榭雨良秋-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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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秋拽着两人相握的手往黑暗里藏,谢雨却执拗地将两人相握的手放在光亮处,让何大娘谢大爷都能瞧见,看着何大娘的眼睛,深邃的眉眼轮廓染上灯光,认真执拗:“男娃同男娃又怎么了!?”,谢雨说得大声,何大娘仿佛也是头一回瞧见她这好性子的大儿子发这般大的火,上下两片嘴皮子颤抖着磕碰,却说不出什么话来,瞧了一眼院门,浑浊的眼睛一闭,淌下两行眼泪来,抓着谢雨的手,语不成调般哽咽:“娘……娘怕啊……你、你要是像廖……廖家儿子那样……娘,娘咋活……”
谢雨还没来得及抹去何大娘脸上的眼泪,谢大爷就出开口了,水烟筒掷在水泥面上,发出含着怒气的声响,声调比谢雨的还要高,毋庸置疑的,气极了的,指着院子里的青石板:“你—你给我跪在那青石板上,去!”,见谢雨不动,手指头都在颤抖,指着谢雨的面:“谢雨!”
何大娘正想出声,被谢大爷一瞪,只能讪讪地垂下了眼睛,“到底是翅膀硬哩,方才凶你忘哩!”,谢大爷扫了三人一眼,捡起地上的水烟筒,“谁也不许劝,更不许拦着!”
谢雨不知何时松开了握着梁秋的手,看着谢大爷,当真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里的青石板旁,梁秋甚至还未伸出手去拉,就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梁秋抬头看向谢大爷,他皱起的眉头几乎要拧起,握住水烟筒看着谢雨,嘴皮子颤动着就要再开口,梁秋却没给他机会,按了按谢雨的肩膀,也跪了下去。
“好哩!那就两人一起跪着!”,谢大爷气得再也抽不下水烟,将水烟筒丢在两人面前,转身进了里屋,半道上声音还是怒气冲冲的:“孩儿他娘,还不进来!”
“哎,马上就来。”,何大娘嘴上应着,却是跑到了梁秋的身边,拍了谢雨肩膀一巴掌,瞪了谢雨一眼,就要把梁秋搀起,小声说着:“哎呦,梁老师可跪不得,俺哪受的起,孩儿他爹说的就是气话哩,要跪也是这犯浑的小子跪!”,何大娘拉着梁秋的胳膊,从兜里拿出干净的手帕给梁秋拍弄脏的膝盖,手指头狠狠戳了戳谢雨的脑门。
“那我在这瞧着他,一会儿就回去。”,梁秋拗不过何大娘,又不忍着谢雨独自在这跪着,拿过何大娘手里的手帕,哀求又恳切地说着。
何大娘听着梁秋的语气,一愣,接着又像是泄了气一般,“不管哩,随你们。”,说完就扭身进了屋,门摔地震天响。
这下子,原本热闹的院子只剩下两人了,谢雨却低低笑了起来,梁秋恼着将手帕丢给他,“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笑哩,咱俩的事情,俺爹俺娘终于知道哩。”,谢雨笑着说道,如水的月光洒在他眼睛上,像是洒了一层细碎的星星。
梁秋看的有些楞,醒过神来抓石桌上的槐花丢他,语气有些无奈之感:“你娘没说错哩,你当真犯浑,一点也不与我商量。”
谢雨晃了晃脑袋,发上的槐花滑落,眼睛像是淬了光,亮晶晶的,“要同你商量,还能成哩?”,说完看了看梁秋裸露的白皙手臂,还有白皙的脚踝,道了句:“回屋吧,院子里蚊虫可多哩。”
“要你说,我这就回去,让你自个跪着。”,梁秋恼他话里的挪瑜意味,抬腿就要走,行至屋前又折返,腔调仍是有些不服气,但到底是心疼他的,凑到他耳朵旁小声地说:“等爹娘睡了,我拿驱蚊水给你。”
谢雨没忍住低笑出声,梁秋这会儿实打实地恼了,咬了咬下唇,快速在谢雨嘴皮子亲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进了屋,留谢雨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呆愣,半晌才抬起手指碰了碰梁秋扫过的嘴唇。
第三十七章:玉镯
另一头,回到屋里的梁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谢雨说的那些话来,今晚的事,谢雨确实没同他商量,他知道谢雨执拗,但大多时都顺着他,在梁秋的记忆里,谢雨只忤逆过他两件事,一件是今晚,另一件则是亲近他这件事,谢雨说要一辈子缠着他,但那是他没拒绝的,梁秋长谢雨五岁,自认心虽不如深水那般静,但也应难以搅弄翻动,可总被谢雨一次又一次打破平静,着实不好,着实难为情。
梁秋愈是想把谢雨的话甩出脑子里,愈是不能,倒搞得自己面红耳赤,热意要在鼻尖着了火似的,索性坐起了身,光着脚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将窗户打开一条细缝,月光如水般倾泻在院中,淌在院中的青石板面,淌在井边的青苔,淌在石桌上的槐花,犹如落下一幕星芒,若小心翼翼地嗅,许能嗅到空气中淌着的凉意,凉丝丝的,合着淡淡的槐花香气,跪在青石板上的谢雨,模样一览无余,听见窗页发出的细微声响,抬起眼睛,对上梁秋藏在缝隙里的眼睛,潋滟的,淌着水一样的,像一尾小鱼游在如水的夜色里。
窗户被瞬间合上,却盖不住谢雨的低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穿过空气,穿过月色,钻进梁秋耳朵里,梁秋恼着脸要往床上走,就听见谢雨有些可怜意味的声音:“梁秋,你跟我说说话……”。
梁秋的脚步顿住,搬了张木凳,坐到了窗边,听着谢雨在院子里愈发可怜地唤,许是怕谢大爷何大娘发现,小心翼翼又可怜,梁秋没忍住勾起了嘴角,这才打开窗户,不同于方才的一条细缝,这回全打开了。
梁秋就趴在床边,扬着眼睛看他,白皙的脸彻底笼在月光下,眼睛里的潋滟水光,仿佛一闭,就会淌出来,像是湖面从天上落下的碎星,四目相对,梁秋先败下阵来,扬着手中的驱蚊水,面上有些不自在的烧,别扭道:“要不要?”
谢雨摇了摇头,反倒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眼睛像是淬了一簇火,反应过来的梁秋“腾”的红了脸,瞪了谢雨一眼,就要回去睡觉,谢雨却变脸之快,立刻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指着脑门上的红包,梁秋看了看谢雨脑门上滑稽的几处红包,又看了看手中的驱蚊水,咬着下唇还是从木凳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屋门,到了院子。
谢雨没再逗弄,抓着梁秋温暖的手掌,由着梁秋给自己抹上驱蚊水,道:“快回去睡吧,把驱蚊水留在这儿就成。”,梁秋把手指从谢雨手掌里抽出,面色复杂地“嗯”了一声,将驱蚊水拧上盖子,驱蚊水的玻璃瓶子碰着青石板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梁秋看着谢雨狼狈的样子,停在那儿半晌,还是伸出了手,揽住了谢雨的肩膀,闷闷地喊了一句:“谢雨……”,看谢雨跪着,他心里不好受。
谢雨一愣,随即高兴起来,勾着嘴角,拿脸颊碰了碰梁秋的脸,他欣喜于梁秋对他的依赖,笑着道:“嗯,回去睡吧。”,梁秋没动,在他颈侧温热平和地呼吸着,谢雨高兴得几乎要眯起眼睛,落在梁秋腰侧的手紧了紧,又是半晌才听到一声更闷的“嗯”,梁秋撑着他的肩膀就要起来,却忽然被谢雨揽得更紧,还未来得及疑问,谢雨就开口了:“娘……”
怀中的身体瞬间绷紧,将脸埋在谢雨颈侧,谢雨则看向屋门,何大娘正站在那,手里拿着瓶驱蚊水,嘴唇半开着,楞在了那处,谢雨赶忙凑到梁秋耳边,小声又快速地道了句:“俺娘来啦,就在咱后头。”
听清谢雨的话,梁秋将脸埋得更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掐了谢雨一把,才低着头从谢雨肩膀退出来,一张脸红的能滴出血来,结结巴巴:“我、我送驱蚊水……这、这就……回去……”,话音刚落,一步也不停留地进了屋。
何大娘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谢雨身旁的那瓶驱蚊水,又看了看手中的这瓶,一句话没说,也进了屋。
回到屋里的梁秋,第一件事就是钻进被子里,将自己捂住,他难为情的,几近要在床上打滚,都怪谢雨这个家伙!同时竖起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听到谢大爷那屋响门的声音,又是一阵难为情,他的鼻子一定红了,梁秋难为情地想。
另一间屋子里,何大娘摸黑将驱蚊水放下,钻进了被窝里,在黑暗中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咋哩?瞧过那混小子哩,俺听声,驱蚊水没给?”,谢大爷半撑起了身体,看向窗外。
“他爹,你猜猜俺看见啥了?”,何大娘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火柴盒子,“唰”地点燃了蜡烛。
“看见啥了?”,谢大爷借着蜡烛点了根卷烟,看向何大娘复杂的面色。
何大娘好似有些难开口,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地道:“俺方才出去给雨娃子送驱蚊水,梁老师已经送哩,他、他俩……正抱着哩……俺、俺……”,何大娘小心翼翼地瞧着谢大爷的面色,实在是再难开口,又叹了一口气:“这娃子从小就犟,认准了谁就是谁,我这心里头啊……”
燃着的卷烟在昏暗中,亮着火红的颜色,谢大爷没说话,只是看着窗户,眉头皱得死紧,何大娘心里没了主意,自然沉不住气,推了推他,“你说这可咋办?雨娃子可认死理哩,你是没瞧见,方才俩人抱着,雨娃子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哩!”,说完挪了挪身体,贴着谢大爷耳朵,小声道:“不说男娃同男娃成不成,光是他俩这层老师学生的关系,要叫人发现了,都要掉层皮啊……俺、俺当真没了主意……到底允还是不允哩?”
谢大爷也叹了口气,掐灭了卷烟,“不允这事就能结哩?你没瞧见那娃子眼里装的啥嘛?”
“那可咋办?”,何大娘急了,抓着谢大爷的手急切地问,眉头皱得死紧。
谢大爷也皱起了眉头,看着蜡烛不发一言,何大娘更紧张了,眼睛蓄起了水儿,拉着谢大爷的手,“要是叫外认发现了,雨娃子有事……俺、俺也……”
“行哩行哩,你去把雨娃子叫进来,还有梁老师,也一块。”,谢大爷又燃起一支卷烟,看着何大娘道,何大娘一愣,看着谢大爷,抓着衣摆没动,谢大爷指了指屋门,“还愣着干啥哩?他俩估计都没睡哩,别以为俺不知道,你这心还是向着雨娃子哩。”
何大娘面上顿时有些窘迫,慌忙下床穿鞋,去院子里喊谢雨,又小心地敲了敲门,将两人带到了谢大爷屋里。
瞧见何大娘,梁秋仍有些难为情,低着头看着脚尖,谢雨倒是一副坦荡的模样,笑着喊:“爹,娘……”,何大娘笑着应声,谢大爷仍是那副模样,看着谢雨额角的红包,啐了句:“俺可没有你这没出息的娃子。”,说完给何大娘使了个眼色。
谢雨笑着又喊了一声谢大爷,谢大爷这回倒没反驳,何大娘清了清嗓子,看着谢大爷,道:“爹娘也不是不允你俩在一处……”,何大娘说完这句,看谢大爷没有发怒的意思,才继续开口:“只是要叫外人知道了,雨娃子出了事,爹娘也活不成了……”,何大娘说完又看了一看谢大爷的面色,见他扔抽着卷烟,这才松了一口气。
谢雨看着何大娘的眼睛,眼睛一转,就明白了意思,笑着跪了下来,道:“不会叫外人发现,俺惜命着哩。”,梁秋也跟着跪了下来,谢大爷这才看他们,仍是别别扭扭的,语气却软了不少:“犟驴,也不知像的谁。”
何大娘一瞧便晓得这事准好了,顺着谢大爷的话茬接:“像我像我哩,俺的儿子不像俺像谁。”,说完赶紧给谢雨递了一个眼神,下巴努了努屋角,扶着梁秋起来,道:“梁老师可快起来,你可不像雨娃子皮糙肉厚的,地上跪着怪招人心疼哩。”
屋角放着谢大爷用了十几年的那支水烟筒,谢雨拿了过来,又亲自卷了烟丝,塞进烟筒里,燃了递到谢大爷面前,挠着头道:“爹,俺特地跟荷丫头学哩,保准卷的好。”
谢大爷自然接过,却仍皱着眉头,谢雨又道:“俺错了爹,俺不该犯浑……”,谢大爷听罢一愣,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谢雨跟何大娘交换了眼神,两人俱是松了一口气。
屋外已是蒙蒙亮,何大娘从柜子里拿出了个木盒子,放到了梁秋手上,梁秋正要打开,被何大娘按住,顿时疑惑不解地看着她,何大娘也有些不自在,难以开口似的:“这、这本来是给雨娃子媳妇儿准备的,可他认准了你,你俩回屋打开去吧,别搁俺面前开,去去,回屋瞧去。”,何大娘撵着两人出屋,锁上了屋门,听着谢雨在门外唤:“娘。”,接着是梁秋的一声,小声的:“娘……”,何大娘倚在门上呼了一口气,半晌才应声:“哎,回屋去哩。”
何大娘钻进被窝,谢大爷抽了会儿水烟,又愁眉起来,何大娘拍了拍他的手:“甭愁哩,只要咱雨娃子高兴就成,他说外人发现不了,就会藏得好好的,俺生的儿子,俺晓得。”,谢大爷这才放下水烟筒,钻进了被窝里。
那个木盒子,是梁秋亲自打开的,里面是一只普通的玉镯,是何大娘的陪嫁,闹饥荒那三年,都没舍得当,有两只,一只给谢雨,一只给俊小子。
第三十八章:结局
开学前夕,谢雨和着梁秋一道,再一次回到了汴乡公社中学,乡里传着学校要复学的消息,不知真假,只是人们私心的期盼着,两人来到从前的教室,桌椅落了不少灰,桌角也残缺不全,门上落了锁,只能隔着灰蒙蒙的玻璃看,雾里看花一般,谢雨把眼睛贴在窗玻璃上,看着廖云从前的座位,道:“以后这如果复学,咱们回来教书?”
“嗯。”,梁秋突然被难过席卷了心脏,这儿令他想起些不好的回忆来,有赵进曹元,有廖云王娟,万幸的是,他身边还有谢雨,谢雨也一样,可他掩饰地极好,拉着梁秋的手出了学校。
学校里的阶级斗争少了不少,气氛却仍旧严肃,两人保持着正常的师生关系,平日里交集甚少,他们在等,所以平日的一个眼神,便足以慰藉。
74年,是谢雨毕业的那一年,汴乡公社中学已经复学一年,两人是一同回的汴乡,口袋里揣着一张他和梁秋的合影,他们洗了两张,谢雨想起那五年,他连想起梁秋的东西都没有,他每日都害怕会将梁秋忘记,一遍又一遍地在梦里寻他,如今他有了一张相片,就像廖云送给王娟的钢笔,就像王娟送给廖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