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水-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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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奕不想绑住外公,一怕寻聿明心疼,二来自己也不忍心,因此只压着他双臂,注视着他安慰:“外公,您看着我。对不起,我刚才太冒失了,不该那么问您。您别激动,想想明明,他现在可出息了,也有人爱有人疼了,以后过的都是好日子。”
“好……好日子。”外公含混不清地咕哝着,犯病之后口齿愈发不清晰,“明明……我明明出、出息了。”
“对,明明出息了。”庄奕虽抓着他手臂,但他一条腿仍是奋力翘起,不停地向肩膀上撞,仿佛芭蕾舞演员的高抬腿动作,随着说话,嘴角溢出一行晶莹的口水,体面荡然无存。
寻聿明很快带着医生赶过来,手忙脚乱地给他喂中午的药。两个护士压着他四肢,护工小杨扶着他的头两侧,庄奕将药片送进外公口中,慢慢给他喂水。
喝不到一口,外公脸色憋得紫胀,连药带水一股脑呛了出来,悉数喷在寻聿明身上,咳得浑身都在颤抖。
医生皱眉说,“这样不行,他现在吞咽功能退化得很厉害。”
“那碾碎了,放水里喂。”庄奕朝寻聿明使个眼色,后者会意,随手拿过桌上的一本书垫在下面,将方才外公吐出来的白药片碾碎,刮进小茶碗里和了水,一小勺一小勺地送到外公嘴里。
庄奕轻拍外公后背,每当他脸色稍有不对,便用力捶两下,以免他噎到。折腾了近四十分钟,五个人才将几片药给外公喂下去。
医生和寻聿明叮嘱几句,留下他们平时用的束缚带,带着两个护士离开了。护工小杨去外面打热水,屋里又只剩下祖孙三人。
药效一时半刻上不来,外公仍在抽动,庄奕怕他弄伤自己,问道:“要不,给外公把腿绑一绑?不用太紧,稍微控制一下动作幅度就行。”
寻聿明“嗯”了一声,“我来吧。”
他接过束缚带,缠住外公瘦骨嶙峋的膝盖,另一端松松系到床边的栏杆里。外公松弛的皮肤上有几处红褐色结痂,是他之前犯病时,腿在桌脚、床缘磕到的痕迹。
寻聿明情不自禁地抚摸着那些伤口,眼眶鼻头一阵酸涩,碍着外公在没敢掉眼泪,生生忍了回去。
庄奕不想他过分沉浸在伤感里,拍拍他肩膀吩咐:“你去把我们带来的菜热一热,等会儿外公缓过来,肯定饿了。”
他们虽是一大早出门,采购却耽误了不少时间,现下已十一点多。疗养院的病房价格昂贵,也象征性地配备一间小厨房,寻聿明将饭菜放进微波炉,呆呆盯着它在里面转悠。
庄奕见他关着门,便低声在外公耳畔说:“明明没听见,您放心吧。”
方才外公发病时,眼神一直在庄奕脸上逡巡,一副欲言又止,别有深意的表情,定是怕他将刚才的话告诉寻聿明。
“这是咱俩的秘密。”庄奕笑道,“我不会告诉他的。”
外公看着他,艰难地点点头,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不多时,寻聿明端着饭菜进来,看看表,“也快吃午饭了。”
护工小杨恰好提着暖壶进来提醒:“食堂开饭了,你们还打饭吗?”
“不用了。”庄奕指指寻聿明手中的饭盒,“我们带饭了。”
小杨探头看了看,一桶排骨山药汤,一盒炒时蔬,还有一盒是海鲜煲鸡,味道闻着都是不错的,只是:“爷爷现在没法这么吃,他发病的时候咽不大了,我都是给他打流食。”
他去厨房端来一只榨汁机,“把饭菜倒进来,打碎了再给他吃吧,要不然得呛着。”
庄奕明白,一是疾病本身会给吞咽功能造成影响,二是长年累月服药,会引起锥体外系副反应,从而导致噎食,一般精神分裂的病人也常出现这种情况。
道理都懂,可再美味的食物,打碎成浆糊喂进嘴里,也毫无味道可言了。
寻聿明不是不知道外公的情况,只是每重新温习一次,都是一次折磨。他默默拿走榨汁机,将各种菜分别绞碎盛在饭盒里,拿回来给外公吃。
小杨见状,心想这个菜的浆糊和那个菜的浆糊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难吃的糊,混在一起还好喂些,只是没好意思和寻聿明说。
外公吃过药缓了许久,抽动已渐渐停下来,庄奕松开他的手说:“我来喂吧。”
“不用。”寻聿明不想假手于人,何况外公骨子里是多么清高骄傲的一个人,被大家——尤其是庄奕目睹自己的丑态,他一定很痛苦。
“你帮我涮块毛巾出来吧。”寻聿明支开他,舀了一勺米饭浆,喂进外公嘴里,却有大半勺沿着嘴角蜿蜒流进了颈窝。
“躺……躺倒。”外公脑袋向后一仰,盯着寻聿明:“躺倒!”
寻聿明反应过来,抽张纸给外公擦擦脖子,将病床摇平,让外公躺下。他再喂一勺,米浆果然顺着喉咙滑进了食道,倒比半坐着省事。
庄奕回来时,外公刚好吃完饭菜,寻聿明正给他喂排骨汤,“改天再给外公请个护工吧?”
看这工作量,小杨自己应该疲于应付,他一忙,很多事势必不能做得太细致,外公也会因此受委屈。
寻聿明何尝不知道这一点,“我也想过,可是……”
他怕在屋里说,让外公听着伤心,给庄奕递个眼色:“我去下厕所,外公你休息一会儿。”
庄奕等他走出门,拿湿毛巾给外公擦了擦嘴巴,“您睡会儿,我俩不走。等您醒了,我们推您出去散步。”
外公眨眨眼表示同意,一指门外:“别……叫明……明明……哭!”
他一字字说得极吃力,庄奕看着也心酸,握着他的手保证:“别担心外公,我最会逗他开心了。”
外公勾勾嘴角,用力扯出一个笑容,昔日英俊的脸上满是褶子,像只被风吹皱了的纸灯笼。
庄奕给他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寻聿明听见动静,指背在眼下匆忙一抹,笑问:“外公睡了?”
“嗯,睡了。”庄奕过去坐在他身旁,倚着长椅靠背叹了口气,“……对不起,明明。”
若不是他刚才莽撞,骤然提起寻聿明的父母,外公也不会好好的发起病来。
“什么?”寻聿明耷拉着肩膀问:“你干嘛道歉?”
“我……”庄奕想起自己跟外公保证过不说,忙转移话题:“这么多年,我没陪着你,真对不起。”
“你真不害臊。”寻聿明怕他自责,故意与他玩笑,“分手了还想管我,哼。”
“我不管你谁管你?”庄奕笑了笑,揽过他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你知道吗?小耳朵。我以前其实是不能完全谅解你的。理智上我当然明白,你选择跟我分手是对的,或者说是合理的。但感情上……”
他怎么能一点都不委屈呢?
只是寻聿明比他更委屈,比他更难受,他只能先安慰寻聿明,将自己的委屈压在心底。
“可今天看见外公这样,我才真正体谅你,明白你当初的选择。如果现在是你躺在床上,吃口饭都得让人喂,说句话口水都控制不住往下淌,那么狼狈,活得没有一点做人起码的尊严。我……”
他真不知自己能否受得了,那种看着亲爱的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愧疚感,会像黑洞一样将人连皮带骨一并吞噬。
“万幸,你没病,否则……”庄奕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想,这些不是我的责任,不能怪我。可谁叫我这么喜欢你呢。我们在一起,你就是我的责任。”
相互的,他也是寻聿明的责任,这不正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之所在吗?
寻聿明蹭蹭他胸口,也忍不住叹气:“唉,我上辈子一定是做了什么好事。”
此生才遇见你。
他不好意思说完。
“那你可得好好珍惜我。”庄奕捏捏他泛红的耳朵,“知道吗?”
寻聿明用力点点头,仰起脸看着他:“要不……给你亲亲我吧。”
庄奕笑了笑,俯下身,嘴唇刚贴上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划开接听键,不耐烦地问:“找谁?”
“是我,老师。”陈霖霖焦急的声音响起,“你赶紧来趟医院!”
作者有话要说: 庄奕:我一天天的太难了。
今天没有断更哦,昨晚晋江网页版的更新按钮突然抽了,怎么都点不动,我只能传到手机App发表,因此比平时晚了十分钟,错过了零点,谢谢大家体谅。
第77章 探病(三)
日当中午,疗养院人声寂寂, 饭后大家都在午休。
寻聿明抬手看了看腕表, 刚一点, 西湾医院还没上班, 不知有什么急事。
庄奕站在走廊尽头的小圆厅里, 左手插着裤兜,右手举着手机,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他皱着眉头,向病房门上的长条玻璃里看去,外公已经睡着了,梦中手脚还在轻颤。
寻聿明推门进去,掖掖被外公抖开的被角,屋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发霉的气味, 虽然天天开窗通风,仍然难以消除。
庄奕打完电话, 进来说:“我得回医院一趟。”他还记得自己保证过, 要陪外公出去晒太阳,“放心,我处理点事情就回来。”
“出什么事了吗?”方才陈霖霖的声音顺着话筒飘进耳朵,寻聿明也听见一两句, “是不是小方?”
“不是他, 别的事。”庄奕似乎不想多谈,拎起沙发上的黑外套,嘱咐他:“你别到处去, 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就回来接你,知不知道?”
寻聿明点点头,低声答应:“我陪着外公,你早去早回。”
庄奕“嗯”一声,走出两步,见寻聿明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低垂着脑袋,心不在焉地出神,又返回来安慰:“别胡思乱想,知道吗?”
他心思重,平时有一点事都会暗自掂量个无数遍,遇见难事更是瞬间没了胃口与活力,失眠的病根便是这个脾气种下的因果。
寻聿明微微颔首,敷衍地扯了扯嘴角。
庄奕愈发放心不下,伸手摸摸他的脸,柔声说:“没什么大事,就算有,难道你不信我能处理好吗?”
“我信啊。”寻聿明深吸一口气,抖擞起精神冲他微笑:“路上小心点,要是事情忙就别急着回来了。我晚上陪外公吃顿饭,自己打车回就行,反正这儿离咱家也不远。”
“那不行,你现在不能单独行动,忘了么?”他的生命威胁尚未解除,庄奕怎敢放他一个人在外面瞎晃悠,“你乖乖等着,我还得回来陪外公散步呢。”
“那我送你出去。”寻聿明站起身,与他一前一后走出房间,从楼梯口下去,穿过走廊,便是病房楼大门。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庄奕按住他右肩,将他转过身来与自己面对面,“又不是生离死别,怎么还依依不舍的?”
寻聿明低头不语,他当然依依不舍,他们现在刚刚和好,重归恋人身份,就像一对小别胜新婚的情侣,最是难舍难分,蜜里调油的时候。八年的空洞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如今分开一刻都觉得难过。
“快走吧。”心里舍不得,却还要嘴硬,寻聿明口是心非地赶他,“再磨磨蹭蹭的,事情都耽误了。”
“乖乖的啊。”庄奕揉揉他脸蛋,笑了笑,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他身高腿长,一手抄着裤兜,一手拎着大衣,稍稍低着头行走在绿油油的草坪上,远处是一排看不分明的枫树,秋末冬初红得烟霞一般,整个场景宛若一幅油画。
寻聿明盯着庄奕的步伐,每向前走一步,便翻出灰褐色的一块皮鞋底。他走路不像自己规行矩步,反而带着些漫不经心的随意,个子那么高重心却放得很低,仿佛随时能一个箭步窜出去,异乎寻常的矫健。
庄奕走近车前,远远冲他摆了摆手,拉开车门迈进驾驶室,调转方向而去。
寻聿明凝望着汽车渐行渐远的影子,半晌,终于再也看不见。他心里空空落落的,拖沓着步子往回走,路过活动室时,听见小杨和人在里面聊天,又想起庄奕的话,也确实该给外公再找一个护工。
倒不是他不想,只是这事太难办。
外公和普通人不一样,很少有护工愿意照顾他。同样是做护理,放着照顾起来更轻松的人家不去,何必来疗养院受这份罪,宁可少赚些呢。
当初原先的护工嫌累提出辞职,一时又找不到新人来替,寻聿明那时远在明尼苏达州鞭长莫及,只能干着急。
幸亏安格斯有个中国朋友,这个朋友的朋友吃饭时认识了在米线馆端盘子的小杨,见他能吃苦、肯吃苦,便辗转介绍给了他。
寻聿明如今每个月倒有三分之二的工资进了小杨的口袋,还用安格斯朋友的人脉帮他落了户口,才换来这么一个牢靠的护工。
一想到这件事,寻聿明又忍不住心软,老师是对他不好,可这些年在生活上的照顾,也不是假的,感情这东西实难一笔勾销。
他叹了口气,回到病房,拿起床头桌上的书,坐在沙发上打发时间。那是一本古代语言学的专业书,他看着有点晦涩,但边边角角上都有外公记下的笔记,倒很亲切。
外公年轻时字迹刚毅,而今年纪大了没力气,手又常常颤抖,便也软绵绵起来,看着更像女性的字,有种娟秀的情致。
寻聿明一页页翻下去,对书里的内容毫无兴趣,字却越看越上瘾。外公记得很详细,书里的错误,个人的见解,以及其他文献中不同的说法和争议,都一一录在旁边。
“这本……不……不好。”
安静的卧室里忽然响起人声,吓了寻聿明一跳。他抬头看一眼表,不知不觉间竟已三点了,“你醒了外公?”
“睡久了,头……头疼。”外公说话时嘴巴半张着,喉咙里溢出一声声拖长的杂音,“小……庄呢?”
“医院有点儿事儿,他先回去处理了,等会儿再过来。”寻聿明合上书,摇起病床,端来不锈钢水杯凑到外公唇边,“喝点水外公,嘴巴都干了。”
这几天益发冷下来,空气也比先前干燥了,外公是上年纪的人,皮肤油脂分泌得少,鼻尖嘴角总是起皮。寻聿明给他的杯子里放几朵小菊花和枸杞,用热水冲了喂他。
外公喝两口水,推推他:“别总是让小庄……跑来跑去,当心……当心……”
“当心他嫌烦吗?”寻聿明拿来薄绒外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