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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程敬桥先生·思君十二时-第2部分

小说: 程敬桥先生·思君十二时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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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课啊,可我来得都是晚饭点儿,蹭饭总可以吧。”说着讨好地蹲下身,把自己放在程敬桥的手边儿,这孩子的确是仗着自己年纪小,时常卖些让人无可奈何的娇。这娇要是撒给外面随便哪个姑娘,梁易文八成都娶了八房老婆了,可这娇撒给老程……程先生承认梁易文漂亮,但这是他需要逃避的漂亮。

梁易文读了研究生,还拿了硕博连读的资格,这次他没再跟着程敬桥了,挑了一位资历相当渊博的老教授做导师,偶尔在校园里看见程敬桥,老远就开始扬着手打招呼,像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又像下午三四点钟的风。程敬桥能立刻看到周围人瞬间泛起的羞涩来,尤其是女孩子,对着梁易文的方向一下就扭过了头去,恨不得埋到旁边的老树里、草丛中,就像那小子的笑脸会刺伤她们的眼睛似得。可梁易文收了程敬桥一个点头后便会收敛了动作,重新投入到先前的聊天或行进中去,四周围的姑娘就又突然从老树草丛里扭回来,又偷摸盯着梁易文,耳边还带着粉。

程敬桥不免觉得有些可惜,他是普通人家出来的人,是了解“仰望”的滋味,家里又有一个年纪和这些姑娘相仿的女儿,程敬桥不禁生出些怜香惜玉的情愫来,只觉得怕这些花儿似的少女,一腔真情是付与东流了。而末又想起自己那一腔真情——……可他早已无甚真情可以付与。他年纪大了,随着衰老一步步徒增了无聊和年迈,且直至今日,他依旧是不相信年轻人的爱的——哪怕那年轻人再怎样在此时此刻为他抛头颅洒热血,他也知道,这爱敌不过几时几分的。

尤其是那样的年轻人,梁易文那样的年轻人。



梁易文的爷爷是中国第一批做矿产生意的人,他们家甚至没有经历任何一场国难,早在日本人打进来之前,梁家就举国移民到了美国,他爷爷甚至娶了个美国老婆。可是打起仗之后,梁家的大伯不肯忘怀自己中国人的身份,拿着家里的大笔钱财投奔回国。而后抗战胜利,又到了内战,再到了文革,梁家的大伯继承了家父的余威,不仅有文人的意气,竟还有着商人的狡猾,保命到了新中国不说,还立足了根基。那时候梁易文的爷爷老来得子,生下梁易文的爹之后便撒手人寰。老太太是第3房太太,年纪还没有梁家伯父大,也是个没什么野心的女人,一个人守了大笔的财产和房子不知如何是好,便要梁家大伯回美国。大伯倒是恨透了资本主义的嘴脸,要把他们都接回中国来。

后来梁家的余户们都迁回了中国,倒是美国的房产都没有卖出,早年老爷子买下的花园洋房,一个个都由专人打理着,为了不让国家瞎吞了钱财,又留了大笔纯金的买卖存在欧洲的银行。

若梁家说自己不是大户,那大户这个词都羞于出现在词典里了。



梁易文的父亲也算是程敬桥的学生。梁父天生是个浪漫不守规矩的公子哥儿,去欧洲念了两年初中,又去美国念了两年高中,没念完就带着自己的心上人全世界的玩儿,最后被梁大伯——他的亲大哥提着领子揪了回去。那阵子程敬桥刚去香港大学进修,学校给了他个助教的职位,好让他补贴些家用。他就是这个时候认识梁易文他爸的,小公子哥继承了自己亲爹的各种不守礼教的风范,抄作业翘课加泡妞,无一不欢。

所以也能明白为什么梁家有梁易武,梁易文,梁心怡和梁坤棋四个孩子,除了易武易文两兄弟是一个妈生的,剩下俩各有各的妈,且现在的小妈,竟然谁的妈都不是。

程敬桥那时候是梁父所在专业的助教老师,由于中间耽误了几年,梁父的年岁比程敬桥还大了几岁,尤其是程敬桥长得十分显嫩,二十多岁像十八岁,三十多岁的时候还带点十八岁的模样,连现下四十多岁了,也看起来只像个三十岁出头的人似得。可哪怕程敬桥一副被岁月遗忘的容貌,还真真小梁父一些,梁父还是“老师老师”地叫程敬桥。但也由于年龄相近,梁父成了他的挚交,每有人生难题便来请教他,家中有什么大聚会,也必定有程敬桥参加。

他在梁易文很小的时候见过这孩子一次,那年梁易文大抵才一两岁,梁易武倒是五岁多了,两个孩子的面庞上,都带着几丝不同血种混在一起的异国情怀来——这两位的妈,是梁父十几岁便热恋而来的一个浪漫的法国女人。但是那之后没多久,梁父就移情别恋了。所以程敬桥就只在梁易文两岁的时候见了他一眼,而后这孩子便被母亲带去了美国,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十四岁了。

从血统上看,梁易武已经继承了他爹的花心基因。

没理由梁易文倒是做起了痴情种来。



梁易文学中文没有很费力,不像梁易武,对中文几乎没什么兴趣。梁易文的兴趣点不一样,他的兴趣点在程教授身上。程教授彼时四十有余,由于幼年家道清贫和现在教书职业的缘故,活得很是单调。平日的爱好不过就是养鱼钓鱼,读书看报,闲着的时候自己在家泡茶喝,若一定要指出什么恶习来,就只剩抽烟了。按道理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会在外面应酬和消遣,可程敬桥却还是宁愿守在自己家里——

他无意接触那些酒囊饭袋,也疲于奔波应付。程敬桥父母早丧,随着大姐嫁进一户人家,他就跟嫁妆似得被带进了姐夫家。他又妄自比别人聪慧敏感一些,年纪小小便明了寄人篱下的滋味,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既没有闲钱去消遣,也没有资本去浪荡,只得一门心思读书,甚至生得有点孤僻,不愿和太多人来聊天——一聊就要忆起往昔,可他的往昔,实在是无聊可怜的紧。

他本人也是无聊的。

静琬便是这样说他,学问大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那样的不体贴,不浪漫。他年轻时淡泊得和现在不无两样,难怪静琬会怪罪他“无上进心”又怪他“不会赚钱”。

现在他有钱了,也许他再有钱静琬都不会留下的。好在他还有个女儿,好在人间岁月没有那么短,但也不至于长到让他难耐。



因此梁易文这样的年轻人,十五六岁便缠上他,他喝茶,他也喝茶,他读什么书,他便也读什么书,比别人聪明,还比别人漂亮……

……程敬桥权当这孩子是耍他玩罢了。

他四十多岁了,对于年轻人而言,他差不多算要“年过半百”,算一个名符其实的“糟老头子”了。他凭什么要梁易文喜欢呢?那孩子生的高大挺拔,模样又是不可方物的俊俏,从他进校起女孩子们眼里就只有他,五年快过去了,女孩子们眼里依旧只有他。他凭什么会喜欢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呢?

程敬桥便想着,不可爱他罢,决不可多爱他半点。全由他去胡闹,由他去疯,哪日他玩得无聊了,突然间对自己没了兴趣甚至生了厌烦,自己也不可表现的太过难堪。就任梁易文纠缠罢,和小孩子一样,哪日他玩够了,觉得无趣了,便会把这玩具丢掉的。

程敬桥想至此不免得垂了眼眸,年轻人的心到底该怎么揣摩呢?满校园如花似玉的少女,他却偏偏要这棵昏黄枯瘪的树。花是好摘的,树你要如何呢?拔了它的根吗?

折了花,来年花还会开。可刨了树的根,它下一秒便死了。



梁易文倒是听说,经济院的老院长,企图把自己的妹妹撮合给程教授,还是程柔姝告诉他的。程柔姝年纪比他大一岁,女孩子心思缜密又神奇,她在上一次梁易文带着歹徒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就问过梁易文,“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爸?”

当然不是,我是……我是敬重他。

这姑娘没再多说他什么,不以为然又满怀心思,在某些点上实在有些像程敬桥。而当下他却给梁易文报告起了她爸爸最近的异常。

说是和一个阿姨频频出去吃饭,看起来是要给她找一个新妈了。

梁易文一开始是不怎么相信的,偶尔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程敬桥,先生都没做什么正面回答。后来梁易文再去找教授的时候,程敬桥便时常不在家了。



过了没多久程柔姝给梁易文说,他爸爸问她,同不同意爸爸再婚。

梁易文听了便气血上涌,忍不住要去办公室里堵程教授,拔腿就往对面的四楼跑,边跑还边往脑子里过自己的委屈——要自己专注于学业,可他自个儿倒是莺莺燕燕起来了,不是说不会再对谁动心吗,不就是反复用这个理由拒绝他的吗?可是那个阿姨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怎样都不好,而一个阿姨就怎么样都好?!

想到这儿的时候梁易文突然顿住了,他已经站在程敬桥的办公室门口,两手攥成拳头,那扇门就在他眼前,里面定然坐着他的先生,可能在看书,或者在批作业,煎过的茶叶滚在茶杯里,袅袅的烟腾开先生的眉眼。

这玉不给他,他便心心念念地想着,这玉不动心,却牢牢压在他的心上,也不动。于他而言的无动于衷,于己而言的不动明王,都是不动,却抑着梁易文的贪念成了痛苦,真想把那人毁了去,把他的无动于衷撕破,让颤抖又鲜热的内里被翻搅出来,不得不在他手上跳动和挣扎。

程敬桥对他怎样都不动心,对一个普通的阿姨却可以动心了。那一秒梁易文意识到,程教授也许是不能接受他的性别,或者不能接受他的年龄。再或者,既不接受性别,又不接受年龄。

他颓然地立在那里,直到门先打开了。

程敬桥显然是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那孩子却是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就要走。

程敬桥被这一眼剜的莫名且心慌,张口又去叫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梁易文转过身来,正要说什么,突然另一边走过来一个学生,程敬桥赶忙招招手,“过来,进来说。”



这一招又把孩子那点儿勇气给招碎了,很明了的,程敬桥是半点不想让旁人直到他们的关系的,最好是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只狗能知道他对程敬桥的这般畸形病态的忘年恋,无所谓多少女生拜倒在程教授的讲堂下,无所谓多少人偏爱他儒雅温润的风骨,爱慕他淡泊简约的言谈,自己却似乎决不能在人前有分毫爱慕流出的!

这简直就是荒唐,自己再怎么去讨好,去纠缠,哪怕愿意为了他交付了自己的性命,这清高又毫无人情味的先生,也星点热意不会给他,哪怕那日他已经抱过他了的?!

梁易文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抖,他几步凑过去,贴近了程敬桥,程意图让位与他进来,可他一把抓住了程敬桥的手腕,程敬桥慌乱地看了一眼走过去的学生,那学生没发觉什么异样只是走过去了,而眼前的梁易文却似乎忍得青筋都要暴起,眉头也悲怆地皱着。

“我问你……”梁易文压低了音,悄悄话似得,却又满含着悲愤,“那日你同我做了,现在又是怎么想的?我若现在就要要你,你同意吗?”

“你……!”程敬桥一下倍感侮辱,被攥在别人手里的手也握成了拳头,那日他顺了这孩子,难道就可以由他如此质问吗?“我可是你的老师……!”

“所以呢?”梁易文把他往办公室里推了,门却没有掩上,程敬桥怕人看见,只得拼命要挣脱自己的手腕,而梁易文今日偏就见不得他要挣脱。他从来没有强迫老师做过任何事,可老师也从未接受过他,他知道,他小,又是男孩子,在程教授看来,必然是“毫无吸引力”了。

“程老师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大胸细腰的熟女,还是肤白貌美的骚货?”

梁易文这辈子第一次说出“骚货”这个词,大概也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说了。

“你根本不明白!”程敬桥急了,他鲜少这样得急躁,为了眼前这男孩子恶狼似得眼神,似乎要恨他了,似乎怎样都不对,“……你总是要喜欢和你相配的人的,你何必要浪费自己的大好时光,与我纠缠呢?”

“你怎么就知道你不是那个人?!”梁易文抓住程敬桥的衬衫,鲁莽地咬了老师的嘴唇。

程敬桥使了毕生力气去给他那一巴掌。



程敬桥婚没结成,他的宝贝女儿不肯要这个后妈,甚至突然把十几岁时的叛逆都翻出来了。也不知道孩子们都发了什么疯,最近一个比一个吞枪吃弹,话都不肯好好说。

梁易文也不来找他了。

这是必然的,这个结果,程敬桥很多年前就考虑过了,这是唯一的,必然的结果——梁易文总有一天会把这怪异的爱放下,重新回归到他自己应当属于的世界里去,回到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怀里,回到一个年少有为又英俊潇洒的少爷世家里去。

程敬桥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有了几分自毁的想法,他终归还是适应了那孩子的纠缠。梁易文在表达爱的方式上,无论如何都是让人喜欢的,大抵一个漂亮又妥帖的年轻人,簇拥着你前前后后,敬畏又稳重,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的,他总是要妥协的——向那双藏着宇宙似得双眼妥协,向那炽热的心妥协,向轻轻的吻妥协。人该如何忘却一个漂亮的年轻人无畏又热烈的爱?

程敬桥怕得就是这个,即便如此躲避,如此抵抗,此时对方的突然离去和冷漠都惹得程先生在夜里不得不独自消沉。



挺好,随他去吧,这次才是为他好。一个漂亮的年轻人,从来都不该把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放在眼里才对。

程敬桥安抚着自己,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拥抱纵使再紧,这样的关系,必然要有分别之时。



程敬桥是第三个月才听说梁易文申请了战地外派。这消息惊得程敬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听说上面派的急,又是党政外宣要的人,梁易文纠缠父亲要那个名额——这父亲也是浪漫主义过了头的人,竟然同意了,更何况梁易文是北大的本硕博优生,即便博还没开始读,却已经是半个博士了。梁易文去各地办了手续,也没有和大家伙儿再见,只在最终飞行的前一天才回了家,收拾收拾行李,明天带着一个摄影师和两个同行助手便要去中东了。

程敬桥坐在家里,心急火燎地坐着,又难以露出半点神色。他想去找那个孩子的,这是胡闹!和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都是胡闹,统统都是胡闹!

说要讨他到身边,便日夜纠缠,说要入他的院校,便顶着状元郎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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