃娃,但这一只从来都是她的最爱。
“伊尔莎,”诺亚宠溺地揉了揉女孩的头顶,“新的学校怎么样,还适应吗?”
“好棒,”伊尔莎眨着眼睛,“不过,我老是在想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诺亚的笑容淡下来,却依然和缓地道:“爸爸的事情很多哦,是因为元首信任爸爸,我不能对不起我们的国家对不对?”伊尔莎努力做出很沉重的样子点了点小脑袋表示理解父亲。诺亚笑了笑,将目光移向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