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故事-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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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一直这样倒也还能凑合过得下去，但后来就出事了。我记得应该是六七月份，小安子刚高考完那阵子，有一天我吃完晚饭在外面乘凉，汪秋云突然就抓着小安子的头发，一路把他从家拉扯到院子里，扇了他两个耳光，然后就开始扯着嗓子叫骂，那话太难听了，我都说不出口，大概就是说小安子忘恩负义，没人伦之类的。”
“我过去劝她，还被她推了个跟头。她说养了小安子几年就当喂狗了，从此一刀两断，要是他还敢回来带坏她儿子，就要打断小安子的腿。”
“我本来想着先把小安子带回我家，总不能让孩子睡大街上吧，但我儿子儿媳不让，硬是把我拉回去了。我儿媳妇说，晚上汪秋云叫他们街坊五六个人去家里打麻将，”陈老的表情十分不忍，“一开门就看见汪秋云她儿子阿哲把小安子强行压在茶几上，正在扒他的裤子。汪秋云疯了，一口咬定是小安子坏了心术要勾引她儿子，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么的，还要跑到外面去骂街，把脏水都泼在小安子头上。”
“其实大家都多少年邻居了，谁不知道他那儿子什么嘴脸，太阳打西边出来小安子都做不出这种事。汪秋云自己不体面，还受不了别人说闲话，过了几天他们全家也搬走了，可能是回汪秋云老家了吧。”
“打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小安子了，他那会儿在县里高中老拿奖状，学得好，也不知道去没去上大学，唉，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闻嘉木勉强维持着起码的礼仪，向老爷子道了谢，告了辞。
他麻木着走下楼，站在楼下那片空地上，趁着最后的理智给李潇潇打电话。
“潇潇，帮我订些家电家具，电视机冰箱什么的，要最好的，对，还有沙发，沙发不要太大。一会儿地址发给你，让人上门安装，要是老爷子问起，就说是小安子的心意，感谢他当年的照拂。”
闻嘉木久久地盯着这片空地，仿佛还能听到当年激烈的叫骂和无助的痛哭声。他抬了抬快没知觉的胳膊，仿佛隔着多年的时光，向困在绝望深渊里不知道能向谁求助的哭泣的男孩伸出了手。
有风吹过来，闻嘉木才发觉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第17章
燕西设计院嘉南项目组建筑专业和结构专业的施工图设计到了收尾阶段，部分经验丰富的高级工程师已经完成了绘制，正在校审中，院里也终于从每晚灯火通明的全体加班状态解放出来，等闻嘉木回到燕市联系周乐安，办公室里就只剩周乐安一个人还在奋战了。
“乐安，我看你们公司大楼还亮着一盏灯，是你在吗？”
“是我啊，嘉木哥你回来了？不对，你在楼下？你等一会儿我拿门卡下来接你！”
闻嘉木来过设计院几次，但这是第一次来周乐安的办公室，他一手拎着一个方盒子，一手拿着一本书，笑着对周乐安说：“生日快乐，小安，今天就满24岁了。”
“生日？我的？”
周乐安这段时间对于日期的概念就只剩一个迫在眉睫的deadline，显然已经忘了自己的生日。
闻嘉木打开盒子，拿出一个六寸大小的生日蛋糕，说：“我今天刚赶回燕市，也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礼物，就只让李潇潇定了个蛋糕，说是市中心一家新开的网红店，这款叫什么焦糖核桃巧克力配椰子慕斯？名字挺长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周乐安心想，嘉木哥送的，就算是苦瓜香菜萝卜干配韭菜慕斯也好吃。
“谢谢嘉木哥，这世界上可能只有你记得我生日了。”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就着周乐安电脑上打开的几张CAD图纸吃掉了两块蛋糕。闻嘉木爱屋及乌，看着图上的尺寸标高和轴线都觉得格外可爱。
“加了这么久的班，现在快忙完了吧？”
“我还剩一些边边角角的细节需要补充，大概一两天就能完成了，等吴老师他们校审完，修改一下我就有时间看你借给我的书了。对了，嘉木哥今天带了什么书？”
“这个，汪曾祺先生的《人间草木》。”
“只有一本吗？”
“对啊，”闻嘉木坏笑，“看完了我再给你送别的过来，这样不就能多见你几次了？”
周乐安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只好低头去看那本书，只见扉页上写着“一定要爱着点儿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
“这是一本小品文集，轻松有趣的，看着也不累还有意思，我特别喜欢，你先看看，以后再看大部头。其实如果是为了消遣，我姐那里倒是有好多武侠小说也挺好看的。”
周乐安低了低头，终于鼓起勇气，看着闻嘉木说：“嘉木哥，我其实不是为了消遣，我想多看看书是因为我除了建筑以外什么也不懂，和你的差距太大了，我怕你觉得我无趣，怕你和我没话可说，我就是…就是想离你近一些…”
闻嘉木心头发烫，被这一句“想离你近一些”熨帖得如沐春风，他慢慢地靠近周乐安，鼻尖只差一寸就要触碰到周乐安的鼻尖，低声说：“想要多近？这样够近吗？”
周乐安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就在他要因为缺氧而休克的前一秒，闻嘉木抬头，温热的嘴唇贴上了周乐安的额头。
一个像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的吻。
周乐安这下连脖子都熟透了，蒸腾的热气几乎要熏出泪来，他坐立不安，两只手不知道要放在哪里才好，偏偏这时闻嘉木定定地看着他，温柔地喊了一声“乐安…”。
他触电般跳了起来，打翻了桌上的一杯水，又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通，他拿起水杯，头也不抬地对闻嘉木嘟囔了一句“我去给你接杯水”，就落荒而逃。
闻嘉木没想到周乐安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又觉得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到现在呼吸也没有平复下来。
他确定周乐安绝不反感自己，甚至有可能是很喜欢自己的，这个认知让他欣喜若狂。
不过，比起让周乐安爱上我，让他先学会爱自己才最要紧，闻嘉木想。
两周前在周乐安老家了解到的事像一根刺卡在闻嘉木心口，很快就把刚才那些欣喜驱逐得七零八落。
他没有给周乐安买生日礼物，是因为他觉得送什么都不够，都无法弥补那几年里周乐安受到过的伤害。
闻嘉木希望自己在陆宸之前认识他，照顾他，保护他，永远不放弃他；希望自己能在他舅舅之前带走他，永远都不让他活在汪秋云和石哲的阴影下；他希望能回到十多年前，让他的父母提前离开灾祸发生的地方，平平安安地陪着他长大…
没有这些，什么礼物都不算好。
闻嘉木又想起那句“想离你近一些”，眼眶发热，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周乐安一笔一划画出来的图，觉得自己也应该和周乐安再近一些…
第18章
傍晚，周乐安在不规律的心跳声中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画下最后一笔，终于完成了施工图绘制。
看看时间，打印室早就下班了，只好先保存图纸，做好备份，等明天全部打印出来再送去校审。周乐安长长地出一口气，虽然很累，但是看着将近三个月的努力换来的结果，心里还是很满足。
周乐安左右转动了一下脖子，看到苏昂今天也在加班，想起这段时间苏昂对自己的不满，觉得有些愧疚，走过去拍拍苏昂，说：“快忙完了吗？今天请你吃饭。”
“没有啊，”苏昂抬头看他一眼，“你忙完了？”
“是啊，终于画完了，就等明天打出来给吴老师看了。”
“那你可算是解放了，我还不行，现在又有个新项目，特着急，你先回家，下回再吃饭吧！”
周乐安一个人走在夏天的晚风里，终于有时间仔细地梳理他和闻嘉木的关系。
昨晚那个短暂的吻，唤醒了他沉寂多年的勇气。
一直他以来害怕被厌恶，害怕被嫌弃，害怕被驱逐，所以从不靠近别人，去争取一段正常的社交关系，别人抛来的橄榄枝他也不敢接着，生怕将来被人发现他不够好以至于叫人失望。
哪怕是当年和陆宸那一段，也是因为陆宸强势而热烈地阻断了他每一个拒绝的可能性，才能够开始。当然，结果也如他一直以来害怕的那样惨淡。
可这次不一样，闻嘉木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手里最后的那支火柴，哪怕火光熄灭后生命就要终止，他也想在临死前觑一眼幸福的模样。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再被抛弃一次再受一身的伤，哪怕只有一天，只要是和闻嘉木一起，他觉得也都值得。
他拿出手机，给闻嘉木发了一条信息。
“嘉木哥，明天下班以后有时间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看着信息送达提示，周乐安踏踏实实地下定了决心。
闻嘉木没能等到下班，上午九点多正在开会时，周乐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周乐安一向是个懂事有分寸的，如果不是要紧的急事，绝不会在上班时间打扰闻嘉木。 闻嘉木向会议室的人致了歉，快步走出来接起电话。
“乐安，出什么事了？”
周乐安哑着嗓子叫了声“嘉木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乐安，别害怕，我在这儿呢，什么都能解决的，到底怎么了？”
“嘉木哥，”电话那头的人崩溃地哭出声来，“图都没有了，好不容易画完的全都没有了…”
“是这次项目的施工图吗？备份呢？”
“U盘不见了…网盘，网盘里的也没了，”周乐安语无伦次，“电脑里的都没了，嘉木哥，怎么会这样？还有一周就要出版了…”
“别害怕乐安，没事的，你在公司吗？等我过来找你。”
闻嘉木回到会议室，和林池交代了几句，又到自己办公室拿了点东西，飞快地开车去了设计院。
周乐安在公司门口看到闻嘉木的车，突然就镇定下来，好像和闻嘉木有关的一切都能给人强大的安全感。
闻嘉木停好车，跑过来把一个U盘塞进周乐安手里。
“别着急，这里面有你的图，是前天晚上的版本，虽然还没完成，但也就剩一天的工作量了，你快回去把图画完，我还有要紧的会要开，晚上我来接你。”
周乐安被大起大落的打击和惊喜冲昏了头脑，也没功夫思考闻嘉木怎么会有自己的图，就匆匆跑回办公室，打开U盘里名叫“小安子的劳动成果”的文件夹，看到自己的全套图纸一张不少地排列在里面，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做过一遍的工作重复起来熟门熟路，还不到下班时间，周乐安就画完了图，这次不敢再拖，立刻跑去一张张打印出来，在设计人栏仔仔细细签好自己的名字，直到这厚厚一摞图纸按编号一张不少地交到吴律明手里，他才松了一口气。
嘉木哥其实是多啦A梦变的吧，周乐安盯着这个文件夹想。
不对，闻嘉木怎么会叫自己“小安子”？这个称呼只有好多年前一个人叫过，闻嘉木怎么会知道？周乐安摇摇头，感慨自己被这件事吓得疑神疑鬼，应该就是个巧合罢了。
不管怎么样，这次的事一句不痛不痒的“谢谢”远远不够，如果图纸真的丢了，一周内他不可能完成三个月的工作，那整个项目就不能如期出版，他个人面临的处罚倒无所谓，但他受不了拖别人的后腿。他很庆幸当时答应了闻嘉木有事都要和他说，没有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
起码今晚这顿饭一定要请嘉木哥吃才行。
第19章
周乐安打开点评网站，左挑右选，订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淮扬菜馆。
周乐安喜欢吃辣，但闻嘉木的口味十分清淡，周乐安觉得，自己今后少吃点辣也不是不可以。
闻嘉木看到一桌精细雅致的淮扬菜就笑了，“就知道让你点菜会点成这样，照顾我的口味也用不着一道自己喜欢的也不点啊，”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幸亏过来的路上给你买了点儿钵钵鸡。”
周乐安给闻嘉木盛了一碗平桥豆腐羹，终于想起来问一句：“嘉木哥，今天要不是你，我就真完蛋了，可是你那儿怎么会有我的图啊？”
闻嘉木呛了口水，咳嗽半天，才有些心虚地开了口：“要不是今天的意外，本来没打算让你看见的…就是你过生日那天，不是说想离我近一些吗，我想着我也要向你靠近一些，了解一下你的工作，就趁你去茶水间那会儿拷了一份，是不是怪变态的…”
“不是，嘉木哥，我特别开心，真的。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真想感谢我？”
“当然，嘉木哥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做的。”
“那我能不能要求你，今后不再叫我哥了？”
周乐安愣了一会，红着脸开了口：“…嘉…嘉木。”
闻嘉木伸手捏了捏周乐安的鼻子，才正色道：“今天这事儿是咱们运气好，才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但你不能不追究了，是谁做的心里有数吗？”
周乐安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他一直细心妥帖，每天结束工作都会在U盘和网盘各自备份，他的电脑办公室谁都能接触，U盘也有可能是自己丢了，但网盘里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删的。
“我差不多知道是谁…”
“乐安，先住我那儿吧，今晚回去收拾好东西，我来帮你搬家。”
“嗯，也只能这样了。”
吃完饭，闻嘉木把周乐安送回住处，握了握他的手，说：“先拿点儿衣服和日用品，其他的明天再来搬，我就在车上等你，你们的问题自己解决一下。”
其实周乐安希望苏昂不在家，自己偷偷搬走就好了，他实在是不知道面对苏昂还能说什么。但天不遂人愿，他打开门，看见苏昂就坐在沙发上，像是专门在等他。
“回来了？”
“嗯。”周乐安低着头，不想看苏昂的眼睛。
“这是要搬走了？”苏昂语气轻蔑，“怎么，不叫你的闻总上来一起讨伐我？”
周乐安想，就算闻嘉木一起来，以他的修养，也不会口出恶言，但这些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
周乐安默默地回房收拾行李，心中酸楚难当，不知道是怎么和苏昂走到了这一步。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苏昂倚着门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