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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拾朝-第14部分

小说: 拾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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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缘于那天看山泉时,柳息风告诉他如何找感觉:成年的灵感要去童年和少年里找。李惊浊联想起大先生写《朝花夕拾》,便给这个本子取名《拾朝》,偶尔想到童年在老家、在太平镇的情景便画下来,再加一点文字简介,算作一本介绍风土人情的小书,供柳息风看。柳息风要是对哪一页特别上了心,李惊浊便再带他去寻、再为他细讲。

从前李惊浊很少想童年的事,现在因为柳息风的需要,他便仔细回忆起来。

这日下午,他和以前一样坐在书房画画。柳息风平日总这个时候来找他,搬把椅子端杯茶坐在旁边,一边看他画,一边问东问西。这次却不知为什么没有来。昨日柳息风就说过,今日并不一起吃中饭,可现在早过了中饭的钟。

李惊浊画完一幅几个小童拿竹竿打橘子的小画,放了笔,柳息风还是不见踪影。李惊浊有点想去陈宅找,心里又骂自己:昨天不是才见过?且继续画你的画吧。不过人总是不便责怪自己,所以他想着想着,就怪到了柳息风头上。这一怪,他便翻了一页纸,提笔细细画了一张人体解剖图来,那图上心肺脾胃肝肠一应俱全,还上了极逼真的颜色。

他一边等着画晾干,一边想象着等一下柳息风翻到这一页时的意外表情,于是小小得意起来。这大概就是李惊浊能想到的给柳息风的缺席最严重的惩罚了。

快晚饭时,他拿着画本去陈宅,却不见柳息风。等了快一个钟头,才看见柳息风拿着一个厚纸包远远从南边走来。

李惊浊迎上去,问:“你去哪里了?”

柳息风说:“寄稿。”

李惊浊说:“你去镇上了?怎么不等邮差来?或者叫我一声,我去就好。”

柳息风说:“等不及。我从昨晚写到今天中午,第一部完稿。趁着兴头,就去寄了,省得过两日后悔。”

平时柳息风看起来对写作事业并不如何刻苦用功,可没想到不动声色地就写完交了稿,李惊浊心下佩服,也替他高兴:“这么快?”

柳息风说:“不算快,我来这里就开始写了。今天看了一下第一章的日期,动笔是三月。”

李惊浊说:“已经很快了。多少字?”

柳息风说:“二十来万。”

李惊浊想起他曾抱怨笔杆磨得手疼,又想起他细致的手,便说:“要不还是买台笔记本回来?几十万字拿笔写,多累。”

柳息风说:“打字改起来过于容易,难以一气呵成。词藻精雕细琢,反而无法专注于内容本身。”

李惊浊点点头,注意到柳息风手上的纸包,问:“你手上拿的什么?”

柳息风说:“原稿。我怕寄丢,寄的是复印件。”

李惊浊眼睛一亮,说:“原稿能不能借我看看?”

柳息风说:“不借。”

李惊浊心说:就余年能看,是吧。

柳息风又说:“还是初稿,要改的。”

李惊浊说:“好吧。”

柳息风看到李惊浊手上的画本,说:“你画了新画?”

李惊浊点头,晃一下画本,说:“想看?”

柳息风说:“怎么?你的等价交换定律又来了,要用我的原稿来换?”

李惊浊把画本一递,不敢再逗柳息风:“我没这么讲。本来就是画给你看的。”

柳息风这才接过画本,翻到小童打橘子时还饶有兴趣地问:“这是几月?雨滴芭蕉赤,霜催橘子黄。①是深秋了吧。”

可是待他翻到下一页便不讲话了,不过也没有如李惊浊所想般骇一跳。

“这是什么?”柳息风看李惊浊一眼。

李惊浊本来是恼他才作此一画,但是现在知道柳息风没来找他既不是去跟什么朋友聊闲天,也不是去哪家姐姐那里吃好饭,这便全然原谅了,不仅原谅,还为自己误解了柳息风感到了一丝不好意思。他本想狡辩说学习解剖图也算他的少年时光,但自知辩不过柳息风,便不讲了。

柳息风说:“你专欺负我。”

李惊浊心里叫苦:谁敢欺负你?从来只有你柳息风欺负人。

“饿不饿?我去给你做辣椒炒肉,多放辣椒。你喜欢吃。”李惊浊另起话头。

柳息风说:“我跟你一起。”

李惊浊说:“你刚走了那么远路,歇着吧。现在我一个人做饭也熟练了。”

柳息风说:“不是想替你烧火,是要监督你。免得你辣椒炒肉之后便端出猪心猪肝猪大肠来气我。”

李惊浊鸣冤:“你都是这么想我的?”

柳息风说:“就因为我下午没来找你,你就在我的画本上画内脏。”

李惊浊讪讪:“你看出来了。”

柳息风说:“你最记仇。”

李惊浊说:“我是记住要片刻不离。”

柳息风说:“你只记住片刻不离。旁的都忘了。”

李惊浊说:“没忘。我再不画了。”

柳息风说:“画都画了,可怜我的故人具鸡黍,我的太白峰头月,我的寒泉水底灯……”②

他还要再数,李惊浊已经受不了,说:“你不高兴,我立即将那一页撕了。”

柳息风说:“留着。国画自古少这种主题,留着吧,撕了可惜。”

李惊浊弄不懂柳息风,正也是他在讲,反也是他在讲,总之就是他最有道理。不,他就是道理本身。

二人吃过夜饭,李惊浊把饭桌上来不及讲完的故事继续讲完,柳息风便回家了。李惊浊收好碗筷,想起该打电话,就打开关机多日的手机,打个电话回家报平安,也问问家中情况。

电话是祖父接的,一接便说:“惊浊来电话了,正好,这个电话不来我也要打过去。我先问,你们都等一下。一天天只晓得骗我,我要自己问清楚。”

祖母的声音依稀传来:“你宁愿信王四爹,也不愿意信自家的伢子。”

李惊浊问:“出什么事了?”

李老人清清嗓子,严肃道:“惊浊,你讲,你是不是没读书了,你是不是回去种田了?你讲。不要骗我。”

李惊浊心里一紧,说:“哪里的事。”

李老人说:“王四爹才打了电话,讲这十几户一起开水渠的事情。我讲我人不在,我的那份子钱过年回去再给他,还讲我家田荒着,他想种什么就种,算我多谢他。你讲怎么回事?他听了,倒笑我哩,说孙子明明在家里种田,还装作拿不出钱来。”

祖父没提到柳息风,情况便还不算坏。李惊浊说:“他怎么不找我来讲?开渠要多少钱,我去交了就是。”

李老人说:“钱是肯定要交的,不能欠了。再怎么讲,也不能让他们嚼我们李家的舌头。”说着,他也觉出孙子真的在老家了,当下便丧了气,说,“惊浊啊,你真的回去种田了?你爸爸妈妈养你不容易,辛苦把你培养成大学生,你就回去种田?我当年是成分不好,他们不准我读书,我成绩那么好,他们小学都不要我念完,我做了一辈子农民,六十岁都还在做梦考大学……”李老人说得越来越激动,眼眶也湿了,“惊浊,我做梦都梦不到还能像你一样活啊,你却跑回去种田!我们李家,世世代代都是读书人,我爸爸当年是教俄语的啊,是知识分子。王四爹他们,祖上还不都是我们家的长工,靠我们家养活?现在却欺负到我头上来。我们家里从来没有不读书的人,偏偏到我这里断了,我心里恨啊……我这辈子是没办法了,可是你,可是你!”李老人再说不下去,把电话扔在一边。

李老太太小心翼翼地拿起电话,李老人动作粗鲁,她心疼电话机,怕给摔坏了,也心疼孙子,好端端挨了李老人一通教训。她唯独不心疼李老人,就像她也从不心疼她自己。她对电话那头轻声细语道:“孙孙还好吧?听他乱讲,八辈子之前的事情了,有什么好讲?现在还不都是老百姓,吃住都不短了他的,地主家的老黄历还好意思翻。”又说,“孙孙现在还住得惯吧,我新做了一坛子甜酒,要不要送回去给你吃?”

李惊浊心里难受,说:“开个免提吧。我有话跟爷爷讲。”

李老太太找到免提键,说:“孙孙跟你讲话。你好声好气讲。”

李惊浊说:“爷爷放心,我不是不读书,只是回去休几个月的假,学校和医院都是准了的,我比同学年纪都小,不妨碍的。”

李老人这才破涕为笑,说了几句老生常谈的格言警句叫李惊浊不要骄傲珍惜光阴,又像个小朋友似的跟老伴说:“你刚才讲新做了甜酒?藏在哪里?怎么不让我晓得?孙子配吃你的甜酒,我就不配吃了吗?”

李老太太笑骂他:“就你这张嘴巴,从来没停过。我去给你煮碗甜酒糍粑吃吧。”

电话到这里,李惊浊放下心来,又问:“爸爸妈妈还好吗?在不在家?”

李老人说:“吃过饭,你爸爸陪你妈妈出去散步了。晚一点我叫他们回电话?”

李惊浊说:“不用了,跟他们讲一声,我一切都好就行。”

李老人说:“好,我跟他们讲。”又提醒,“你记得明天去王四爹那里交钱。交钱的时候写张条子要他画手印,要不就要叫人来看着你给钱,省得他搞出鬼名堂来。”

挂了电话,李惊浊还在回想祖父方才的话。他叹了口气,走到书房,拿出之前打印的文献。他想,逃避不可耻,谁都有选择逃避的权利,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人生,可是,逃避无用。

他坐下来,手指在文章标题下面划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的一瞬间,他发觉自己竟然有些兴奋起来,他本以为自己再看这些会心生抵触,或者至少有点惰怠,可是,都没有,居然都没有。他突然醒悟过来,这才是他熟悉的战场,是他真正的桃源乡。

  十九拾病患
 
柳息风听说要开渠,便要去看热闹。

李惊浊说:“只是去交我家那份钱,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

柳息风说:“那也要去。”

李惊浊笑他:“开渠也对你的写作有帮助?什么都要看。”

柳息风说:“说不定可以。”

李惊浊说:“我带你去,你怎么谢我?”

柳息风说:“我以为你心甘情愿。”

李惊浊说:“我是心甘情愿。”

柳息风说:“我还没问你要星星月亮。”

李惊浊说:“多谢你饶了我。那这样,”他伸出手,期盼道,“这样总可以吧?”

柳息风牵起他的手,说:“你对我好,就是想这个。”

李惊浊捏捏柳息风的手,心说:那可不是?我对你好,又不是做慈善。对着你,我不想这个,难道还想捐款?

柳息风说:“牵一会儿。等下有人,就不牵了。”

李惊浊说:“好。有人就不牵。”

两人往王家走去。

王家在最东头,再东就只剩一大片农田,极远处才有其他人家。柳息风远远看见,说:“好新的房子。还有两根欧式大理石立柱。”

李惊浊听出他的揶揄,说:“你少背后笑话人。”

柳息风说:“我是讲实话。王家都是些什么高人?连巴特农神庙都学起来了。”

李惊浊说:“我哪里清楚?我人都叫不齐全,叔叔伯伯一通乱喊。”

柳息风说:“你喊人家叔叔伯伯,不喊我哥哥。”

李惊浊脸红起来:“你——你真的想听?”

柳息风说:“你先喊来听听。”

李惊浊侧头看柳息风,这人一派自然,全然看不出脸皮下面的颜色。李惊浊艰难地说:“柳……”

柳息风等了一阵,挑眉说:“柳什么?”

李惊浊说:“柳……”

柳息风说:“快喊。”

李惊浊面红耳赤地说:“柳……柳……哥哥。”

喊完以后他简直恨不得立即钻进王家门前的立柱里去,用大理石把自己整个人挡住。太丢脸了,这种称呼,简直……简直……他绝不会再喊第二遍!

两人正好走到两户人家之间,柳息风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将李惊浊拉进两户墙壁中间的小巷里,在李惊浊颊边亲一口,说:“再喊一声。”

李惊浊呆呆地看着柳息风那两瓣浅粉色的,看起来柔嫩无比的嘴唇。他耳边那些轻微的风声、他自己的呼吸声、柳息风的呼吸声、远处的水流声、鸡犬声、蝉鸣声……那些声音突然都消失了。他感觉自己静止下来,时空也静止下来。他背上因在阳光下走路而产生的薄汗渐渐在变凉、变干。忽然有一刻,他的背消失了。紧接着,他的手臂,他的腿,他的身体全部都消失了。

他的全身只剩下了一块嘴唇大小的皮肤,那块被亲吻过的地方,有如被烙铁烫了一下,占用了他的全部感官。其他地方都像没有活过一样没有知觉。只有那块被柳息风亲吻过的地方是活过的。

“再喊一声。”柳息风诱哄。

李惊浊伸手摸摸他的嘴唇,喊:“……柳哥哥。”

柳息风笑着把他从小巷中拉出来,说:“走。”

李惊浊在后方拽一下柳息风的手,站在原地不肯走。

柳息风回过头,说:“怎么?”

李惊浊说:“你——”可是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柳息风说:“不去了?”

李惊浊闷声说:“去。”

走了一阵,李惊浊才觉得自己的各种感官渐渐重新回来了,他根本不知道刚才那几步是怎么走过来的。他去看柳息风的侧脸,什么都看不出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家到了,柳息风松开李惊浊的手。

他们眼前有新修的两个鱼塘,鱼塘和房屋大门前的一块空地上摆了几张麻将桌,但是桌边无人。走到大门正面,堂屋里也摆几麻将桌,此时都坐满了人。一大早就一群人围在一起打麻将,还有不少人在看。

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说:“来打麻将啊?”

李惊浊摇头,说:“来交开水渠的钱。”

女人撇撇嘴,喊:“四爹——”

柳息风说:“这是在过什么节?”

女人说:“这是麻将馆,天天过麻将节。”

柳息风说:“自在。”

女人说:“那当然自在。”

李惊浊不赞同地看向柳息风,却因为还有旁人在场,没有多说什么。等了一阵,还没有人出来,李惊浊说:“人不在?还是没听见?”

女人说:“莫急。他不是耳朵不行,他是脚不行。他脚都烂了好久了,走出来要半天。”

忽然一阵恶臭传来,女人说:“喏,出来了。”说完就一边摇襁褓里的孩子,一边去看别人打麻将了。

柳息风皱眉,说:“什么气味?”

李惊浊一闻就知道那是什么味道,说:“糖尿病足。”

柳息风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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