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哭别噎着-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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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文轩没有骗他。两个月后,他就和新交的女朋友分手了。他真的是为了甩了他,所以专门去谈了一个不走心的女朋友。
林沛然不愿再多想那件事,它就像是一道久久无法愈合的鲜血淋漓的创口,任何时候触碰到它,都会疼得彻心透骨。
他不想逼郑文轩逼得太紧,弄得好像是自己求着他回头看他一眼似的;但他会无法控制的烦躁、焦灼,觉得回国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压抑得太久了,一直在阳光下笑脸迎人,很累。
要所有人都看到他乐观、坚强、向上……很累。
他内心渴求发泄一场。
林沛然拨通了白玉的电话。
“出来喝酒。”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多余的问候。
白玉如约而至。
林沛然高中时期,交心的朋友一只手都数的过来,除了姚乐阳以外,白玉可以算是他最好的朋友。
白玉高考去了C省医大,现在在某中医院工作,每天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但他还是来了,甚至没问林沛然怎么突然就回国了。
林沛然在中学门口的大排档喝得烂醉,白玉倒深知自己的职责,从头到尾只给林沛然默默递酒瓶,既不劝他少喝点,也不打搅他倒那些听不清楚的含糊醉话,更不因为他喝得架势太凶就阻止他。
他知道,人只有在心里有非常非常多的伤心事无法吐出来的时候,才会想要像这样喝酒。
林沛然从来不问白玉,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父母去哪儿了、又为什么非要学中医,所以,白玉也不问林沛然为什么突然想喝酒。
每个人都有不愿回答的问题、不愿被触及的心事。
他知道林沛然意犹未尽,但老板已不敢再给他们这桌开瓶。于是,白玉又拖着林沛然去了KTV,包通宵。
林沛然歇斯底里地喊麦,痛快淋漓。
他庆幸自己有白玉这样的朋友。
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国度,只有白玉肯陪他发泄。
阳阳护他,但决不允许他糟践身体;其他人也是一样。所以他只能找白玉。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会将自己的病情和痛苦告诉谁,因为这些苦水,他不愿、也不能跟任何人说。说出来会伤害的,终究只有那些真正关心他的人。
他不想承受这样无法回报的担忧。
他在回国之前,其实就已经心知肚明,就算他能通过锻炼和调整心态改善病情,但稍微有个万一,他的肿瘤在国内都是非常棘手的。
因为位置原因,他并不适合做手术切除,就算切除也无法切干净;而超过两公分的肿瘤,也无法通过放疗控制。如果不动手术,又无法阻止肿瘤的生长,强行放化疗,则会破坏自身的身体状况,使得他更难对付越来越强大的肿瘤……无论是手术还是放疗,林沛然都深深恐惧着。
他怕疼。怕得要死。
回国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林沛然知道,比起痛苦不堪的西医,中医的保守治疗手段更加温和。
但中医疗法,那是真真正正因人而异的两极分化了……肿瘤到了他这个阶段,就算是悬崖勒马,也要看还勒不勒得住。乐观积极的患者可以通过数年的调理逐步恢复健康,甚至没有后遗症;看不到希望的人,则无异于苟延残喘。
林沛然回国,是不想让自己后悔,可是,他每往前踏出一步,身后的道路都在崩塌。
林沛然纵然自己疼千倍万倍,也舍不得父母、郑文轩、阳阳、其他所有的朋友……为他心疼,为他难过。
他不肯伤任何人的心,也自认没有辜负过谁,只独独觉得……格外对不起爸妈。
……
他喝醉了。
白玉确信林沛然是真的再没劲儿闹腾了,这才默默将包厢的音乐全部关掉,让他在沙发上睡个安稳。
林沛然的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亮了起来。
白玉没有偷窥他隐私的习惯,所以并没有管。但一段时间没回复之后,那屏幕亮个不停,白玉担心林沛然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就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信十数条新消息提醒。
白玉举着手机,对着林沛然的脸刷了遍面部识别,一抬腕,就看到郑文轩一长串对话泡:
“猜猜我今天遇到了什么好事?”
“……emmm是在忙吗?”
“还是睡了?”
“今天居然没有夜生活?不科学啊,这才十点多。”
“林——大——少——爷——”
“林大姑娘!”
“沛然?”
“??”
……
白玉叹了口气,回复过去一条语音:“他喝多了,刚睡着。”
微信那头听到语音的郑文轩一愣。
“……白玉?”
“嗯。”
十几秒后,白玉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郑文轩。
“……”斯文的书卷气青年推了推眼镜,眼神在包厢昏暗的光线中晦暗不明。他把电话接起来。
“他……喝多了?”郑文轩问得很有些小心。
“嗯。”
“喝了多少?”
“……没数。”
“……”郑文轩安静了一会儿,拜托他说:“那……那你好好照顾他……”
郑文轩顿了顿,又迟疑着补道:“最近还有点倒春寒,他要又沾着平地就睡,你千万记得把他丢个暖和地儿,要不明天肯定头疼……对了,你们现在在外面吗?还是已经回家了?”
白玉言简意赅:“在KTV包厢。”
郑文轩皱了皱眉,“那地儿太闹腾了,他睡不安稳。先打个车去你家凑合一下,我给你转车费。记得趁他睡死之前,给他灌点蜂蜜水或者牛奶……他胃瓤得很,啥都不管半夜肯定要吐……哦还有,他出了名的一喝多就化身接吻狂魔…但有时又会很乖,反正你、你别离他太近,免得遭了殃……那个,你一个人招呼得过来吗?要不我给你叫个跑腿小哥?啊对了……”
白玉:“…………”
电话那头的交代越来越顺口,白玉默了默,凉凉打断了郑文轩:“郑文轩,你现在是林沛然什么人?”
“……”
郑文轩骤然哑声。
林沛然不是喜欢喝酒的人,他乖得像个三好学生。
白玉说他喝多了,那他心里一定有事。
郑文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顺理成章的、老妈子似的喋喋不休起来了,他一想到林沛然心里不舒坦,他的心也就跟着揪了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可白玉没给他机会,只撂了句“不差那点打车钱”,就挂断了电话。
第七章
白玉挂了电话后,安静看了手机几秒。
紧接着,他就毫无征兆地将手机狠狠摔在了包厢的沙发上。手机弹了起来,又落回沙发,发出凄惨的一声闷响。
他坐下,望着睡熟了的林沛然,慢慢、深深地用双手抱头,覆住自己的脸,然后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长叹。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他开始在身上摸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半盒烟来。
想点燃的时候,又瞧了眼林沛然,动作顿了顿。
白玉站起身来,走出包厢,将门关严实。斜对面就是卫生间,他半仰着头靠在墙壁上,开始抽烟。
缭绕的烟雾将他包裹了起来,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和放松感。
伴着吞云吐雾,他的思绪平静下来,然后随着烟一起飘出很远。
白玉认识林沛然的时候,林沛然已经不是“隔壁班有名的自闭儿童”,而是相当腼腆的三好少年了。他们的体育课是自选课程,全年级的学生混在一起,每学年按报的项目分班,白玉和林沛然都在羽毛球班。
按身高排队时,白玉站在林沛然旁边,就这么认识了,成了搭档。
白玉平时话很少,林沛然的话也很少,相处还算融洽。后来有一天,隔壁武术班下课早,郑文轩高高的个子,拎着把器械砍刀就来接林沛然,把白玉吓了一大跳,还以为郑文轩是来打人的,急急忙忙慌乱着把林沛然往身后拉。
自那以后,林沛然跟他就亲密了很多,慢慢的成了好朋友。
那时候的白玉,脾气和现在一样臭,高冷、犀利,说话一针见血,毫不顾忌他人颜面,有时能把老师都怼得下不来台。虽然是个学霸,人缘却比林沛然还差,被一众同学既佩服又害怕的敬而远之。
但白玉本人对此并不在乎——其实并非不在乎,而是装作不在乎。
林沛然还有姚乐阳、郑文轩这些朋友,可白玉只有林沛然。
所以后来,高三毕业那年暑假,白玉被人骗了感情,家中又一团乱麻,志愿处在过线与不过的边缘,心里一腔苦怨无处发泄的时候,他就找了唯一的朋友林沛然。
“出来喝酒。”他这么说。
林沛然来陪他了。
那是白玉十八年来头一次在别人面前失态,毫无形象,涕泗狼狈,号啕大哭。但林沛然什么都没问,也不戳他的伤心处,只跟他说:
“都会变好的,打起精神来。”
“我不太会安慰人,不过听说C医大今年报的人不多,也许未来还没有那么糟糕。”
他说对了。
那一年,白玉卡着C医大的分数线进了校门。那简直是他毕业那年所有的不幸中最好的消息。
他和林沛然很少联系,就算联系也只是淡淡的、客气到看上去有点疏离的简单对话,但他们之间的交流,是真正不需要言语的。对方有没有心事,是开心还是难过,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明白,哪怕是一个“对方正在输入…”却什么也没发过来的状态。
林沛然说他们这叫“君子之交”,高山流水会知音,但白玉清楚,事实其实是:这世上,只有同样孤独、痛苦、相似的两颗心,才能互相慰藉。
林沛然怕白玉变成他高一时候那种将所有人拒之千里外的孤独的样子,所以始终死死拉着他,将他拖到光明底下、将他融化——就像郑文轩对林沛然做的那样。
如果没有林沛然,白玉可能就不是今天的白玉。能回报这种救赎的,唯有长久的陪伴,在对方需要帮助的时候,随时给他发泄的机会。
……
烟抽完了,白玉重新走进包厢,将林沛然扛起来。
郑文轩人是比较混蛋,但他说得对,KTV不是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
人感到疲累的时候,就应当好好地、舒舒服服睡一觉,痛快做个美梦。
*
林沛然这一晚睡得很沉。
这次,梦里都是些美好的回忆,再也没有令他难过的东西。
他梦到了第一次认识郑文轩时的场景。
那是初二那年,他和姚乐阳被打包送去了某个有名的补习班,郑文轩和他前后桌,想借他的笔。
林沛然不认识他,又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就没理他。
结果郑文轩嘀咕着吐槽了几句,话有些难听,被姚大姑娘听见了,当场掀桌把郑文轩胖揍了一顿。
梦里的郑文轩呆得可爱,明明被揍了,却还一脸状况外,直愣愣躺在地上盯着林沛然,跟被打傻了一样。
林沛然在梦里笑了,觉得好久没看到这样的郑文轩,有点怀念。
……
……
第二天早上,明媚的阳光洒了满地,白玉家素净的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带着莫名令人平静的祥和气息。阳台上的绿萝抽了新叶,小心翼翼循着折射来的光线摸上窗框,散发着娇嫩可爱的鲜活生命力。
林沛然睡醒,毫无意外在洗漱台吐得一塌糊涂。
白玉皱眉站在卫生间外面,问他:“你最近有没有去医院体检过?”
林沛然心里跳了一下,但仍装作没听清似的,埋头翻江倒海倒着胃里的东西。
白玉说:“我觉得你这吐法不像是宿醉,你有空记得去医院检查看看……”
他顿了顿,但没多说。医学生的本能有时候会过于敏感,不论大病小病都对号入座,不过准确率堪比猜拳,不提也罢。
林沛然边吐边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太近的酸臭味白玉有点受不了,他是个很爱干净的人,所以看了林沛然没一会儿,就转身出去弄早餐去了。
待林沛然收拾妥当出来,他已经坐在玻璃面的餐桌前,一边咬着烤过的吐司,一边沐浴着上午的阳光。
林沛然在他对面坐下,粥碗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我早上一向简单,白粥养胃。”白玉瞥了他一眼,“要是觉得清淡,冰箱里还有酸黄瓜。”
“不用,早上吃这个挺好!”林沛然连忙道。他其实也会担心,白玉要是弄些油腻的东西,他怕是吃完又要去吐一遍。
这样清淡的早餐,吃起来会很舒服,林沛然甚至比平时吃得还多了点。
“昨天跟人换班,我未来两天要加班,顾不上你了,你有什么打算?”
林沛然想了想,说:“大概下午或者明天就去B市。B市有我的工作室,住宿什么的都方便,我也好久没摸我那些老伙计……手挺痒的。”老伙计指的是林沛然放在工作室里的乐器们。
而且,他也的确需要尽快去一趟医院复查。B市比C市要发达,医疗条件和水平也更好,林沛然不想来回折腾转院,更不想被家人察觉什么端倪。
“明天再走吧,昨天喝了一宿,够你头疼的。明儿需要我送的话就call我。”白玉淡淡说。
林沛然笑了,“你不是还要加班吗?怎么能老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白玉惜字如金,“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林沛然不知想起了什么,捏着汤匙的手指紧了紧。他抬起头,笑道:“谢谢。”
白玉忙成这样,还肯为他腾出时间;可郑文轩……
那个人啊,连他一个电话都不肯多说几秒钟。
有什么地方,能忙过全年24小时不打烊的医院呢?
白玉没有接话,三两下吃完了早餐,将空碗拿去厨房,临走时对他说:“昨天郑文轩找你了,我说你喝多了在睡觉。”
林沛然一愣,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