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门-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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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
禾远与闻寄都非常喜欢妈妈,或许母亲与子女之间的确有着奇妙的联系。他们很愿意坐在母亲身边,什么也不做都觉得非常高兴。什么也不做的时候,他实在太享受这种感受了。
但他母亲对他很冷淡,这种冷淡体现在,极不在乎他的存在以及完全没有交流。
禾远想要对母亲说什么时,她说:“我很忙,你不能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么?”
而当他在合适的时间与母亲谈话,母亲又会说:“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云云。
禾远和闻寄找了许多与母亲交流的时间地点,最后他自己只得悲哀的承认,不是自己找的时间和地点不合适,而是单纯的母亲没有与他交谈的欲望。
她是我的妈妈啊,为什么她不喜欢我呢?
又或者他母亲对他的爱仅存在于我的孩子要读书,我的孩子要学习,我的孩子永远要做别人家的孩子。当他能给自己的母亲带来自豪的时候,她会微笑着说这是我的孩子,而一旦她不满意了,就是旷日持久的冷战。
“她真的爱你么?”闻寄问道:“她从来没因为你去找她笑过。”
“她一定是爱我的。”禾远笃定地告诉闻寄:“如果她不爱我为什么要生我?”
“你可以问问她。”闻寄冷冰冰道:“女人不是生下孩子就要爱孩子的。”
禾远选了一个明朗天气的早晨,想要让母亲的爱给自己留一点快乐的回忆,他问母亲:“你为什么要结婚?”
“当然是别人都结婚我也要结婚啊,”母亲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不耐烦道:“每个女人都结婚。”
“但是姑姑没有结婚。”
“你姑姑是个老处女。”她笑着讽刺道,禾远觉得这种笑容非常刺眼。
“那你为什么生孩子?”
她把碗重重地摔到水盆里,“你怎么那么烦,当然是因为每个人都要生,所以我也要生。”
一次对齐峰的采访
记者:“是什么让您加入罗晔先生的慈善组织?”
齐峰四十岁,却非常儒雅,他说:“我希望每一个孩子都是在母亲的爱与希望中长大的,一个只是因为不想独身而去结婚亦或是跟风剩下孩子的女人,我觉得她的爱很少,她不应该有自己的孩子。
一些妇女是被蒙骗着走进婚姻剩下孩子的,我分外同情她们。而更可怕的是,因为一些不作为的基层,婚姻长期是法外之地,女人和孩子因为体力上的弱势被男人家暴、伤害、甚至是死亡。当罗晔先生与我谈到这个慈善组织的时候,我认为我应该肩负自己的社会责任。所以我加入了,我的想法是纯粹的,我希望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也希望通过自己,号召更多的人,为妇女儿童的生活水平奋斗。”
记者:“你认为这样做对罗晔先生有什么意义么?”
齐峰:“有的,我见过罗晔先生的缪斯,纤细,美丽,又敏感。我真的无法想象亲人给他的伤害会给他造成多大的影响。”
“这实在是一个难过的故事,”记者,“对于您有什么意义呢?”
“对于我个人,我希望推动更深远的,要知道,很多人觉得‘打是亲骂是爱’、‘一家人要互相容忍’,这都是不对的,我们要让女人知道,你的权益正在被侵犯,你应该保护自己的权益,而社会应该做的,就是为这些女性兜底,因为只有她们才能孕育国家的下一代。”他双手合十,“女士您知道么?肢体上的冲突是可以很好的了解到的,更可怕的是,冷暴力,这不仅是对于女性的伤害,更是对孩子的伤害,没有一个人活该被冷暴力。
冷暴力也必须被制止。”
记者:“您的主张并不完全与罗晔先生相同是么?”
“并不相同,我不仅呼吁民间需要保护这些妇女儿童,我也呼吁官方有所作为。”
第22章
禾远在罗晔的书桌旁加了一张椅子,坐在里头看书,依旧是两本厚部头对着看。他对面的齐峰也满吃惊他这种读书的方式的。
齐峰柔声问:“你多大了?”
“十六,”他知道齐峰对他有攀谈的兴趣,便知道这书读不下去了,放下书,他直视年轻作家的眼睛:“早一年上学,现在高三。”
“学文学理?”齐峰觉得这少年蛮有趣的,那眼神睿智动人,隐隐有种矛盾的美感在里头:“你读过罗晔先生的作品么?喜欢么?”
“学理的。”他想了想,说:“我只看过他的初稿,他修改过的都没有看过。”
“你喜欢那一本?”
禾远不满道:“跟一个小孩唠家常是没趣的,而且无论我说了什么,你是话题总会引述到我听不懂的方向去,直到罗晔回来。”
他吐了一口气,说:“然后你们就会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把我晾在一边。”
齐峰惊讶于他的敏锐,嘴上却说:“怎么会,我是很想跟你聊聊的,因为……你出现在他的书房里很有趣,他在报道上简直把有人闯进他的书房当成世界第一大罪恶了。”
“因为我不算别的人,更何况他也不喜欢在书房写作,他喜欢在卧室写,窗帘拉紧一个人咬牙启齿的写。”禾远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一样,说:“你真应该看看他的《我们的沉默》完稿的那一天,他笑得面目全非,笑够了又开始哭,哭了整整一晚上,屋子里的纸巾用完了,却不肯出去拿——因为怕给阿姨撞见,就拿枕巾擦。因为哭得实在太厉害了,第二天据说就去了医院。”
“还有这种事?”齐峰暗自吃惊,他知道自己喜欢的作家八成对角色有着深切的感情,但竟想不到有如此深刻。
禾远耸耸肩膀:“当然有这种事,我看完后,他还告诉我,‘我真没想到自己把所有的老兵都杀了’。”
齐峰想起自己在寝室用手电棒照看《我们的沉默》,看到最后虽然觉得是合理的,但还是不禁辱/骂作者是畜生——他杀了一群无辜的人,都是无谓的死亡,他们烧死了自己,也烧死了凶手。
而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鲜活,一个老兵经常擦自己的眼镜,因为他怕自己的孙子来看自己的时候自己认不清人——就是他的孙子将他送到这个所谓的疗养院,因为他的孙子不屑有一个参与过‘不义’战争的祖父。
一个女兵,垂垂老矣,得了老年痴呆,其他老人给她喂饭的时候,她总会举起手展示自己手上的戒指,那是她的结婚戒指,她的丈夫也在战争中遇难了,他的战友将他埋葬在森林中,那一天是星期一,一个大晴天。
他们都葬送在那火灾中的,生对于他们没有意义,他们沉默着走向了自己的死亡,就像沉默着的士兵齐齐走向战场。
每当齐峰想起这个情节,他都会在心里暗骂罗晔是畜生。寝室没有床帘,他躲在被子里哭了几个晚上,也是他青年时光中最复杂的一段记忆,他既爱着这位作家,又刻骨铭心地恨着他。
他总想着问为什么罗晔要写出这样残酷的结局,但万万没想到,他不知道,甚至说出:“我真没想到自己把所有的老兵都杀了。”
一时间他的目光变得非常复杂,他问:“第一版呢,第一版,他也把所有的老兵都杀死了么?”
“是的,这就是第一版结局,”禾远托着腮,“最后复仇者得到了自己的‘正义’,老兵们为自己的沉默而死。这就是他的初稿,敬缪斯的礼物,写得非常流畅。”
齐峰叹服道:“如果不是他天天在我耳边说缪斯是真实的,我真不能相信这神来之笔也出自缪斯的点拨。”
“这倒没有,这段是他自己想好的。”禾远很得意,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隐瞒了:“等他回来了你们又要聊什么么?伍尔夫么?关于她所说的‘莎士比亚的妹妹’?刚才你们说的我不大听得懂。”
“伍尔夫认为,如果莎士比亚有个妹妹,她不会成为一个作家,会因为自身的原因而挣扎绝望,甚至自杀。”
禾远搁下书里的书:“我不大懂,能更详细的跟我说一下么?”
“恐怕作为一个男性,我很难理解到那种困境,去看那本书吧,我也一直在思考,我们生来就有着追求一切的权利,但‘莎士比亚的妹妹’没有,而且现在甚至也没有,”齐峰问道:“听说过那句‘女孩子不适合学理’么?”
“太出名了这句话。”
“这就是了,没有任何医学根据,就产生的偏见,”齐峰耸耸肩膀:“我们学校的小姑娘都挺厉害,不争气的都是我这样的。”
“但你已经是个作家了,至少是小有名气,未来还会更有名气。”
他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的脑袋:“别这样说,怪不好意思的。”
“别不好意思啊,”禾远阖上眼:“或许你跟罗晔成为好朋友的缘故就在此吧。”
“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微笑道:“他创立了一个反家暴组织,已经运行一整年了,专门救助被家暴的女性与孩子,帮助她们离婚,帮助他们找到自己的工作。”
齐峰不可置信道:“还有这种事?是我想的那个反家暴组织么?我本以为罗晔只是同名同姓。”
“编辑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在小说中打广告,所以大抵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是同名同姓。”禾远道:“钱财方面是一位女性企业家出了大头。”
“实在是了不起……”齐峰赞叹道:“太了不起了,我也想把自己的稿费捐出去。”
罗晔端着三杯咖啡走进来:“捐到哪里去?你一个才起步的新人,做什么也要保证自己的生活吧。”
“先生,您创立了那个反家暴组织么?”他站了起来,望着罗晔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我也想帮助别人,尤其是那些女人。”
“那些‘莎士比亚的妹妹’们?不,我没那么高尚,”罗晔把咖啡放下来,说:“其实我是有私心的。”
一瞬间敛财逃税等一系列操作在齐峰脑子里奔腾而过,他目光躲闪,多疑地抿起了嘴唇。
禾远敏感地发现了问题,笑道:“你在想他怎么骗捐么?”
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地望着两个人。
罗晔说:“——出于私人原因,所以我必须在这样做。”
禾远嫌弃道:“你这不是越抹越黑么?私人原因个鬼,这位大作家脑子里都快构思出一个刑侦小说了,专查那些黑心慈善组织。”
罗晔觉得神奇极了:“真的么?”
齐峰更加的不好意思了。
罗晔轻咳几声,妄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说法,但是几次都说不出。禾远啧了一声,道:“你真没本事。”
“这件事很难让人信服。”
禾远不耐烦地站起来,转过身,脱掉了上衣,背后满是鞭痕和青紫的伤痕。
齐峰失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爸爸拿腰带抽的。”他冷漠地笑了几声,齐峰听起来觉得很刺耳,“我就等着罗晔来救我了。”
齐峰失神地望着他身上的伤痕,良久,问道:“我能把你写进我的小说里么?刑侦小说,但不是写黑心‘慈善’组织,而是,那些小恶引起的大恶。”
禾远望向罗晔,又看向齐峰:“当然,您可以写。毕竟我是一个缪斯。”
闻寄的印象中
闻寄知道自己要保护禾远,如果他不能保护禾远,禾远就要死了。
而更为窒息的一种伤害,是无声的,沉默的,在非常细节的方面。
禾远不善交际却非常敏感,闻寄认为他的母亲功不可没,他当然渴求那位女士的爱,但那位女士永远对他熟视无睹,为了发觉母亲的情绪,他要非常非常的仔细,才能为自己填补一些母亲爱自己的证据。
闻寄觉得这样是悲哀的,但他控制不了闻寄,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们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的母亲,却永远也没有回应。
但罗晔是好的,他们与罗晔的交流常常是无声的,罗晔写稿子,他在一旁看书,但他确信罗晔是爱着他的,闻寄可以轻松地从罗晔身上得到回应。
罗晔给他的是一份不需要证据的爱,在他印象中就是这样的。这位大作家信心满满的创建自己的慈善组织,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保护禾远,闻寄也很相信他。可他等了一年又一年,他母亲没有求助意思,而他又没有钱,过得拮据,找母亲要买文具的钱都很羞耻。
又一天在父亲的暴力下,他向母亲求助,只得到那位高贵的女士的一个毫无感情的眼神,他知道,她不是来救他的。然而当他拿着积攒的一点点钱坐上火车,硬座十二小时,跟着人潮来到了罗晔曾生活的城市,望着物是人非的街道,他知道了,罗晔救不了禾远,也救不了他。
第23章
“看起来你惹了大事啊,”禾远坐在罗晔的椅子里喝果汁,罗晔几次才摸清他的喜好,喜欢加糖的椰汁,不喜欢橙汁,但爱好浆果,讨厌一切奶类制品。
罗晔推搡地抱着靠枕,“我就不很懂。”
“哟,您又不懂什么了?大作家有什么不懂的?”禾远在他的白纸上画五角星,“死线交不上稿子了么?”
“前一段时间,一个导演给我打电话,问我要《我们的沉默》的授权,虽然我们没有经费,但是他很希望能得到我的授权把《我们的沉默》排成电影。”罗晔眼底挂着厚厚的黑眼圈,耸耸肩道:“但我告诉他,没有钱就不要拍我的电影。”
“我不觉得你说得有问题,”禾远吸了一口椰汁,又低下头去看罗晔的新小说的开头,“然后呢?你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吧,总要有点胸怀吧。”
“他把我们的通话录音了,交给了媒体,”罗晔把报纸丢给他,他操控着带轮子的椅子滑倒罗晔床边,这个年代很流行这种带轮子的椅子,禾远很喜欢坐在上面滑来滑去。
禾远拿起来,一目十行:“什么玩意儿啊,因为这种事生气?说没钱就不要拍还能得罪人,啧啧啧。”
又道:“看看这黑字大标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当面把咖啡淋在他脸上了。谁能想到就是一句话的问题。”
“你说来很轻松。”罗晔揉了揉眉心,“但是现在我都要激起民愤了。出版社的意思是让我吃了这个闷亏。”
“多好的机会啊,”禾远却说,“笨啊,你们,多好的机会啊,幸好你有这个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