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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雀鸟与金笼-第10部分

小说: 雀鸟与金笼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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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说是干脆呢……还是残酷呢……
  ……也或者有钱人的世界里,新旧交替就是这样的吧。
  这些年他也见得多了。知道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他以为做了足够充分的心理准备。然而这一刻来临的时候,还是脑子一片空白,竟连疼都感觉不到。
  只着急着对自己狠辣一点。
  他怕严镇嫌他缠。
  怕从严镇的口中听熟悉的声音说出残酷的话。
  跟在严镇身边,苏谨心见过许多离别,拖沓的、悲怆的、撕心裂肺的——听严镇和朋友们在茶余饭后提起,用倦怠无奈的语气。他不愿意像他们一样,成为鞋底上黏着的口香糖那样令人皱眉的谈资。
  如果注定今天就要走,那么,他选择走得利落一点,体面一点。如果有可能,尽量拗一个漂亮的背影。
  ……这样的话,也许很多年以后严镇不经意地想他起来,就不会嫌恶地“啧”一声皱起眉,而会是像往日一样,勾起嘴角,施舍他的名字一个浅浅的微笑……
  然而事实上从容和得体都是很难的。
  苏谨心被笼在严镇的身影里,背后就是灶台,想要后退都没有余地,当真走投无路,只能沉默地立在原地,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灵魂从最深处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去。
  他听到严镇的声音问:“你认真的吗?”
  ——这就是最终的审判了。
  苏谨心慌不择路地飞快点头。
  又一会儿,听到严镇淡淡地说了一句:“行吧。”
  便向旁边撤了一步,给他让出路来。
  苏谨心什么也顾不上,低着头逃也似地往外跑。他生怕多留一刻就会忍不住哭起来。等跑得没有力气了就近在公车站停下来,只觉得头疼鼻酸、眼热心慌,却没有眼泪流下来,才愕然想起,不在严镇身边,其实是很难哭出来的。
  几乎苏谨心一把门关上,严镇立刻就腿一软跌坐在厨房冰凉的地板上。
  堪称霸道总裁人生难得的狼狈时刻。
  保姆听到响动,忙不迭地跑过来,被他挥挥手赶走。把脑袋向后靠在橱柜的门板上,摁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世界在他周围旋转,虚化并且渐渐远去,他听到自己混乱的心跳,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急剧地冲刷,听到血腥的冲动从心底各种隐秘的角落钻出来时诡异的尖笑——凶悍的恶意一个接一个在眼前爆开,嘈杂的、锐利的,挠拨着他的神经。他现在想做的事情全都在《刑法》里写着。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自己,才能停在原地,不追出门去,对苏谨心做出突破文明人类下限的残忍举动。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才重新回到他身边。
  严镇扶着橱柜的门把,慢慢地站起来——手脚麻木,四肢僵硬,浑身冰凉,每个轻微的移动都能听到肌肉、骨骼和筋膜疼痛的哭闹声。只是“站稳”这个动作,就仿佛耗尽身体内所有储存的能量。
  他呆立在原地。
  许久才想起来转一转艰涩的眼球。
  便看到炉灶上还架着苏谨心给他做的饭,还腾腾地冒着热气:皮蛋瘦肉粥,手工花卷,水晶虾饺……
  都是他说过“最爱吃”的早点。
  苏谨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幸亏是暑假,舍友们要么已经毕业离开,要么回家去,否则真难以解释这失魂落魄的状态——他保的本校研,大可以在宿舍里赖上半个暑假再挪窝。
  只是这个宿舍……
  ……一抬头,就发现书桌前面贴着的严镇的身体素描。
  这是他作为美术生一点小心思。
  可以把喜欢人藏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
  放在正中的是一张是后背特写,脊柱线条舒展优美。
  苏谨心抬手摸了摸,想起为了这张图,紧张地屏着呼吸偷拍的感觉……
  其实为了画严镇,他还偷拍了很多严镇各种角度的照片,锁在电脑的加密文件夹里,从来不敢让人知道,只在独处的时候偷偷拿出来看——为此连电脑有问题都不敢拿出去修,为此学会了修电脑……
  何止是修电脑。
  因为严镇,他学会了高端的厨艺、按摩、一点点法语和俄语、给自己灌肠做扩张……以及许多乱七八糟之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事。
  他或许的确算是抵挡了浮华的侵蚀吧。
  然而又有什么用呢。
  严镇本人比整个世界的纸醉金迷加在一起都要可怕得多——温柔低沉的声音、克制或是挑逗的话语、喷在耳后灼热的气息、小心翼翼却不容拒绝的触碰感觉、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进入身体最深处的坚硬和火热……早已经顺着毛细孔一点点渗透进来,融化在他的肌肉和血液里,烙印在他的骨髓深处。
  他其实早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苏谨心长长地叹气。眼眶直发热却依旧哭不出来。
  他想到《渔夫与金鱼》,想到那最后坐在家门口守着自己的小破木盆欲哭无泪的渔夫太太。
  何其相似。
  他也总是贪心不足,肖想能力之外,遥不可及的美好——没有才能的时候,妄想通过接济石磊接近天才;缺乏金钱的时候,妄想通过承欢严镇获取财富。
  其实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一步登天的捷径。
  有的只是一时的幸运。
  和永久的惩罚。
  ——他终于又和原本一样,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了。
  哦,不对,他还有记忆。
  这该算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将近四年时间,长得像踮起脚也不会看到尽头,却又短得只需要一眨眼。他谈了一场永远不会开始的恋爱。认识了一个普世皆知的道理: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
  他只有二十二岁。灵魂却已经死去了。
  注定孤独地度过漫长的一生。
  被困在贪婪的罪里。
  等待肉体的消逝带走所有不可言说的隐秘。
  等待真正的死亡,给予他一个黑暗而沉默的宽恕。


第23章 
  是更提要:告白。
  ==========
  苏谨心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会接到严镇管家的电话。
  就是别墅的林叔。
  严家的老人,苏谨心到严镇身边第一天,就被介绍给他,跟着他学规矩。刚开始算得上是很严厉苛刻的导师。处熟了便发现是个和蔼又会照顾人的长辈。照顾苏谨心就像照顾自己的孙子。假期苏谨心不去别墅时,也常接到他的电话,提醒天气变化,又或者询问生活有没有困难之类。
  苏谨心以为这一次他是来通知自己拿东西的。
  当时走的急,别墅里留着的杂物都没来得及收拾:衣服、日用品,还有几张速写和写生本——里面画的都是严镇,算是他至今为止最好的作品,没有拿回来一直都觉得很可惜。然而毕竟已经是过期的旧人,再索要这些总觉得不太合适,也没有勇气,只好作罢。
  没想到林叔简单地寒暄之后居然开口问:“小苏先生,您和少爷吵架了吗?”
  这可让苏谨心怎么回答?
  他从来没有哪怕一秒钟敢自认为居然还能有和严镇吵架的资格。
  只好含糊否认。忍不住问:“怎么了?”
  林叔沉默片刻答:“少爷他最近……情绪不太好。”
  苏谨心心口一抽,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也沉默了片刻才说:“大概……工作忙吧。他公司的并购案,最近正签约,不是么。”
  ——尽管不在严镇身边,苏谨心还是保留了看财经新闻的习惯。这是他现在见到严镇的唯一途径。最近严镇公司的并购案声势很大。就连在食堂吃饭都会听到有同学在讨论。这种时候他就愈发感觉仿佛做了一场盛大的美梦。
  林叔不置可否。
  又照例问了苏谨心几句近况,才犹犹豫豫地挂了。
  苏谨心对着手机灰暗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不断地想到严镇手臂上的抓痕。有点担心严镇现在的身边人并没有那么懂事——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没有担心的立场。
  分别刚满一周。苏谨心频繁地梦到严镇。几乎每个晚上都为此惊醒。
  有时是悲哀的梦,有时是春梦。
  ——后者居多。
  真实得往往让苏谨心对自己的记忆感到震惊和害羞。
  还有一点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窃喜——毕竟能见到严镇,哪怕只是在梦里也是好的。
  他思念严镇的时间还是和以往一样多。
  却并不消沉。
  坚强和努力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惊讶的地步。大概因为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并没有时间和余地可以浪费在沮丧的无所事事上。
  石磊的展览已经开幕了。
  取得了很好的反响。
  陆续有赞助商和投资人上门联络。其中不乏严镇交际圈中的富豪。
  这多少让苏谨心对未来有了一丝希望:
  他没有石磊那样的天分,但他也是很努力,很好的学生。他或许要走过更艰难漫长的路,但总有一天,他也会爬到同样的高度。等到那一天,他便可以堂堂正正地重新认识严镇,然后光明正大地追一次。
  为此,他要开足马力,一刻也不浪费。
  至于严镇,他倒没有林叔说的那么“不好”。
  虽然的确有点不太好。
  毕竟他不像苏谨心在假期中,有足够的空间调整心态。公司每天都有日常要处理。并购案虽然已经谈判完成,但还有很多形式上的流程要走——合作方从半个国家之外飞过来,带队的又是他姐姐多年的闺蜜,姓林,人辣脑筋活,占着半个长辈的便宜,开口不留情面,光是搞接待就能要人半条命。
  不过忙也有忙的好处。忙起来,就把儿女私情抛在脑后。
  否则一有空闲,脑子就开万花筒:吃饭的时候总见到苏谨心爱吃的菜。路上会看到身量相似的男孩子。整夜整夜地做梦。午睡十五分钟,能梦四五个姿势,还换场景。
  比人在身边还肾虚。
  各种应酬接二连三。看他身边空下来,都开他玩笑。被朋友劝说不如找一个像的放在身边。当即皱眉顶回去:“我严镇像是用赝品的人?”
  他的确看什么都能想起苏谨心。但苏谨心是独一无二的。谁都不像苏谨心。
  难过固然是难过。
  消沉到没有持续太久。
  这倒多亏了石磊。
  ——分开的第一天严镇就去了石磊的展览。那时还抓心挠肺地坐不住,只想要看苏谨心一眼。谁想没找到苏谨心,连苏谨心做模特的那些雕塑都被撤了。
  石磊认识他,直接走过来和他说:“对不起,那是不完整的作品,不能售出。”
  严镇这才想起自己花大钱要买那套雕塑——但他当然不是来问雕塑的——便很干脆地为自己上次的失礼道歉,问苏谨心的现状,故作从容的,有一点幼稚的挑衅意味在。
  谁想石磊根本不接茬:“我不知道。”
  “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你没看过他的作品吗?他已经是一个可以独立创作的画家了。为什么还会要跟我合作?我又怎么会知道他以后日程如何?”石磊秒答,超理所当然的样子。
  严镇不得不给他这种笔直的艺术家脑袋点个赞。
  该说高兴呢,还是伤心呢。
  苏谨心并不是为了石磊离开他。苏谨心只是单纯为了不想要和他在一起而离开他。
  ……不过不需要翘墙角总归是好的。
  严镇在石磊那群古怪的艺术品中间停留了一个小时,放空大脑,做了决定:他和苏谨心的开始方式,的确不太健康。在这里中断也未尝不是好事。等并购案签完,这一阵忙过去尘埃落定了,他再慢慢地去试着把人追回来。
  他买下了下属那台几十万的二手普通车。
  交代家里裁缝,给自己做几件看上去像学生的普通衣服。
  合作方的林总——以姐姐闺蜜的身份——私下问严镇是不是恋爱了。
  严镇想了想,大方地说,还没追到。
  彼时是签约活动的最后一天。他们站在记者的镜头签,都觉得这样的活动太过形式主义,索性开始闲聊。
  林总问他需不需要一点场外援助?
  严镇摇头:“不想让别人插手。”
  林总便笑了:“看起来是很宝贝了。”
  严镇难得地有点害羞,跟着低头一笑:“是很宝贝的。”
  这个镜头被财经频道的记者捕捉到,一五一十地在晚间财经里播出来。
  在食堂吃饭的苏谨心猝不及防地被严镇的笑容打了个暴击。
  还没回过神,便听到身后广告传媒专业的学妹们叽叽喳喳的讨论:严镇,林如镜,家世身份,财富学识,郎才女貌……一句句模糊的话语像一把把锐利的尖刀。
  苏谨心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是的。
  他还是太天真了。
  严镇那么好。喜欢严镇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站在原地,只等他一个。
  疼痛来得措手不及。
  前几天用来自我安慰自我鼓励的理由,一瞬间犹如巨浪中海边的沙堡,坍塌得一干二净。
  苏谨心后知后觉地感到铺天盖地的绝望。
  饭也不想吃了。
  站起身就往外走。
  他没办法看严镇在别人身边这样笑。
  却也不知道该走去哪里。
  只是茫然地信步向前。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严镇别墅庄园外私家路前的小公共汽车站站台上——往前一步就要走进严镇庄园的摄像头拍摄范围了。他连忙收住脚步,向后退,在公车站的马路牙子上坐下。
  望着面前密实的私家园林。
  终于抱着自己的肩膀,失声哭出来。
  像是觉得他哭得不够尽兴。天边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严镇回家路上,就捡到了这样一个眼睛鼻子都哭得通红,茫然失措,浑身湿透,宛如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般的苏谨心。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思念太过,产生幻觉了。毕竟他今天其实没有想要回别墅来。别墅里苏谨心的东西太多,现在看到还是有点……然而工作一忙完,神经松懈,没记得交代司机,迷糊了一觉发现已经在花园外。他还想叫司机调头回去,便听司机问:“少爷,那个是小苏先生吗?”
  严镇心口一紧。
  揉了揉眼,难以置信。
  连忙撑伞下车,一看居然是真的,心脏差点停跳:“谨心?怎么了?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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