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_云住-第1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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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宿醉刚醒。在看到这些之前,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
周子轲开车去篮球场。车在路上,拧开音乐电台,里面十有八九放的是 Mattias 演唱的流行歌曲。
Mattias,据电台主持人说,这是一支由汤贞和梁丘云两人组成的偶像组合。
用汤贞自己的话讲:“我和我哥……我们有一个组合……”
周子轲问他,组合是什么意思。
汤贞有点喝多了,仿佛被剥开一片壳的荔枝。
汤贞说,组合的意思就是成员要一起工作,变成家人、亲人,也许几年,也许一辈子,要相互扶持,一直在一起,同甘共苦:“组合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归属……”
汤贞和他那个哥哥,叫梁丘云的,有一个家,是周子轲不能理解的那种“家”,叫 Mattias。
什么东西。
音乐电台播放完这首《天方大赦》,接着就是这个月的流行音乐榜单、KTV热唱榜单,还有手机彩铃榜单……无论什么榜单,前几位几乎都被 Mattias 和汤贞的名字牢牢霸占。电台主持人说,一年一度的新春晚会效应并没有打破汤贞的榜单垄断,反倒使汤贞和费梦的男女对唱版《如梦》在几个小时内火速登顶:“据费梦的经纪公司透露,费梦小姐年后即将发行的新专辑也邀请了汤贞操刀,两人将会带来新的合作单曲……”
周子轲把车停在篮球场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到场了。艾文涛组织了这场大年初二的球赛,叫了几个过年期间留在北京无所事事的同学,他没想到周子轲会来。
“你上哪儿过年去了?”艾文涛问他。
周子轲沿着球场边慢跑,在寒风中刚跑了两圈,忽然听到身后不知什么地方在放音乐,就是刚刚他在电台听到的那支曲子。
“怎么大年初二还有学校做课间操啊?”艾文涛纳闷道。
旁边一哥们儿道:“排元宵晚会呢吧。”
王宵行坐在门廊的音箱上看报纸,他一边喝啤酒,一边对着一则讲述印第安复仇者的冒险故事看得津津有味。汤贞在外面草坪里,一张脸被阳光晒得透白。拍完了节目组用的照片,汤贞进来了,王宵行刚好看到故事结尾,他叫汤贞过来一起看。
汤贞从没看过这张报纸,他对王宵行道,他对印第安文化一点也不了解:“我其实不知道 Geronimo 是谁。我可能要多看点报纸。”
王宵行眯眼看了外面草坪:“我跟他也是前几天刚认识。”
汤贞看了王宵行。
“他认识我吗?我就要认识他。”王宵行问汤贞。
廖全安隔着他工作室的窗子,看见汤贞拿着张报纸和王宵行不知在说什么。他们一个流行偶像,一个摇滚乐手,年纪相差六七岁,聊着天居然一直笑,这画面很罕见,怪不得跟组的摄影师隔着一扇门一直拍。
周子轲打完了球,一头汗,艾文涛叫他去同学家里玩,他不想去。“我回去了。”
“你回哪儿去啊?”艾文涛纳闷道。
周子轲并不想听,是路上车堵得太厉害了,他才又一次把音乐电台打开的。
“……西楚乐队这一次回国内巡演,可以说是许多乐迷期盼已久的盛事了。但是呢,最近,我们知道,老王,我们的霸王宵行啊,因为随口一句话的采访——他这句话是怎么说的呢,他说,汤贞的音乐,让他感觉,和他的音乐有一些些细微相似的地方。就这么一句话!在我们国内滚圈儿是引发了轩然大波,让许多西楚的死忠乐迷们都非常生气啊!我们今天借机会问一句,老王他这句话是真心的吗?”
几位被采访者爆笑起来。
一个文质彬彬的声音答道:“老王为了泡妞一向什么屁话都肯说的。”
笑声瞬间轰炸了麦克风,在一片“开玩笑”“开玩笑”的玩闹解释声中,周子轲把那吵人的电台关了。
他踩了油门加速回家。
*
汤贞对周子轲说,大年初三他要去外地工作,可能晚上会赶不回来。
“你自己在家,能好好吃饭吗。”汤贞问他。
周子轲披着浴袍,坐在汤贞衣帽间的皮沙发里,低头看汤贞收拾皮箱。他问汤贞是什么工作。汤贞说,和他的摇滚乐手朋友去南方某城市的地铁站录《大音乐家麦柯特》。
“你看过吗?是英国的一档节目。”汤贞把皮箱装好,回头对周子轲笑道。
周子轲面色不快。
汤贞告诉周子轲,明天大年初三,他要去外地工作。
汤贞用十分认真的语气对周子轲道:“今天我很早就去工作了,所以没来得及……有些事我要和你说。”
周子轲居高临下撑在汤贞身上,一看就不想听。
“我是偶像,小周,我是艺人。”汤贞对周子轲道。
“我每天在外面要上妆、卸妆,要换演出服,会有很多工作人员看着我,很多镜头拍到我,很多歌迷影迷围着我……你懂我的意思吗?”
周子轲不懂,也不想懂。
“如果,”汤贞望着周子轲不高兴的眼睛,他认真道,“如果有什么被发现了……我和你就不可能再——”
“不可能再什么?”周子轲问。
周子轲确实不擅长从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
“不可能再有什么联系了。”汤贞道。
“为什么。”周子轲皱起眉。
也许是从小成长的环境太不同,观念不一样。也许周子轲还是个小孩。普通人能轻松理解的事情,对周子轲就需要费尽口舌。
汤贞二十一岁了,他是亚星娱乐公司的顶梁柱,是所有后辈仰望依赖的领路人,他背负着无数人的期盼和未来,从头到脚每一分每一寸都和投资人、代言商的资产、名誉息息相关。他必须做一个完美偶像,他只能做一个没有瑕疵的超级巨星。他要保持人气,他有那么多女性歌迷、影迷,出身亚星娱乐的他天然没有恋爱的资格,不能有恋人,更不可能有性生活,哪怕只是半个露在外面的吻痕也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不能。”汤贞对周子轲摇头道。
周子轲手撑在汤贞头发边上,一直看他。
“郭姐经常检查的,万一真有什么事情……”汤贞对周子轲说,“我也不可能再独自住在这儿了。我必须听公司的,听郭姐的,你明白吗?”
汤贞不能恋爱。
不能有自己的恋人,更不能有性生活。
因为亚星娱乐和那个姓郭的经纪人对汤贞有恩。这家公司收容了那么多像汤贞一样“无家可归”的人,给了他们一个家。汤贞是“亚星娱乐”的孩子,所以他要全听公司的,并不能自己做主。
周子轲尝试去理解了。
“如果我再碰你,”周子轲问汤贞,“我就要走,你是这个意思?”
汤贞看他。
“你为什么留我在这儿住,”周子轲低声道,他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汤贞,“我感觉你只能自己一个人过。”
他觉得很荒谬。汤贞嘴唇抿了抿,没说什么。
周子轲低下了头。
“亲你也不行?”他忽然郁闷地问。
汤贞躺着不动,耳朵根后面却一下子红了。
“你那个哥,他亲过你吗。”
汤贞不说话。
“那个什么,什么摇滚的……”
周子轲说着说着,忽然自己摇头了,可能连他自己也觉得特别没劲。
他没遇过像汤贞这样的人。连那些“绯闻”突然也变得毫无意义。
汤贞带着一身药味上床,躺进周子轲身旁的被窝里。他关了灯。
周子轲双手撑在后脑勺下面,他一双眼睛瞪天花板,好像正思考什么宇宙真相、史前难题。
“和你睡一张床,是不是都属于犯罪。”汤贞听见周子轲冷冷道。
汤贞转过头去看他。
周子轲忽然长出了一口气。
汤贞眼看着周子轲翻身过来。
“我不碰你,”周子轲声音很小,吐出的气擦过汤贞的脸颊,好像在事先汇报,在和他商量,“就亲几下……”他在汤贞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在闹着玩。“你不会告发我吧。”周子轲说。
*
从和汤贞相遇,知道彼此的姓名,交换手机号码,吃饭,过夜,到如今他们每天都住在一起。周子轲自认为是这段关系的始作俑者,可主动权在他手中飘飘忽忽,并不受他掌控。
是汤贞在引导这段关系,他教周子轲如何与他相处。
周子轲看过《花神庙》。
在没开灯的地下影院,电影里的汤贞裸着一片背,仅仅是喘息都令周子轲印象深刻,经久难忘。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过这种禁欲的生活。
这说不通。汤贞在娱乐圈、声色场里待了这么些年,走到如今的位置,他没有性生活,这说不通。
可当汤贞躺在周子轲眼底下,郑重其事把话这样说,周子轲无法去怀疑他。
“你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周子轲低声问,“要被你公司管一辈子?”
汤贞在黑夜里睁着一双眼睛,他眼中有光,可能是因为周子轲一直不放弃的追问,一直不放弃的吻他。
周子轲问汤贞,你身边这么麻烦,为什么还带我来你家。
“万一发生什么事,我还要走人。”
“你想让我走吗。”周子轲又问。
“我希望你别睡在车里……”汤贞看着他。
汤贞还说,再过一段时间,周子轲就确实不能住在这儿了:“我真的要去海外工作……郭姐会过来帮我打扫房间,开窗通风,所以……”
周子轲一声不吭听着。汤贞还目不转睛望他的脸:“但在那之前,你要是不想回家,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行吗。”
周子轲低下头蹭汤贞的脸。
在这样一个呵气成霜的冬天,周子轲靠近汤贞,原本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一点温度的。虽然那点温度始终若即若离,可汤贞确实没有再让周子轲受了寒,受了冷。
周子轲睡得正迷糊,一睁眼,发现汤贞就在眼前。
汤贞的手离他那么近,正仔仔细细给他掖被角。周子轲觉得自己躺在床上,像个蚕宝一样被汤贞密不透风地包成一只茧,又像汤贞前几天给他做的牛奶蛋卷,被卷进这一大床鹅绒里。
“你干什么,”周子轲皱眉道,“你这就要走?”
周子轲是有点懵,眼看着汤贞身上的阴影朝他笼罩下来。周子轲的脸颊也睡得发麻,突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蹭了一下。
有点湿,有点凉。周子轲眼睛只睁了一点点,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汤贞走了。
大年初三这天,汤贞半夜风尘仆仆赶回了家。周子轲还穿着睡衣,他领口微敞,头发乱翘。他似乎睡了快一整天了,汤贞走时看他是这样,回来时他还是这样。
可周子轲又确实很清醒,客厅茶桌上摆着一支空杯子,电视机也开着,他不像在睡觉。
“我以为你明天才回来……”周子轲说话时嘴里有酒味,两人越是吻得深这股酒味越明显,他一定是碰了汤贞的冰箱和酒柜,像乱翻主人家的猫。
“正好有合适的班机……”汤贞抬头对他道。汤贞靠在周子轲身上,他的脸红扑扑的,是在冬夜里奔波,被寒风吹红的。
汤贞的嘴唇冷,耳垂冷,手也冰冷,不像周子轲——这个年轻男孩只要健康,只要有人照顾他,对他好,他的身体就热,像一团永恒不灭的火。
他两个一时半会儿谁也不说话,在玄关紧紧拥抱着。汤贞白天总是出去工作,都是夜里才回来,除了身边一只行李箱,这一天似乎与往常没什么分别。
周子轲把头更低了些,低到汤贞眼前。他感觉汤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靠近过来,在他脸颊上蹭着亲了一下。
第102章 小周 16
周子轲并不明白汤贞的工作究竟有何魅力。直到几天之后,他在电视里看到了那一期《大音乐家麦柯特》。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南方某城市地铁站,几个流浪乐手背着各自的乐器,在提前安装了摄像头的地下通道占据一隅。
通道墙上展示着巨幅的可乐广告,广告里,汤贞坐在街头的可乐巴士车顶,正仰头在烈日下喝一瓶带着冰镇水珠的可乐。
与万众瞩目的偶像巨星汤贞相比,几位流浪乐手要穷酸得多,设备陈旧,成员配置也勉勉强强,主唱蹲在地上,从拉开的包里着手组装麦克风架子——这东西老化严重,不知是几手淘换来的产物,根本支撑不住麦克风,这位主唱只得用嘴撕胶带,使劲儿一圈一圈往架子上缠。等缠得差不多了,勉强站立住了,他才直起腰对话筒清唱了两句。
他嗓音条件相当不错,沙哑,冷冽,确实“摇滚味儿”十足。
这是一支地下摇滚乐队。他们开始表演了,第一首曲目《乌鸦》,恰好是最近红回国内的摇滚乐队西楚的代表作。路过的行人起初并未多留意他们,直到那位主唱第一嗓子出来。
“嗯……这个声音,”《大音乐家麦柯特》两位主持人在演播厅里猜测道,“王宵行!”
有马上要进检票口的女性在人群中回过了头,有年轻学生们脚步停留在原地,半疑半惑地向身后看去。王宵行的声音有强烈的个人特质,坊间模仿他的摇滚爱好者虽多,但没有一个像成这样。
亚星娱乐经纪人郭小莉在办公室的电视机前紧盯着屏幕。
“录像了吗?”她问秘书。
地铁通道里的人开始往回走了,他们越聚越多,时不时还伴随着口哨声和呼声。那位主唱虽然披了长长的假发,缠了头巾,戴了墨镜,邋遢的胡子遮挡住大半张脸,还穿了身破烂衣衫——活像从中世纪来的海盗船长——他看上去实在和王宵行不相像,但听他每一句唱词的吐字发音,看他抬起下巴与身后乐队成员每次眼神交流的细节,他拿下话筒跨步上了音箱,他习惯捏着话筒的尾巴尖唱歌,还有最为标志性的,他在间奏时快速拨弄着他的空气弦,为他的吉他手“伴奏”,那种被称为弗朗明戈的指法,本来就是王宵行一次喝醉在纽伦堡演唱会上的即兴演出。
一曲唱毕,地铁通道里人头攒动。这支乐队几乎没怎么停顿,第二首歌的音乐就已经起来了。
“王宵行,我爱你——!”是一位狂热女歌迷震耳欲聋的呐喊。
有地铁安保人员围过来了,把人群往安全距离以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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