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误最相思-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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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的魂儿似乎已经在飘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上了。
平日里我只见过他的各种笑,自傲的、狡黠的、开怀的、包括惩治贾老爷时那股带着一丝狠戾的,但现在,我想他如果仍旧在笑,那小大概会是苦涩的。
我从未见过比他更爱笑的人了。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随时可以置身事外的毫不在意的姿态,不管是愤怒还是悲伤,都可以在他换到下一个笑容时全部抛之脑后。
不知是谁说过,用笑容来掩饰内心的人,是很可怕的。
顾笑之这个人,总是真真假假的让人摸不清。在我低落时安慰我的他眼神总是那么真挚,语气总是那么轻松而温柔,哪怕我极力的想要去厌烦他、远离他,可到了后来,也只能一败涂地的任由他肆意靠近,有时候还要自己贴上去。
确实,他太可怕了。
“顾笑之……不要伤害我的家人……不要伤害小胖子……不要……”
隐约听见他一声闷笑,嘀咕了一句“小胖子?”而后走到了我身后,将手掌覆在了我的头上。
“霍千年,我总要伤害一些人才能达到目的,不是你,就是你身边的人。而我舍不得……”没有再说下去,他话锋一转,竟不掩遗憾的说出一首诗。
“我仅一壶酒,何以慰风尘?深宫戾气重,枉顾天下人……”
终于,连听觉都开始模糊了。不然,他怎么会带着哀伤向我道歉?
我费力的想要再抬一下眼皮,并且做到了,然而做到的代价就是,我彻底睡了过去。
记忆里我大概已经很多年没舒舒服服的睡到自然醒过了。受伤修养时,一大家子的人每天早上就开始叽叽喳喳喧喧嚷嚷,对我这个练武多年早就练出听力高于常人的人来说就像噩梦的开始。只要一被吵醒,就再难睡着。而到了医馆里,就连夜里也有人会敲门问病,早上更是天还没亮就开门问诊,然后“香飘满堂”的煎药味就会在身边萦绕不断。
没想到我会在这寒冷的天气里,趴在凹凸不平的古琴上睡了一个好觉。
看到我伸了个懒腰爬起来,顾笑之斜靠在椅背上抬手吩咐:“去把暖阁里冲杯热茶给霍姑娘端来。”
旁边的小丫鬟掩面打了个哈欠,但毫不懈怠的说:“奴婢这就去。”
我被匆匆离去的小丫鬟传染的也打了个哈欠,而后揉了揉双眼。再睁开,发现眼前的人悠闲地斜在不知何时搬来的太师椅里,一手一壶酒,一手拈着一块糕,身上被一件雪白色的雪貂裘裹得严严实实。
这雪貂裘近日很是受欢迎,听说天气越冷,穿在身上就越暖和,是霍小五店里卖的最好的冬衣。
不过货物却是出自顾笑之。顾笑之这个奸人,人家卖衣服按料子和做功算价钱,他还要加上一样颜色的条件。在晋京城里,一件雪白的雪貂裘价格着实不菲,实际上他从齐眉的义弟,来自闽越的少年穗穗那里购来皮料的原价要比卖价低出十几倍。
霍小五做生意从来不会做到认识的人头上,但是顾笑之,他专挑认识的人下手,尤其是我认识的人。
奸诈之辈顾某人没有看到我有点像把他的皮扒下来的眼神,而是凝望着夜色问我,“睡得怎么样?”
“睡得挺香,是酒的功劳?”我站起身跺跺脚,却有东西从我身后滑落。定睛一看,竟是和顾笑之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雪貂裘。
顾笑之终于回眸看我,眼底有些疲惫,显得笑容更加慵懒,“你怎么不说是我的功劳。”
我捡起雪貂裘丢在他腿上,“你说是就是吧,衣服还你。”
“什么态度嘛。真不讨喜。枉我在这守到你睡醒。”顾笑之低声嘟哝。
我看了眼无星无月的天空,掐算了下,“我睡了多久?有一个时辰吗?”
顾笑之瞥了我一眼,把仅剩的一小块糕塞进嘴里,故意鼓起腮帮子大口大口的嚼起来,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男人嘛,大度一点行不行?”不管他守了多久,到底是守到我睡醒都没离开,这点感激的心我还是有的,只是不知怎么对上他我就是没法软下态度。
顾笑之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女人,怎么大肚子?”
诶他是故意的吧?他一定是故意的!挺大个男人了没正形儿,太后是怎么挑上他的呢!
正待我寻思着趁小丫鬟还没回来的功夫方不方便挖个坑把他活埋了,小丫鬟倒是紧赶慢赶的端着盘子小跑回来了。
“爷,茶!”
“恩,给霍姑娘倒上。”
小丫鬟领命,一手将古琴推开了些,而后将盘子放在石桌上斟了一杯茶。她顺手将顾笑之搭在古琴上的外套也拿了起来,刚准备折好,却发出一声惊叫,险些碰翻了茶杯。
“爷,断弦了!”
顾笑之丢了个白眼给她,“你才断弦了!”说完顺着她的指尖将视线落在了古琴上,只见古琴的弦断了两根,弯弯曲曲的耷拉在上面很是显眼。
顾笑之又把目光投向我。
我也在看那把琴。
呃,是不是我倒下的时候弄的?记忆里好像是有两声奇怪的调调在耳边响起,应该……就是琴弦断了的声音吧?
“这琴……是我弄坏的吧?多少钱赔?”我不自然的将双手背在了身后,但没打算装傻。
没等顾笑之说话,小丫鬟却红着眼对我大叫:“这把古琴可是老太太留给爷的遗物!是家里唯一传下来的东西……”
“行了,青黛,你下去休息吧。”顾笑之忽然开口打断她。
丫鬟青黛显然不甘心,“爷!”
“下去。”顾笑之轻飘飘的吐出两个字,再望向她,眼神中竟透出一股骇人的狠戾。
青黛吓得身子抖了抖,矮了身子福了一礼,“是,爷。”说罢迅速的离开了。
头一次看到顾笑之没有笑,眼神还这么吓人,好像只用双眼就能把人抽筋剥骨一样,我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71。你喜欢爷,是不是!
“对不起啊……”我有些难堪。
“没事,不就是坏了么,又没丢。”眼中的狠戾消失殆尽,顾笑之坐直了身子,将双手覆在了琴上,“反正我也不会弹。”
他嘴上说着没事,可是语气好落寞,反而让我更难受了。
“顾笑之,你别难过,我……我找最好的琴匠给你修。”
“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顾笑之……”
方才还沉浸在哀伤中的人蓦地又扯开了笑颜,“放心,我不怪你。”
我都想给他跪下了,我宁可他骂我一顿打我几下也不想他摆出这副可怜兮兮还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啊!
焦急中,只听他淡淡的开口:“毕竟这琴年代久远了,坏了也正常。与其想着它坏了,不如想着你在它上面睡了个好觉。”他抬起亮晶晶的眸子注视着我,“霍千年,我拿出了最好的酒款待你,你怎么谢我?”
这一刻,他的眸子在烛光照耀下如同燃着火焰的烟曜石,看得我竟有些呆住。
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话竟是,“以身相许怎么样?”
说完之后,我自己都被吓到了。
顾笑之也是一愣,旋即失笑:“喝了我的酒,还想要我的人?这不行,我亏了,换一个。”
“……”我一巴掌挡住自己的脸,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好意思我可能还有点醉,我……我先回家休息休息,再想怎么谢你。”
“行吧,那你先把茶喝了。”顾笑之朝茶杯努努嘴。
我举起茶杯直接像灌酒一样把温热的茶水也灌了下去。
刚走下台阶,又听顾笑之说:“你提醒我的事,我会注意。”
我回身看了他一眼,“好。”
他负手伫立在最高那层台阶上,朝我微微颔首。而在我转身的刹那间,一缕金黄色的光芒自他身后倾泻而来,颜色浅淡,但在此刻却异常惹眼。
不知何时开始,天边已然泛起青白色。
天亮了?
这么说,我睡了至少三个时辰?
讶异的看着顾笑之身后只露出薄薄一层的初阳,和他斜后方的暖阁,再将视线移到石桌、太师椅、和他裹着的雪貂裘上,我的心脏不受控制的快速跳动起来。
“脸怎么红了?”顾笑之稍稍歪了一下头,将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丢了件东西给我,“冷了就披上。”
我接过雪白的貂裘,低声说了句:“谢谢”,而后夺路而逃。。。
糟了。
国历二九五年元月,镇西将军魏闻天突发恶疾卒于家中,次日兵马大元帅旗下干将刘中安领命暂接魏闻天手下军队,并将魏家军纳入编制,归国所有。
半月之后,垣前刺史翟御因涉嫌勾结外党扰乱国政被革职关押。又过十日,魏闻天侍妾马氏将魏生前与翟刺史密谋之事供认不讳,皇帝亲旨,赐翟御鸩酒一杯,魏、翟两家家当尽数充公,其妻妾子女发配无海城,永不得回。
这是小胖子亲政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
他食言了,没能做出诛九族的决定。但我反而觉得安心,那日他果然只是一时气话罢了。虽然最后的刑罚比起之前轻了太多,引起了一些朝臣的不满,但早传瑞帝为君仁善,他们也无法言语太多。
关于魏闻天的罪行,他没能找出全部,只知魏闻天确实趁边关巡查时与千齐秘密信使互有往来过。魏闻天的侍妾也只知道一点消息,但足以说明他的罪行。
然而,小胖子最终也没找到任何关于顾笑之的不利证据。当他反思了许久、斟酌了许久、也私下里询问了许多人——包括我之后,重新相信顾笑之时,顾笑之却做出了一个令无数人哑然的举动。
他罢工了。
至于告“老”还乡的原因是,顾笑之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在处理完许丞相遗留下的事后便没了什么存在感,况且他是太后叫来,皇上对他的信任也不够,与其空占一个位置,不如让给其他人。
辞呈提上去,被退回来,再提,再退,一来二去的纠结了几次,最后还是小胖子亲自去了丞相府说情。
小胖子带着左久一个侍卫不够,还把我一起拉过去了。
那时候我正有意避着顾笑之,已经有两个月没见过他了。
临进丞相府,小胖子还有些慌张,“千年,朕一会儿该怎么面对丞相?朕怕把路上编的词儿都忘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怎么一紧张就被打回刚登基时那个小胖子的样儿啊?
我扶额长叹,“皇上,您是君,他是臣,哪怕他是民了,你说什么他也都得听着。你怕什么?”
“朕怀疑过丞相,再对上他会……内疚。”小胖子紧紧抿住嘴唇。
我无奈,“皇上,您为什么怀疑他?”
“……”小胖子看了一眼左久,后者立刻退出了几尺远。磨蹭了一下子,小胖子扭捏,“你知道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
我真想吐血给他看,“皇上您怀疑他起初不是因为太后给他的木盒吗?就算没有他意图谋反的证据,木盒的事情始终与他逃不脱关系,这件事您有理,您怕个……啥!”
小胖子眨眨眼,想了想,恍然:“对哦!”
“话说回来,”小胖子凑近我更小声的问,“你有没有帮朕问木盒的事?”
我回忆了下,“您当时也没让我问啊。”
“那朕让你问什么了?”
我再次细细回忆,“丞相对翟御和魏闻天的看法。”
都过去这么久了难能我还记得,可是魏闻天都死了,案子也解决了,小胖子才在百忙之中想起来,果然他离一位明君的路很遥远。
恩,我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也忘了这事,连问都忘记问了。
小胖子拍拍额头,“对,朕是让你问这个来着……”自言自语一样低喃了句,小胖子锁住眉头,“那刚好你现在告诉我,丞相对翟御和魏闻天的看法是什么?”
我:“……”
刚好?不好吧。
“皇上,相府门前行人多,咱们还是先进去吧。有什么事您不妨亲自和丞相谈谈。丞相对上微臣总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微臣这里得到的答案未必对您有用。”
小胖子显然不甘心,但清晨有许多菜饭会在街上来往走动,确实不利于他微服私访,于是他招招手,左久立刻闪身而至,敲响了相府大门。
小厮见到是我,直接把我们三个一起迎了进去。
“千年,你和丞相关系真的不错?我还没见过丞相不着调的样子呢。”小胖子为了避免吓到小厮,改称为“我”了。
我抽了抽嘴角当做是在笑,“好巧啊,我也没见过丞相正经的样子。不知道今天他会是什么样儿……”
嘴上说着,我心里想着,两个月没见了,期间我忙来忙去也没怎么想到过他,再见到时那种莫名的心情应该不见了吧?
但当我再见到顾笑之的时候,心里还是重重的撼动了一下,继而是被揪住以后肆意拉扯一般的疼。
朱砂坐在顾笑之的腿上,正在喂他吃一块酥饼。而顾笑之用牙齿轻轻咬住后,竟然还满面笑意的向朱砂的俏脸儿了凑过去,动作喻义明显。
就在这时,小胖子及时的叫了声:“顾丞相!”打断了二人亲昵的动作。
朱砂竟还轻轻锤了一下顾笑之的胸膛,娇嗔着问:“这是谁啊?不识趣!”
顾笑之弯弯嘴角,对着她的耳朵耳语。
朱砂立刻色变,慌慌张张的自顾笑之腿上跳下,退到了一边。
“千年……”小胖子担忧的回头看我。
便听顾笑之说:“三位,内堂请。”
“这事不在我的管辖范围,我就不过去了。你保护好皇上。”我对左久低声说,尤其将皇上两个字咬得很轻。
小胖子稍微听到了一点儿,朝我递来央求的眼神。
我冲他一笑,缓缓退后,点头,做出“慢走”的手势。
有目光灼灼迎来,被我侧脸避开。而后他们三个人便一同离开了。
待三个人影都已不见,朱砂恢复了这家女主人般的姿态,莲步轻移至我身边细细打量一番,挑眉谄笑,“霍将军,好威风啊,穿着这身轻甲可真英气,不知骑个高头大马在街上逛一圈,会掳走多少小姑娘的芳心。”
我冲她莞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