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救赎-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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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宴会他都没有心情,而且在这样的场合,他又不能像上次在小酒馆那样,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灌醉。
幸好这次的规模比上次那个聚会要小很多,让费恩不会有太强烈的不适感。
如果再给费恩一次原则的机会的话,他应该会很仔细地考虑一下了。他这种性格当兵也就罢了,但不适合被抛到官场之上去,天天与人打交道。而且就现在的费恩而言,经历过一次奥斯维辛,就绝不会还想去经历第二次。
费恩举起酒杯,回应了一下同事的敬酒,浅浅地喝了一口。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假如有选择的余地的话,他理想的生活应该是像先前遇到的那位老人一样,开一个小书店。当然,要和诺亚在一起。
本来诺亚应该是他的希望,他的光。但现在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的是,诺亚的事情就像是一个负担一样,让他无法轻松起来。
他无法回避,只能扛着。诺亚在他心里的分量如此之重,重得几乎无法承受,但也无法放下。
桌上丰盛的食物也并没能让他心情好转起来,即使费恩觉得腹中饥饿,也没有任何食欲,只能象征性地吃几口,以免让别人看出来自己状态不对而产生怀疑。虽然他也觉得,没有什么人会无聊到放着美食不吃,来关注自己这么一个默不作声丝毫不起眼的人。
也许他现在所做的很多,而且是大多数事情都是没必要的。
冒出这样一个想法,费恩突然觉得很危险。这种东西根本没有办法预判,究竟值不值得,真的知晓的时候,也已经晚了。为了保证能够安全地在动荡之中生存下去,费恩能够做到的,只能更谨慎,保存这份疑心,将能做到的做得十全十美,差半分都不行。
他看了看在酒杯之中晃荡着的酒液,或许是因为喝多了酒,脑子稍微麻痹了点才会对自己的努力产生怀疑。
身后的声音开始变得嘈杂,费恩转过头去看,发现贝克曼举着酒杯,旁边一人帮他端着瓶子,他们一起挨着向每一桌敬酒。这时候才算是他和所有未来的同事正式见面,也是打个招呼,以后要多多关照。
费恩已经预想到一会儿等贝克曼转到自己这桌上的情形了。
所以,当贝克曼按照他预想的,甚至连路线都一模一样地来到他们桌边,带着看似和蔼的微笑让人帮忙把手中的酒杯倒上酒,说了两句寒暄的话,挨着碰杯却始终刻意不往自己这边看之时,费恩一点都不意外,喝了酒之后又慢慢坐下。
吕贝克科长也参加了这次宴会,就坐在费恩旁边,明显能看出经过轰炸的刺激之后,他的精神状态也不再像从前那么好了。可能正因为如此,这一桌上聊天攀谈的气氛也没有其他桌上那么浓重。不过也正合费恩的心意。
又漫不经心地吃了两口东西,也没太在意吃的到底是什么。只是片刻之后觉得有点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喝了很多酒了,就算别人没有敬酒,也在出神的时候把杯子里剩下的喝完了。
“不好意思。”费恩对科长先生道,在他点了点头之后匆匆站起身,他也顾不上再多客气一下了,找到服务员问到了卫生间的位置快步走去。
男卫生间比外面安静多了。费恩很快解决了问题,整理好裤子皮带衣服,慢悠悠地走到洗手台前洗手。也不愧对酒店的盛名还有富丽堂皇的装修,卫生间也非常干净整洁,没有异味。比起嘈杂的餐厅,费恩倒是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他刻意把动作放缓,慢慢地把双手洗干净,又甩了甩慢慢地等上面的水珠彻底干了。之后好像也没什么能够继续让他拖延下去的事情了,费恩只好开门走出厕所。
没想到刚出门就撞上站在洗手间门口的贝克曼。费恩一愣,以为他是在外面排队,也没多想就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想到这次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贝克曼拦下了。
现在贝克曼总算没有像先前那样刻意将自己无视,只是用那种根本不像是对着一个官职比自己小的人的、客客气气的语气问道:“劳驾,能跟你说几句话么?”
费恩心中纳闷。当初见到贝克曼虽说也是一副客气的样子,却没有像现在这样放低姿态。不知为什么,费恩感觉贝克曼在自己面前竟有些拘谨,甚至是……紧张?
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纵是他知道有些话,应该就是贝克曼接下来要说的那些话,不适合在台面上讲,但是也犯不着从一开始就那么刻意并且拙劣地回避自己。所以说费恩对他要说的事情还是非常好奇,他想知道什么事情能让贝克曼那么紧张,还急切到跑到厕所门口来堵他。
贝克曼显然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两个谈话的内容,没有回到餐厅而是带着费恩来到了一条相对来说僻静很多的走廊,而且可以站在拐角处,这样两个方向的走廊有人走过来都能够很快察觉到。
“抱歉,你叫……”
“费恩·亚尼克。”费恩觉得这个问题无法回避,尽管他并不是很想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
“诺亚·冯·塞弗尔特原来的副官?”
费恩全身轻轻地一震颤,却早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是的。”他点了点头,同时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暗暗握紧,脑子脱离出之前喝下的那么多酒而制造出的昏沉感,开始重新恢复高速运转,思索着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事该如何去面对。
贝克曼点了点头,竟然没继续问话。费恩本以为他突然到来和诺亚打的电话之间有什么关系,就算会带来麻烦,好歹也能够解开他的困惑。这下倒好,贝克曼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段尴尬的对话了。
是的。费恩突然发现自己活着的前二十年对“尴尬”这个词一定是有什么误解。因为比起现在这个场景,之前那些被他认为“尴尬”的事情根本算不了什么。
“请问您有什么……事么?”费恩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贝克曼本来低着头在沉思,听到费恩说话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用很复杂的目光审视着他:“我们原来见过,你记得么?在达豪集中营……”
“当然。”费恩道,“我记得,那次还多谢您的款待……”
越说他感觉越不对劲,贝克曼特地把他拉到这个地方来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说说客套话,而且看这个样子,好像并不是想借诺亚的事情威胁他或者什么,反倒是更像是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唉,既然这样有话我就直说了……”贝克曼叹了口气,“不知道,冯·塞弗尔特先生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些我的事情?……也就是说,那次我们谈话,如果你好奇的话……”
他不提则罢,一说起这个费恩突然觉得刚才在脑子中几乎溢出的那股酒气突然就消失了,所有模模糊糊的记忆都变得清晰。
那天他气冲冲地拿着那封诺亚想偷偷寄出去的信去找他理论,诺亚已经告诉过他和贝克曼谈话的内容。费恩记得,诺亚说贝克曼告诉他现在大局所迫,不少人都密谋倒戈,还问诺亚有没有这样的意愿。
尽管从头到尾都没有直说,但无疑可以确定,贝克曼也就是这些人其中的一员!
理清楚了之后费恩反倒感觉更紧张,在答话之前想到,要是自己的回答是肯定的话,他会怎么样?灭口?但还是有一点他想不通,如果贝克曼已经准备要投降敌方的话,为什么还会到中央来?这里是整个国家的政治中心,到这里来被查出的可能性更大。
无论如何,他都猜不透那张看似温和的脸之下到底藏了些什么,所以最后只是对着他摇了摇头。
贝克曼很明显地松了口气。但也可能只是在费恩看来很明显而已。他努力用很轻松的语调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问……以后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来找我帮忙,毕竟我和你原来的上司是老交情了……唉,这个时候,大家过得也都不容易。”
费恩知道他是故意客套,不想继续那个话题免得怕惹自己怀疑,于是便顺台阶下了:“谢谢您,贝克曼先生。”
两个人各自长长地出了口气,放松下来准备回到餐厅。走了两步费恩突然想起来,刚才一直觉得隐隐约约有些不对却又想不出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对了,贝克曼先生……”费恩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冒犯,却还是问出了口,“我以为……格云瑟小姐会和您一起来。”
刚刚说完费恩就后悔了,因为贝克曼的动作很明显地顿了一下,瞥了一眼费恩道:“这个……施特凡妮她一个女人,一直跟着我确实不太方便,来这边太忙……我又怕照顾不好她,所以我想,她一个人在那边也挺好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大一段,费恩听完却整理不出来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内容。反正格云瑟没有一起跟来就对了。
这种处境,还挺像他和诺亚。只不过反了过来就是了。
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贝克曼在前面越走越远,走廊尽头便是喧闹的餐厅。而只有这条走廊中,仿佛连呼吸都伴着回音似的,将他与其他人隔绝。
果然,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最终还是会想起诺亚。这个名字像是什么囚笼一样,将他心甘情愿地关在里面。
第106章 XIII。柏林
“嗯?下雨了?”
费恩心里装着事情,下班出办公室的时候根本没注意窗户外面,一直到下了楼走到大门口,一脸茫然地被淋了一脑袋雨才后知后觉。
幸好办公室还有把伞,不至于让他这样一路淋回去。他快步上楼从办公室取下了伞撑开准备回家。
雨点噼嘭噼嘭地落在伞面上,不同于落在地上的脆响,打在伞布上是很沉闷的声音,正也如同这沉闷的天气,让人莫名其妙地感觉阴郁。
整座残破不堪的城市都被笼罩在铅灰色的雨雾中,这场雨并没有如愿冲刷掉柏林劫后的尘埃,反倒是让空气更加浑浊了些。而且越下越大,像要把一切都搅进去似的,更加无序,更加混乱。朦胧之中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又让人无论如何窥测不到。
费恩叹了口气,将目光从伞的边缘移下去,他不想再看着雨里朦胧的城市,只好将目光移向面前的道路。汇在伞沿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脚边,溅起的小水滴在皮靴上留下水痕。
幸好他还是更习惯穿马裤和长靴,如果早上出来穿的是皮鞋配西装裤的话,裤脚早就湿透了。
“小兔崽子,当心点儿!”
“对不起,先生!”
费恩听见远处的喊叫声,随即啪嗒啪嗒的踩水声音朝自己这边冲,抬起头来不及闪避就看见一个飞奔的小影子朝着自己就撞了过来。
“对不起先生!”
那个浑身湿透了的小家伙像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了似的匆匆忙忙地准备继续跑,费恩站住脚看清了那人的侧脸之后才喊住他:
“里奥?”
“诶?”不出所料男孩僵住了,转过身来盯着费恩,一时间眼中还充满了疑惑。他没有打伞,看起来一路就是这么淋过来的,虽然戴着帽子,但不防水的布帽明显起不了什么挡雨的作用,漏出帽檐的头发往下滴着水淌了满脸。
费恩对他的陌生感倒是有些意外,向前挪了挪伞让他不被淋到:“我们见过的,忘了?那天晚上……”
“哦哦哦!”里奥迅速一捶手掌心表示自己想了起来,匆匆忙忙地抬手敬了个礼,“万岁,希特勒!”这次倒是没打到费恩,不过将好多水珠甩到了费恩脸上。
这段时间里奥变化挺大的,感觉头发长长了一点,身高也比以前窜上去了一截,更主要的是,比起那天所见的稚气,现在他尽管眉眼还是十几岁男孩的模样,脸上多了种成年男人会有的那种坚强。
不过倒是这急冲冲的劲头没有变,和上次一模一样。
费恩擦了擦脸上的水:“你要去哪里?没有伞么,要不我送你?”“啊哎,长官您方便么?”里奥有点慌张,又突然想起应该揭帽,将帽子迅速拿下来,可以看到他就连头顶的头发都湿透了。
“嗯,我已经下班了啊。别仗着身体好就不担心会感冒。”费恩道。他觉得自己在来到柏林之后,只有在面对这个小男孩的时候才会感到轻松,没有被束缚的不适感。
“那谢谢您啦。”里奥露出两排大白牙笑了笑,“我家住勃兰登堡门附近,谢谢喽。”
费恩耸了耸肩示意他跟上,幸好他的伞够大可以把两个人同时都罩在里面。他想起上次去商店买伞的时候急匆匆地随便挑了一把,结了账一撑才发现买大了,但当时又忙着做什么事情所以没有去换,就一直用到了今天。
他想起自己和诺亚在郊外的公路上遇到大雨,雨棚坏了也没有雨伞,在倾盆大雨里撑着诺亚的外套等待天晴。他不敢相信那仅是一年以前,想起来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费恩怕耽误了他的事情,在里奥能够跟上的前提下尽量加快脚步。不过好像是他多虑了,里奥精神十足,无论费恩走多快都能够跟上。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长官,就是想早点回家,多陪爸妈待一会儿,因为我明天就要离开了……”里奥挠了挠头发,用手指把湿透的头发梳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费恩看着头发被他自己快要被揉成鸟窝的里奥:“我叫费恩·亚尼克,不用叫我长官。”看着里奥点了点头他才放心,“你要离开?去哪里?”
里奥表现出很有激情的样子,却还是被费恩看到了他遮遮掩掩的那次叹气:“支援前线啊!上去补充装甲师兵力。”
费恩惊愕:“你才多大?你上过战场吗!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里奥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认同费恩所说的还是不以为然:“我知道啊。但长官都说了,青年团本来就是正规军的后备力量,我们在青年团中已经学习掌握了作为军人需要学会的一切。而且现在帝国正是用人之际,也是时候让我们将自己的力量贡献给我爱的国家了!”
这句话,如果放在好几年以前说不定还能让费恩为这份狂热感到震惊。
但现在他也不是当年的费恩了。对这样的热情从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