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朝-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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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惊浊:“没了?”
柳息风说:“没了。”
李惊浊不这么认为。他们经历了那么有意思的一天,刚刚甚至算是小小地共历了一次生死,可以说,在他眼里,他们的关系已经从一起出来吃茶变成了另一种更亲密的、可以有一点信任的关系。柳息风就算不讲为什么曹森岩拿着一张十一年前的照片来找他,也应该有许多别的可以讲。可是现在,两人相对而坐,柳息风除了一句“谢谢”,竟然就再没话跟他说了?
他站起来,坐到柳息风旁边,又问了一次:“真的没话跟我说?”
他问完,等柳息风回答的时候,忍不住悄悄地捡掉柳息风头发上的花瓣。
“惊浊小弟,你知道茶叶为什么要放在冰柜里吗?”柳息风说,“茶的保存,有几个关键处,其中之一就是低温——”
“柳息风。”李惊浊打断道,“你要是光讲茶叶,那不如不讲。”
阁楼陷入了寂静。
柳息风问:“你要听什么?”
李惊浊说:“你的事。真的事。”
柳息风说:“我是个写书的。”
李惊浊说:“这我知道。”
阁楼再次陷入了寂静。
李惊浊想了想,说:“柳息风,你不是喜欢听故事吗?我们公平一点,你讲一样,我讲一样,你用你的故事,换我的故事。我说的是,真正发生过的故事。我知道,只要你想编,一个故事张口就来,我也分不清真假,但是我不想你骗我。你可以比我说得少,我用十样换你一样也行,只有一点,你不能骗我。”
柳息风不语。
李惊浊盯着***的地板,说:“好,你说了你是写书的。我来说我。我是个医学生,学的临床,研究生在心外,今年本来应该是硕士的最后一年,准备的硕士论文是要发在《Circulation》上的,临毕业两个月前,我的导师把论文送给了他合作的另一个教授,叫我重新选题写硕士毕业论文。两天之后,我跟一台导师主刀的手术,手术失败,病人当场死亡。我接受不了,决定休学。”
他说完有了一会儿,柳息风才问:“你有没有——”
“我没有。”李惊浊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没有因为心怀怨恨所以不配合导师的手术。”
柳息风沉默了一下,说:“我是想问你,这么难受,有没有和心理医生谈过。”
李惊浊没有想到柳息风是问这个,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他在医院,被问得最多的就是:你有没有心怀怨恨?你有没有对医院、对导师有情绪?现在突然来了一个人,问他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他没回答过这种问题。
柳息风见他不说话,就说:“看来轮到我了。我十五岁的时候跟一个朋友同游长沙,恰逢少年宫一个少儿国画展出,我没有兴趣,朋友硬拉着我去。本来只是随便逛逛,没想到见到一幅画,公子世无双,很惊艳。朋友也喜欢,又看我,又看画,说我长大了就是画上的样子。我从那天开始留长发,一留十四年。”
李惊浊忽然想到上午在小乔粉店时,周郎说柳息风朋友多:“你这位朋友眼光犀利。你因为一句话,就留了十四年长发,这位朋友不简单。”
柳息风没有反驳:“也因为你的画。没想到今年能从你祖父手里得到。”
李惊浊想起曹森岩手上的照片:“你十八岁时头发已经留了三年,看照片,你头发长得不算快。”
柳息风说:“高中不准留长发,被抓到就要剪一次。”
李惊浊说:“你十八岁还在上高中。”
柳息风说:“高中毕业。”
李惊浊说:“我十六岁高中毕业。”
柳息风笑起来。
李惊浊也觉得这种显摆行为有些好笑,跟着笑起来。
“正讲得高兴?”小张敲两下门,推门进来,“他们都走了。阁楼阴暗,你们下去雅间聊吧。”
李惊浊与柳息风随小张下去,还坐到“赵佶”雅间。矮桌上的茶具、点心依旧,花也摆出来,这回还多添了一尊小香炉,小张说是宗老板吩咐加的,熏香安神。
但是讲话的时机好像已经过了,明亮别致的雅间反而不像阴暗狭小的阁楼那样适合说出本不愿说的故事。
两人也不是并肩而坐了,而是分坐在矮桌两边。
李惊浊回想起方才两人的交谈,他似乎又是全盘托出,而柳息风对曹森岩的事仍然只字未提,仅仅说起那幅他们都已经心照不宣的画。画被送到少年宫参展,仔细一算,其实也是他李惊浊已经知道的事。
关于柳息风,他还有好多想知道的事,可是现在已经不能再深问。
吃完点心和茶,两人下楼去。李惊浊抱着一大瓶花,柳息风去取放在门口晾干的伞。
宗姨说:“惊浊,我刚才跟你爸爸通了电话。他叫我照看你。你缺什么东西,一个电话过来就是。想吃茶,不嫌远就天天来吃。哦,”她突然想起来,“小张,去拿几包新茶过来,小年轻怕还是不爱走路,不想走的时候就在家里吃。”
小张拿了茶来,宗姨平分两半:“惊浊拿好,息风拿好。”
柳息风帮李惊浊接了,两人道谢,这才往家去。
走完镇上的水泥大路,小路果然因为今天的暴雨而泥泞,一下脚就要脏鞋。
李惊浊停在路口,对柳息风说:“你的妙计在哪里?”
柳息风说:“你且等一等。”
说罢,他便脱了鞋袜,只剩光脚。
李惊浊目瞪口呆,这厮!
“你不会是要我也脱了鞋,跟你一路赤脚走回家吧?这可有好几里路。”李惊浊说。
“不止,我问过,大约有十二里。”柳息风卷起裤腿到脚踝上,光脚走进泥里,“我去去就来。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①
又占嘴上便宜!
李惊浊还抱着花,担心柳息风这般不靠谱的人就这么一去不返:“前面都是田,可没有地方给你买橘子。”
柳息风头也不回地说:“我不给你买橘子,我带个别的回来。”
李惊浊在原地等了半天,终于在柳息风方才消失的一棵树下又看到了柳息风的身影。
“你去干什么了这么久——”李惊浊看到柳息风背后,话音戛然而止。
柳息风竟然牵了一头牛回来!
他牵着牛到了路口,一派自在,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将牛背擦得干干净净,才对李惊浊说:“请。”
李惊浊为难:“这,这怎么上去?”他还没骑过牛。
柳息风说:“就这么上去,难道,你要我抱?”
“不。”李惊浊赶紧往前走了一步,去躲柳息风并没有伸出的手,“不用了。”他把花放到水泥地上,费力爬上了牛背。
柳息风说:“往前坐一点,我也要坐。”
李惊浊前后看看:“你也要坐?”
柳息风说:“我为你牵牛回来,你竟然想让我一个人走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惊浊赶忙往前移了一些。
柳息风把花递给李惊浊,又把自己的鞋子挂在牛脖子的一边,几包茶叶挂在牛脖子的另一边,这才拿着伞上了牛背,坐在李惊浊身后。
柳息风刚坐下,又往前挤了挤,李惊浊不自在地说:“你贴这么近干什么?”
柳息风叹了一声:“惊浊小弟,牛背只有这么大点地方,你还想让我坐到空中去吗?况且,我还要牵绳。”他伸长了手,拉起缰绳,还顺了顺牛后颈,“辛苦了。”
说罢,他又拍了拍牛屁股:“走着——”
牛慢悠悠地在小道上走着,柳息风东看看,西瞧瞧,怡然自得。走了一会儿,他问:“惊浊小弟,你会吹笛吗?”
李惊浊说:“不会。”
柳息风说:“下次我教你,在牛背上,应该吹笛。那这次,不如你唱支歌吧,唱歌总是会的。哎,对了,这是楚地,有没有荆楚民歌唱来听听?”
李惊浊说:“没有,你非要听,只有《离骚》还能勉强背背。”
柳息风说:“我要听小曲。”
李惊浊说:“那没有。”
柳息风说:“那我给你唱吧。”
李惊浊心说:怕是你一早就想唱歌,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不对,他转念一想,柳息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什么都好意思,好意思极了。
正是傍晚落日时分,远远近近坐落山腰田间的房子都是一片炊烟,户户人家在热饭热茶中迎来夜幕。
柳息风想了想,唱道:“黑了黑了多早就黑了,白扇把呀把门敲,小幺妹,喂,喂,你的知心人来了喂——”②
他唱到“把门敲”时,还在牛背边敲了两下,又学女声唱:“小情哥,喂——”
李惊浊听到“小情哥”,耳朵一热,不自在地动了动,这一动,他却觉得后腰连着坐骨那里,有一块又大又硬的东西在顶着。
他故意往前挪了挪,但那块东西又跟着顶了上来。
柳息风仍然在唱着,像是一点儿自觉也没有,李惊浊不知道是该问一句,还是该装不知道。
终于,他被顶得面红耳赤,忍无可忍,回过头去,朝柳息风说:“你退后一点。”
柳息风不解:“怎么了?我唱得不难听吧?”
李惊浊咬牙:“你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柳息风说:“我干什么了?”
李惊浊羞愤地往下看一眼,其实两人坐得太近,他只能看见柳息风的胸口,并看不到更下面,但是他觉得这一个往下的眼神就是明示了:“你说干什么?”
柳息风一脸莫名其妙,索性勒了缰绳:“你发的什么邪火?”
李惊浊听到“邪火”二字,脸更烫了:“你才在发邪火。”
柳息风说:“你到底在闹什么?还回不回家?”
李惊浊实在说不出口什么“你那里顶着我”之类的话,愤而跳下牛背,说:“我走路回去。”
柳息风面色一变,也像是生气了:“你无缘无故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李惊浊不搭理他,一个人抱着花往前走。
柳息风干脆也从牛背上下来,拉住李惊浊:“到底怎么了?”
李惊浊愤愤向柳息风下腹一看,柳息风也往下一看,裤子平平整整,什么都没有。
李惊浊怀疑地仔细一看,发现柳息风腰间挂着什么东西,隐在罩衫底下。他虎着脸,指一下那包东西,问:“那是什么?”
柳息风拿起挂在腰间的东西,说:“上午买的麻辣牛肉啊。刚才你带我去屋顶的时候我怕不方便拿,就系在腰带上了。”
七拾汤面
原来那个时候柳息风是在系麻辣牛肉。都是要去避难的时候了,这人竟然还想着带上他的麻辣牛肉一起逃亡!
李惊浊再怎么也想不到,一直硌着他的,是牛的肉,而不是什么旁的肉。他现在站在柳息风面前,很是难为情,可又想极力掩饰难为情的来由,只好板着脸说:“我坐在上面,浑身不舒服。”说完,又后悔起来,牛是柳息风牵来的,他什么也没做,现在却一副嫌东嫌西的样子,于是便马上放缓了口气,“要不,你坐着,我给你牵牛。”
柳息风摇头:“都走路吧。”他把牛身上挂着的东西拿下来,拍拍牛屁股,这牛认路,“哞”一声,就顺着原路回去了。
柳息风的肩上一边挂着鞋,一边挂着茶叶,光着脚走。
李惊浊的鞋反正已经弄脏,便没有脱下来,就这么穿着鞋走。他一路走,一路在想,他一直不是一个冒失的人,连上学时回答问题,没有确定的答案,就一定不会开口。为什么一休学回来遇到柳息风,一切都变了,他话多了,而且是俏皮话,是真心话,他也变冲动了,情绪很容易起伏,一个压抑了很久的人突然从他身体了冒出来,宛若另一个生命。
李惊浊去看柳息风的侧脸。
遇见他,才一夜,又一天。
两人一路无话,经过石桥,李惊浊朝柳息风早上指给他的方向看去,流水已经冲走了一切无关的东西,河岸边青草如新。
再走一阵,已经看得见李宅,李惊浊不想分别,就说:“你渴吗?要不要去我家喝杯水?”
柳息风说:“我家有水。”
李惊浊心想:请你来喝水,当然不止是喝水。柳息风明明不是个木讷的人,这时候却装听不明白,肯定还是在生气。
李惊浊又说:“来不来我家吃茶?我记得我父亲收过一套茶具,不比宗姨那里的差,我来泡茶。”
柳息风说:“白天吃过了。”
这人真是可气。
李惊浊说:“白天我请你吃了茶,晚上你请我吃一点牛肉好不好?”
柳息风说:“白天我请你吃了粉。”
李惊浊心想:粉钱明明是我付的,你倒好意思。明明跟周郎说买一斤牛肉是因为有两个人,现在又不肯一起吃。
可是他不敢说出来,怕说了显得他又像在故意找茬。
眼看李宅越来越近,李惊浊不想就在这种气氛中分别,可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好借口留住柳息风。
冥思苦想好一阵,都快要到家门口了,李惊浊突然想起来:“哎,对了,你说你准备了一幅没有人、只剩下印章的画,说要给我,画在哪里?给我看看?”
柳息风说:“明天我拿给你。”
李惊浊终于没有办法了,只能说:“好。”
幸好,还有明天。
到了李宅西房边的丁字路口,柳息风说:“再见。”
李惊浊说:“明天见。”
开门进屋,李惊浊才想起今天在集市上没有买任何食材,厨房只有油盐,翻了半天才找到一筒挂面,墙角还有半袋米,也不知道过期没有。他不愿意吃这种东西,加之也没有用这种添柴烧火的灶做过饭,便宁愿晚上不吃东西,反正下午也吃了不少茶点。
不忙吃食,时间又多出许多,可以去书房看书。
李惊浊看非专业书,很少看第二遍,但是他此刻却放着书架上一排没有看过的书不管,先打开抽屉,重读那本《禁止说话》。
读这一遍时,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不断地重复打开书看文字——盖上书看封面——打开书看文字的动作。他在对比文字和图像,因为越读,他越觉得文章里写的女孩,就是封面上的女人。
封面被蓝色截断的部分,就如同女孩被封住的嘴。
一定只是找的拍摄模特和封面设计比较好而已,李惊浊想,这样一个故事,一定不是真的,就算有原型,也不可能用原型本人来当封面。这是个精彩的故事,也是个绝望的故事,所有看过的人都会希望它仅仅是个故事。
李惊浊看到小说中间,注意到女主角也曾去看过一次国画展,是和一位男性朋友一起去的。
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