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牧场-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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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野猪听不太懂,但感觉得到袁宁满满的善意。它们用光秃秃的脑袋往袁宁掌心拱了拱,嘴巴砸吧了几下,凑到小木槽里喝起牛奶来。
袁宁惊喜地说:“它们肯喝牛奶了!”
罗元良静静地看着,黑漆漆的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袁宁却问:“小鸭子们也没有爸爸妈妈吗?”
罗元良点头。
袁宁说:“你真好!”
罗元良嘴巴动了好几下,还是没发出声音。他不说话太久,怕自己的声音和语调太古怪,吓坏了袁宁。他看了看天色,带着袁宁往白桦林外走。
袁宁一步一回头,等走出白桦林,才发现月亮已经爬上小山坡。他顿时慌了,害怕再不回去章修严会生气,忙对罗元良说:“我先回去啦!”结果因为跑得太急,他在上坡时摔了一跤,整个人栽到了堆着雪的草地上。
罗元良跑上去扶袁宁。
袁宁说:“我没事!”他麻利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碎雪和草屑,“很晚啦,我得赶紧回去。”
罗元良站在原地目送他跑远。
袁宁偷偷摸摸跑回窗外,手脚并用地爬上窗台。
啪。
有人把书重重地拍在桌上。
袁宁吓了一跳,差点往摔了下去。他抬头望去,只见章修严坐在那儿,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怒色。袁宁赶紧从窗台滑了下去,小跑到章修严身边:“大、大哥,我错了。”他紧张地拉住章修严的衣角。
章修严把他的手拉开。
袁宁愣了愣,无措地看着章修严。
章修严沉声说:“站好。”他对这小结巴太宽容了,宽容到他敢自己偷偷跑出那么久。而且一见到他就认错,显然是知道这是不对的,却还是明知故犯。一个六岁的小孩在这么大的牧场里乱跑——
章修严没有开口“审问”,只让袁宁站在一边,自己拿起书重新看了起来。书翻到尾巴后,他才用余光扫了扫袁宁。袁宁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哭了起来,但不敢哭出声,只偷偷用手背擦眼泪。
袁宁很害怕,大哥看起来整个人冷冰冰的,不打他也不骂他,好像再也不想理他了。他知道大哥会生气,但没想到大哥会这样,现在他后悔极了,他应该先和大哥说一声再出去的,大哥那么好,肯定不会不让他去。
想到大哥可能以后都不会理会自己,袁宁眼泪就一直掉。是他错了,是他不乖,是他仗着大哥疼自己就胡闹……
袁宁觉得眼泪太讨厌了,怎么擦都擦不完。大哥不喜欢他哭,他不能被大哥发现……
眼看袁宁要把自己的脸蛋儿都擦破皮,章修严哪还看得下书。他绷着脸开口:“去了哪里?”
袁宁愣了一下,又惊又喜地看向章修严。对上章修严隐含怒意的目光,又赶紧敛起欢喜,老实回答:“去找罗元良。”他小声说,“罗元良不喜欢太多人在,我就一个人跟着他去了。他、他那边有一窝小野猪,不肯喝牛奶,他很担心,叫我过去和小野猪们说说话……”
章修严注视着他。
袁宁说:“小野猪们没有了爸爸妈妈,特别可怜,刚才它们终于肯喝牛奶了,”他扑进章修严怀里,“大哥,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去那么久的,我不知道天一下子就黑了。”
章修严看着怀里那颗小脑袋。
这小结巴耍诈。
章修严把袁宁拎到自己膝盖上,对着那小屁股啪啪啪地打了几巴掌。
袁宁懵了懵,感觉屁股火辣辣地疼,脸上更是像火烧了一样。他、他被大哥打屁股了!
章修严把袁宁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
袁宁动都不敢动。
章修严说出最后判决:“下次再犯,翻倍。”
袁宁觉得屁股一点都不疼了:“好!”
章修严拧起眉:“看来被打了你还挺高兴?”
袁宁见章修严脸上的寒冰不见了,又变得和平时一样,大胆地抱住章修严的脖子:“只要大哥不要不理我就好!我刚才好害怕大哥再也不和我说话,再也不看我一眼,再也不管我……”他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紧紧抱住章修严不撒手,“大哥……”
章修严清晰地感觉到袁宁对自己的依赖。
他原本该狠狠心让袁宁变得更独立、更坚强,但他舍不得。这样的依赖、这样的感情,他舍不得放开——袁宁需要他,他也需要袁宁。
章修严伸手摸了摸袁宁的脑袋:“你这小结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搬进了我心里,怎么赶都赶不走,你说我能怎么不管你?”
袁宁脸红了:“我才没有赖着不走。”
章修严说:“现在抱着我不肯放的人是谁?”
袁宁说:“那大哥也偷偷搬进了我心里。”他把脑袋埋在章修严颈窝,吸了吸鼻子,不让眼泪继续往下掉,“刚才大哥不和我说话也不看我,我觉得全世界都不要我这个坏小孩了。”原来不知不觉间就像大哥说的一样,他的心被大哥偷偷住了进去,怎么赶都赶不走。
袁宁靠在章修严怀里不愿离开。
章修严由着袁宁抱住自己。
冬虫在窗外鸣叫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章修严才站起来,抱起怀里的袁宁,把他轻轻放到床上。
章修严帮袁宁把外套和裤子脱了,留下里面的秋衣秋裤。跑了一整天又哭了一场,袁宁显然累坏了,动了一下,又接着睡。
章修严想了想,也懒得回自己房间了,脱了衣服进了被窝,睡觉。
袁宁感觉有个暖烘烘的怀抱把自己包裹住了。
他舒舒服服地埋进章修严怀里,张开小短手抱住章修严:“大哥……”
章修严闭上眼,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
袁宁早已入梦。
自从上次的“光雨”出现之后,他几乎每晚都可以见到鱼儿和象牙。鱼儿虽然还被困在泉眼附近,但池塘里的水已经到袁宁小腿那么深,泉水正在往周围的泥土渗去,把土地滋养得肥沃又疏松,不再是那干得龟裂的模样了。
象牙长得更高了,开出了雪白的花儿,果然白白的,像象牙一样美丽。招福很喜欢象牙,每次进来都趴在象牙身边看它。象牙被看得恼了,冷哼一声:“呆狗!你离我太近了,气都喷到我身上来了!”
招福退了退,重新趴下,继续看象牙开出的漂亮花朵。
光点再也没出现,“梦里”的动物和植物也没有变多,袁宁觉得自己有点没用。袁宁正沮丧着,招福突然竖起耳朵站了起来。
袁宁说:“怎么了?”
招福跑了开去,没一会儿,叼回一只小野猪。
再跑,再叼。
很快地,袁宁面前齐整整地出现六只小野猪。
袁宁惊喜地说:“它们也进来了啊!”
小野猪们睁开眼睛,看见袁宁,迈着短短的腿儿跑过去,用脑袋拱袁宁裤腿。袁宁弯下身,把一只小野猪抱进怀里,对象牙和招福说:“这是罗元良救下的小野猪,它们妈妈已经不在了。”
象牙说:“这有什么,我们从来没见过我们妈妈。”它骄傲地仰起头,“我们一开始就躺在厚厚的土层下面,学着长出根须,努力吸收周围的水和营养,然后顶着小壳子钻出地面。地底下是黑漆漆的,只有最努力的花儿才能看到看到阳光!”
袁宁说:“象牙你好厉害啊!”他想象了一下,觉得特别难,“我要是变成一颗种子,可能就钻不出来了。”
象牙说:“那肯定是你不愿意努力。”
袁宁立刻说:“我愿意的!”
象牙笃定地说:“那就肯定可以钻出地面。”
袁宁顿时充满信心,郑重其事的向象牙保证:“好!如果我变成了一颗种子,肯定努力钻出地面!”他把小野猪放到地上,“你们一定也能好好长大的。”
小野猪们嗷呜嗷呜地叫了几声,像是被池塘吸引了,摇摇晃晃地冲到池塘边,吧唧吧唧地喝起池塘里的泉水来。招福被它们的举动吸引了,也跟了过去,试着喝了一口。
泉水一入口,招福觉得自己浑身舒畅,自从岁数越来越大,它感觉身体沉甸甸的,好像再也跑不动了。但现在它却觉得身体变得非常轻盈,即使让它绕着牧场跑上十圈,它也不会觉得累!
招福说:“这泉水很好喝。”
小野猪们也回过头,嗷呜嗷呜地向袁宁发出邀请,意思是“你也一起来喝喝看”。
袁宁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象牙,他觉得这里最聪明的就是象牙了。象牙说:“这泉水确实很好喝。”它用根吸收着周围的泉水,让自己的枝叶全都舒展开,“泉水这么多,你也可以喝一点的!”
袁宁跑到招福旁边,小心地捧起一捧清清的泉水。虽然泉水流进了池塘里,但一点泥沙都没沾上,干净得不得了。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觉得脑中一片清明,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身体也舒服极了,每一个毛孔都舒舒服服地舒张开,仿佛帮他把体内的污秽都排个干净,让他的身体变得轻盈又轻松。袁宁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觉得浑身舒坦,高高兴兴地对招福说:“好喝!”
天色还没亮,袁宁就醒了,他感觉自己特别精神。睁眼一看,对上了章修严熟睡的脸庞。他不是第一次和章修严睡在一起,已经不会大惊小怪,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他大胆地凑上去,在章修严额头上亲了一口,小心翼翼地爬出章修严的怀抱,去洗脸刷牙。
章修严向来浅眠,袁宁一动他就醒了。等浴室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后哗哗哗的流水声,他才睁开眼,看着半掩着的浴室门。他不喜欢和人亲近,章秀灵他们也不敢亲近他,袁宁胆子不大,但却不怕他……章修严伸手摸了摸被袁宁亲过的地方。
看来这小结巴越来越大胆了。
章修严走下床,走进浴室,和袁宁一块刷牙。袁宁呆了呆,看着镜子里和自己一样只穿着秋衣秋裤的章修严,觉得心被填得满满的。一定是大哥个头太大了,住进他心里以后把他的心都塞满了!
袁宁认认真真地刷完牙,拿起小毛巾擦脸。
章修严见袁宁眼角没擦干净,伸出手接过暖暖的毛巾,稍稍使了点劲,帮袁宁把脸重新擦了一遍。袁宁乖乖说:“谢谢大哥。”他把毛巾洗干净挂好,跑出去换衣服。
章修严也和他一起换。
两人齐齐出了门,牧场清新又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们都忍不住吸了口气。袁宁说:“冬天的牧场也好漂亮啊!”
章修严点点头,带着袁宁开始晨跑。
跑过小桥,跑上小山坡,太阳爬起来了,薄薄的晨雾散去,鸭子们扑棱棱地从白桦林飞出来。罗元良的身影也出现在袁宁眼前,袁宁高兴地说:“罗元良你养的鸭子飞得好高,好厉害啊!”
罗元良点点头,提着桶去棚圈那边,开始一天的工作。
袁宁说:“罗元良真勤快。”
章修严“嗯”地一声,继续往前跑。
袁宁迈开腿直追。
袁宁积极发问:“野鸭子都会飞吗?”他知道罗元良养的是没有爸爸妈妈的野鸭。
章修严说:“是的。”他念出一句很有名的话,“《滕王阁序》那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里的‘孤鹜’,指的就是野鸭。”
袁宁非常崇拜:“大哥懂好多!”
“练字时抄的,”章修严看了他一眼,“你也可以练这篇,就是有点长。不急,慢慢来。”
“好!”袁宁一口应下来。
“练字不觉得辛苦?”
“不辛苦!”袁宁说,“象牙它们更辛苦呢!”
“象牙?”章修严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名字。
“就是蔺爷爷那边的花儿,”袁宁很喜欢象牙,把它的话都告诉章修严,“它们还是种子的时候被埋在很深很深的泥土底下,只有最努力的花儿才能钻出地面看见阳光!”
章修严点头:“是这样的。”
袁宁很高兴,小脸蛋红扑扑的。两个人跑到伐木场那边,他又把木工说过的话告诉章修严。章修严顿了顿,带着袁宁出了东边的门,走到伐木场那边。木工正在坐在灶房外面编藤蓝,土灶下火缓慢地烧着,铁锅里粥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袁宁跑上去向木工问好。
木工手很巧,没多久的功夫,藤篮就有了轮廓。他不是很擅长和人交流,听见袁宁的问好只是点点头,又继续埋头编藤蓝。袁宁看着木工那被磨得长满老茧的手,满脸赞叹:“木工叔叔你是在编篮子吗?”
木工点点头。
袁宁说:“你是不是还会编椅子,编桌子,还有四四方方的柜子?”
木工终于开口说话:“会的。”
袁宁说:“真厉害!”他好奇地望着那细密的藤篮底,“我可以摸摸看吗?”
木工说:“可以。”
袁宁伸手摸了摸,觉得那小小的长藤编起来之后特别结实。他往高高的山上看了看:“这些藤是在山上找的吗?”
木工说:“罗元良找的。”提到罗元良,他的话多了起来,“他从小就能在山里自由行走,再密集的林子他都敢进,不怕野兽也不怕蛇。他给我找藤,我给他米粮,有时也分他一点肉。不过他自己也能弄到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他都吃过的。现在入冬了,他也能捉到鸟、捞到鱼。”
袁宁说:“罗元良也很厉害。”
早饭时间快到了,袁宁和木工道别,跟着章修严往回跑。
两个人没有进牧场,而是从东门绕回正门。牧场附近有几个村庄,天色已经大亮,袅袅炊烟从房顶飘起,随风散在空中。远处有一级一级的梯田,覆盖着薄薄的雪,整座山白白的。也许是因为有周围的群山合抱着,牧场这边不算冷,雪也化得快,动物们可以靠着黄黄的牧草度过漫长的冬天。
袁宁两人跑回洋房那边,薛女士已经起床了,正在葡萄架下和谢老说话。章修严走过去喊:“妈妈。”袁宁也跟着章修严喊了一声。
薛女士精神很好,她裹着围巾,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