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水-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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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于无奈,他只好寻求人脉广泛的李大夫帮助,几番周折终于要到了另外十个评委的联系方式。
这些事寻聿明自然毫不知情,事实上他和托马十分类似,在某些立场问题上,都显得有点食古不化。
他们这一行,尤其是在国际医学界,和美国的律师行业非常相似,都是以师承为血统,以荣誉感为凝聚力,从而集中起来的高精尖小圈子。
几乎每个蜚声国际的医生都有一份漂亮的简历,从哪所高校毕业,跟哪个导师实习,在哪几家医院任过职,和谁做过什么研究,取得过什么奖项,发表过什么论文,登上过哪些权威杂志,一路金光闪闪,白璧无瑕。
因为他们掌握着病患的性命,任何旁逸斜出的枝杈,都是一个信誉和能力的潜在风险。也因如此,一旦他们沾上与诚信有关的丑闻,日后便会寸步难行,不仅是患者质疑,连医生的小圈子都自动将你驱逐在外。
寻聿明一生爱惜羽毛胜过爱惜生命,从不肯将自己置于风波之中,无奈风波总是找上他,所以他也不肯将别人置于风口浪尖。
托马的行为虽算不上错,但到底有些草率。
菲尔德有规定,评委们只能在会议上讨论,私下禁止交流与研究相关的话题,就是怕存在拉票等干扰行为,万一被干扰,最妥当的做法应该是主动检举,并辞去评委一职。
当时时间紧迫,评选已进行到最后,还多出一轮加选,托马权衡之下选择了放弃寻聿明的两项打分,而没有退出,严格说是有失公平。后来他得知寻聿明获奖,着实松了一口气,也算是上天主动校正了这个错误。
如果旧事重提,难免会给他带来负面影响。
庄奕知道,假使自己鼓励寻聿明揭发此事,他一定会顺从,但日后也难免对托马抱愧。
就像他说的,他不想让寻聿明背上一个心理包袱,他太明白那将是多难消除的压力,所以他决定自己做这件事。
庄奕分别给十个评委发了邮件,解释清楚来龙去脉,恳请他们联合出一份声明,证实当年安格斯强行改分触发加选的行为,同时请托马公开安格斯违规干扰他的事。
但这些东西必须在本届颁奖典礼后发出,因为颁奖前夕引爆新闻,陷入舆论争锋,很容易在组委会面前难堪,还可能被安格斯趁机反咬一口,这届获奖大概率会打水飘。
庄奕计划得天衣无缝,寻聿明最近忙于给新来的一个半岁女婴做临床试验,根本无暇回家,他刚好趁机忙这件事。
邮件陆陆续续回过来,有的人同意,有的人则不愿赶尽杀绝。庄奕又请李医生反复沟通了将近一周,终于争取到八位评委。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时机。
一月底,菲尔德正式进入颁奖倒计时。
按照惯例,获奖通知每年都会在颁奖前一周,工作日的中午十二点,准时打给入围医生,而波士顿与中国有十三个小时时差,无论胜败,寻聿明的电话应在夜里零点准时响起。
上次等电话,寻聿明是在一家小酒吧里,独自一人分享的喜悦。
那天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明尼苏达的天气几乎冻掉人的耳朵,他坐在壁炉边的皮革沙发里,对面是一群烂醉如泥不肯回家的酒鬼,手里抱着庄奕送给他的捕梦网,一颗心跳出无数道影子,每一道都是他和庄奕在一起的画面。
他们躺在斯坦福中心广场的草地里听歌,他们爬上学校的胡佛塔拥抱,他们漫步在夜晚的圣莫尼卡海滩,他们往返旧金山看烟火,他们在校外宿舍过只有两个人的小日子,他们去纽约、去芝加哥、去尼罗河,他们参加玫瑰碗比赛,他们一起回家探亲,他们在金字塔下迎着阳光亲吻,他们一起坠落山崖……
寻聿明灌了整整一瓶杜松子,喝得脸颊绯红,眼角湿润,脚边炉火熊熊燃烧,耳畔环绕着Ed Sheeran 的Perfect。
电话打来时,他几乎没听清,只隐隐约约听到一句“恭喜你”,后面的话便与音乐汇聚成阵嗡鸣,再也分辨不清了。
这次等电话,他却是在家里,在庄奕和外公这两个他最爱、也是最爱他的人的陪伴下,每一分忐忑都有人抚慰。窗外依旧飘着纷纷细雪,室内却温暖如春风拂过。
庄奕和外公坐在两边沙发上,原本他想把朋友们也请到家里庆贺,但寻聿明怕万一没获奖丢人,死活不同意。
吃完晚饭,家里的护工和阿姨都已下班回家,屋里只有他们三个。寻聿明紧张得胃直痉挛,啃着右手拇指坐立不安。庄奕给他倒热水,冲奶茶,他都没心思喝。
“沉住气,不是……第一次了。”外公笑着安慰他。
寻聿明点点头,走到餐桌前,略一停顿,又大步踱回来,“怎么办?我忘记换衣服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睡衣,忙转身上楼换正装。庄奕朝外公眨眨眼,笑着追上去,在衣帽间发现他,“找什么呢?失魂落魄的。”
“我……我找领带。”寻聿明手里捏着一只领结,茫然地看着四周,“还有我的幸运内裤。”
“……”庄奕拉开手边一只白抽屉,取出一条大红色的三角裤,正中央的位置是一颗小熊脑袋Logo,“是不是这条?”
“对,对!”寻聿明一把拿过来套上,却忘记自己此刻还穿着一条。
庄奕摇头叹了口气,拉开原木色柜门,取出两套衣服给他看:“选一套穿吧。”
前段时间去德国,他正好找裁缝给寻聿明定做了两套手工西装,都是顶顶讲究的剪裁和面料,一套是黑底丝绒领的双排扣西装,一套是宝蓝底海蓝绸面暗花领子的单排扣西装,都足以伴他登上菲尔德的奖台。
上回他穿的是安格斯送的成衣,还拿着当宝贝一样,庄奕想想就有气,“我给你做了两副袖扣,还有两双皮鞋,你看看,喜欢哪套就穿哪套吧。”
寻聿明换好内裤,看看两套衣服,一时犹豫不决:“我都喜欢。”
“那先穿这套黑的吧。”庄奕取下黑色外罩,给他一双红宝石袖扣,和一条红领带:“这套沉稳。”
寻聿明套上衬衣试了试,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庄奕帮他理好裤脚,伸手朝上轻轻拍了拍小熊Logo的位置:“裁缝问我你平时喜欢放哪边,你猜我怎么说?”
“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寻聿明脸一红,低着头扣腰带。
庄奕笑道:“我说我回去观察观察,那天扶你上厕所,发现你还是喜欢左边。”
“流氓。”寻聿明一搡他,低头去穿鞋子。
庄奕拿出一双深棕色布洛克鞋给他:“也是两双,棕的配黑西装,黑的配蓝西装。”
“你的讲究可真多。”寻聿明穿戴好,又去卫生间抓抓头发,捧着一颗躁动的心,回到了客厅。
“好看。”外公一见他,便伸出大拇指,“我明明……真帅。”
寻聿明不好意思地笑笑,又开始啃指甲。
客厅里静得滴水,时钟“哒”“哒”走着,每响一下,寻聿明的心也跟着跳一下。庄奕看看表,距离电话打来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走到流理台前,拿起小小黑色遥控器,按开了环绕音响。
室内突然响起音乐,吓了寻聿明一跳,他回过头,只见庄奕一对肩膀左右摇摆,跟着音乐律动起来,一边前前后后地晃动,一边还笑着朝他打响指,示意他加入自己,“e on! ”
这首歌节奏欢快短促,却不是很激烈,前面伴随着一群人拍手的声音,很适合小幅度地跳舞,可惜寻聿明腿脚笨不会扭。
外公看着庄奕哈哈笑起来,推着寻聿明催促:“快去啊明明!快去!”
“啊——”寻聿明捂着脸走到庄奕跟前,伸出右手被他牵住,僵硬地扭两下肩膀,尴尬得蹲到了地上:“我不行!我真不行!”
庄奕神色自若,如同他做任何事时的模样,从从容容没有丝毫窘迫。他人长得高大,身材却很矫健,常年高强度的运动使他保持着极好的灵敏度,和超低的体脂率,此刻西装革履穿在身上,格外英俊逼人,每个动作都随性又自在,一点不觉得刻板卖力。
寻聿明被他感染,硬着头皮站起来,被他牵着两只手晃动起来,一面跳一面忍不住笑,丢脸和兴奋混合,分不清哪种情绪多一点,渐渐的竟觉不出紧张。
也不知单曲循环了多少遍,寻聿明额上已沁出亮晶晶的汗珠,连外公都在轮椅上来回晃动脖子,“哈哈哈外公你也跳?”
“嘿,”外公摇晃着肩膀,煞有介事地说:“我得的可是舞蹈症!”
寻聿明笑得肚子酸疼,趴在庄奕肩上犯懒,被他一拍屁股,又跟他晃动起来。他踩着节拍转过身,音乐随之结束,猛地听见“叮铃——”一声。
“快!”庄奕立刻惊醒:“电话!电话!”
外公也反应过来:“快……快!快!”
寻聿明脚刚抬到一半,一步跨了出去,匆忙之间没倒腾过来,一跤跌在了地毯上。庄奕忙伸手捞他,寻聿明急得满头大汗:“电话电话!先接电话!”
“我接。”外公离得最近,挣扎着拿起来,烫到一般,丢手抛向庄奕,庄奕又递给寻聿明。
寻聿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喂,你好?”
作者有话要说: 庄奕跳舞的歌是 Peoples by Cheers Elephant
感谢前天到今晚投霸王票和营养液的宝宝。
营养液:“663” “今晚月色真美啊” “春水星河” “萩狄_呀嘿”10瓶、“JEYAYA”5瓶、“知了叫”2瓶。
地雷:“油炸玑爪” “晴天薇雪”1个、“25661956” “橙橙橙橙”2个、“卖报的小行家”4个。
手打的,如有错漏,请知会我。
第120章 大结局(中)
“我落选了。”
寻聿明挂断电话,整个人像朵风干水分的玫瑰花, 耷拉肩膀垂下了头去。
庄奕虽不能十拿九稳, 可也有七八分笃定他今年能夺冠, 连李大夫之前都说, 寻聿明这次的研究非常有希望, 比其他人更胜一筹。
没想到。
“没关系明明。”庄奕见不得他这样,伸手将他抱起来,圈在怀里安慰,“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你的研究摆在那里,谁也拿不走。”
寻聿明头也不抬,萎顿在地毯上,双肩不停地颤抖, 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分明在哭。
庄奕心头过电般涌过一阵酸涩, 与外公对视一眼, 柔声说:“别这样明明,不哭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以后不在意得不得奖了么?”
“你说得轻巧。”寻聿明嗓子里挤出一句走调的话,抱着脑袋不肯起来。
外公叹了口气, 命令道:“明明, 不许灰心……丧气,站起来!”
“站起来就站起来。”寻聿明仰起头,“蹭”一下站起身, 脸上笑容如朝阳东升,哪有半点泪痕。他抿着嘴,笑得肩胛骨一抖一抖,透过贴身西装,宛若两只振翅欲飞的蝴蝶,“我骗你们的!”
庄奕一怔,率先反应过来,豹子扑食一样冲了过去,“你个小坏蛋,想吓死我们?”
“越来越淘气了!”外公一颗心落下,也气得骂他,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
寻聿明连忙举手投降,笑容逐渐融化了五官,音调控制不住地拔高,“我得奖了哥哥!我得奖了外公!我终于得奖了!”
“是。”庄奕也笑,满眼都是他璀璨的倒影,“你终于得奖了。”
寻聿明浑身热血沸腾,跑到窗边,推开玻璃,迎着漫天风雪,一瞬间清醒无比,仿佛到这一刻,他才算真真正正得奖了。
他将双手放在嘴边,扯着嗓子发泄般大喊,越喊心里的委屈便越多,声音穿过空旷的院子,发出阵阵回响。原来证明自己是这样的感受,原来努力真的会被看到,原来一切都值得。
冷风呼呼灌进领口,寻聿明丝毫不觉,他喊到喉咙沙哑,喊到最后一分力气用尽,喊到外面风雪都停了,终于扁扁嘴,自言自语了一句“我终于得奖了”,双腿一软,跌落在地。
心头大石陡然消除,绷着的那股弦也随之松懈,寻聿明趴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低吼震出胸腔,嚎啕大哭起来。此时此刻他非但不觉得轻松,反而抽筋去骨,再也坚持不住了。
外公又叹口气,挪到轮椅上,划回了卧室,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庄奕走到窗前,关上窗户,蹲下身默默守着他,一言不发。
寻聿明哭得累了,音量渐渐弱下去,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他:“你怎么不来扶我?”
“怕你哭不够。”庄奕卷起袖子,抽张纸,轻轻给他拭泪,“心里舒服一点了么?”
寻聿明微微颔首,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舒服多了。”
“那快起来吧,地上凉。”庄奕拉起他,揉揉他脑袋,“很晚了,困不困?”
“睡不着了。”今晚他哪里还睡得着,只怕要彻夜难眠。
庄奕表示理解,牵着他的手走到门口,给他裹上棉帽子和羽绒外套,示意他等着:“我去开车。”
“去哪儿啊?”寻聿明激动过后,着实有些疲惫,呆呆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比平时迟钝了不少。
庄奕将车倒出院子,又跑进来叫他:“跟我来,带你去个地方。”
“这么晚了,到底干什么去?”寻聿明一边问,一边跟他上车。
庄奕一路开出小区,看方向,倒是朝医院而去。今天一场鹅毛大雪,整座城市银装素裹,夜晚霓虹映着满地白光,更显得繁华灿烂。
寻聿明的心情随着流动的光影飘摇拂掠,很快又高兴起来,他抿着嘴巴靠在车门上,盯着庄奕英俊的侧脸感慨:“我现在可真幸福啊,从来没这么幸福过。”
“得奖就这么好?”庄奕单手扶着方向盘,回头看了他一眼。
寻聿明不疑有他:“就是好。”
“比我还好?”
“……”
寻聿明笑笑,转过头不看他,“这有什么可比性,我得奖你也高兴啊,那样你就可以赚钱了。”
之前他注资实验室时,曾和寻聿明签下一份专利权转让协议,按照里面的规定,庄奕名下的医疗投资公司,拥有该项目的全部处置权。
目前初期研究结束,又得了大奖,一旦进入临床应用,将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利润,财富会像滚雪球,指数倍地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