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飞_冉尔-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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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们的走远,荣竹斋门前又变得冷冷清清,许久门内才走出一人,身后跟着几个狗腿的下人。
“师爷,您看苏家有没有可能和我们合作?”
胡二麻啐了一口唾沫:“病秧子,能替苏家做主和乔何那个兔崽子谈条件,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下人立刻问:“要不要找几个兄弟……”
“不妥,”胡师爷摇了摇头,“我瞧今日乔何似乎有些不对劲儿,换了旁人他哪里会这么好说话?这杨羽有些门道,不能碰。”
下人连忙点头称是,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夜深人静,胡二麻爬上了马背,带着人往黑暗中去了,这下子荣竹斋的门口算是彻底安静了。
而杨羽瘫倒在轿子里,被颠得迷迷糊糊,身子发起热,嗓子痒得厉害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就听较外轿夫喘着粗气,风里满是蹒跚的脚步声。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杨羽扶下了轿子,他睁开眼睛往头顶一看,只见晦暗不明的月色里,苏公馆的牌匾高悬,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上。
杨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又低头吐了起来。
“坏事儿了。”苏士林下了轿子往门里跑,“快把先生扶进屋里歇下,再多端几个火盆进去。”
于是杨羽便被扯进了这座“山”,死拖活拽搬到了卧房的床上。
“爹得骂死我。”苏士林见杨羽脸上连点人气儿都没有,吓得六神无主,“这可如何是好?”
杨羽却忽然清醒了,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苏少爷。”
“先生,先生!”苏士林连忙劝他躺下。
“告诉你爹……”杨羽摆了摆手,把他推开,“不可信胡二麻的话,无论他的条件多诱人,都别理……方家就是前车之鉴。”
苏士林站在床边还想说些什么,杨羽眉头一蹙:“还不快去?”
“好好好。”苏士林素来怕他,见杨羽话里有了火气,立刻慌慌张张往门外跑。
“带上门。”杨羽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别让下人来烦我。”
“得了,得嘞!”苏士林帮他关上门,搁在门外喊,“都别吵着先生睡觉!”
杨羽这才倒回床上,磨磨蹭蹭脱了鞋,钻进被子蜷缩成一团发抖,半梦半醒间床似乎一沉,有别人爬了上来。杨羽喝多了酒,身子又弱,整晚折腾下来已经发了烧,只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脚踝被人抓住才猛然惊醒。
“别叫。”
杨羽的嘴被人捂得严严实实,他却在听见这声音时颓然放松,撤下了所有的防备。
乔何趴在杨羽身上缓缓松开了捂住他嘴巴的手,杨羽头疼得厉害,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乔何俯身向他颈窝凑近,似乎闻了闻:“干嘛要逞能喝酒?”
“我不喝……”杨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胡二麻还得作妖。”
乔何不甚赞同地哼了一声,抬手摸他的额头,掌心刚贴上去就弹开来:“这群王八羔子。”
杨羽闻言不知从哪儿寻来的力气,抬腿就踢了乔何一脚:“几年不见,和谁学的满嘴粗话?”
乔何攥住他的脚踝,把杨羽冰凉的脚拉到怀里捧着没敢说话。
“还学会抽烟了?”杨羽一说起这事儿就气不打一处来。
乔何捏了捏杨羽凉丝丝的脚趾头,沉默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我错了。”
杨羽见他认错就闭上了嘴,意识飘忽,快要睡去之际听见乔何趴在他耳边叫了声:“哥。”
第3章
杨羽的睡意烟消云散,然后不由自主动了动脚趾。
窗外传来苏家下人的吆喝,约摸是夜深了该关上公馆的门,又有人哈着气来回跑动,把屋檐下的灯笼都熄了。于是杨羽的屋子落了满地银色的月光,像流水一般自窗台一直淌到床脚。
“哥,你身子不好就别待在苏家了。”乔何解开军装,把杨羽的脚抱进怀里捂着。
“我不在,你怎么和苏一洪那个老不死的斗?”杨羽冷笑着往被子里缩,“当初下定决心要报仇,现在就别帮我打退堂鼓。”
乔何捏着他哥的脚趾的手微微用力,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才秋天你就咳成这样,冬天得冻死。”
“冻死就冻死。”杨羽硬撑着摸黑坐起身。
乔何把杨羽的脚甩到一边,两人在黑暗中不甘示弱地对视,最后还是乔何先叹息:“哥,我们六年没见了。”
杨羽闻言顿时泄了气,脑袋磕在乔何的肩头喃喃自语:“六年了?”
乔何抬起手想要抱一抱他哥,犹豫半晌拉不下脸,就又去摸杨羽的脚:“冷得跟个冰块似的。”
“嫌冷就松手。”杨羽忽然烦躁地把乔何推开,“一身的烟味。”他抱怨完重新躺回床上睡觉去了。
乔何捏着他的脚捂了一会儿,觉得杨羽没睡着,就轻手轻脚凑过去:“哥?”
“把衣服脱了,难闻。”
乔何连忙把外套脱了,坐在床边摸了摸鼻子。
“……受伤了没?”杨羽在床上翻了个身,拉着乔何的手腕艰难地起身,“你眼睛那儿是怎么回事?”
“流弹打的。”乔何拉着他哥的手按在眼角,“不碍事。”
杨羽轻轻地“哦”了一声,声音里似乎带了鼻音。
他们在黑漆漆的屋里沉默不语,千言万语都汇聚成交织在一起的目光。这时屋外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杨羽猛地回过神,把乔何一把塞进被子,俯身急急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乔何趴在床上闷声闷气地答道:“翻墙。”
杨羽闻言又好气又好笑,捂着乔何的嘴盯着窗外晃动的人影,听不见脚步声以后才松了口气:“还好没点灯。”
“哥,苏家还在怀疑你?”乔何起身坐在了杨羽身边,“我看苏士林挺信你的。”
“苏士林年纪小,能懂什么?”杨羽揉了揉眉心,“这六年来我替苏家做了不少事,苏一洪年纪一天比一天大,心思却越发缜密,竟不让我接触苏家最核心的东西,只让我在教书之余打理打理外围的生意。”
乔何闻言还是那句话:“别呆了。”
“不行,你刚把雁城打下来,根基不稳,没苏家的支持站不住脚。”杨羽一口回绝,“今日胡二麻能给你一个下马威,明日别人自然也能给。”
“我总不能靠着仇人的支持在这里站稳脚跟。”乔何气恼地抱住他哥的脚,往怀里使劲儿塞,“当初我就说带你一起走,你偏不,现在好了,待在苏家养成了个病秧子。”
“呵,跟你走?”杨羽筋疲力竭地推了乔何一把,“跟你走,如今谁能和你在苏家里应外合?”
乔何明知他说得有理,还是捧着杨羽的脚劝他走。他二人在床上吵得热火朝天,屋外却传来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乔何沉默了一会儿,嗤笑道:“苏家的病秧子真多。”
“苏一洪新娶的五姨太。”杨羽倒回床上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乔何见他哥累了就不再多说,捏着杨羽的脚趾帮他捂脚,然后犹豫地问:“今天谈得不妥,苏一洪会不会起疑心?”
“不会,若是一次就谈妥他才会怀疑我们的关系。”杨羽在床上翻了个身,轻轻踢了乔何一脚,“走吧,别被发现了。”
“哥,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乔哥系上衣扣摸索着下了床。
杨羽蜷在床上没吱声,半晌才疲倦地笑起来:“既然都在雁城,自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乔何的脚步一顿,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转身,苏家的下人陆续歇息了,窗外的灯火接二连三地熄灭,乔何盯着床上模糊的身影恨恨道:“我问的不是杨羽,是你。”
杨羽猛地攥紧了被角,许久才含糊地发出一声叹息:“快走吧。”
第二日晨曦刚爬上苏公馆的牌匾时,苏士林就醒了,咋咋呼呼地敲杨羽的门问他好些没。杨羽昏昏沉沉睡了一晚上,早上醒来时火盆里的碳全冷了,他就披着外套推开了门,和苏士林一起去前厅吃早茶,路过五姨太房门时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杨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苏士林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五姨太门前的轩窗微微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粉白的脸。
“杨先生。”五姨太的声音嘶哑,带着些慵懒的尾音,和杨羽行过礼以后转头望着苏士林,“晚些时候陪我来打一圈牌,别整日在外面跑惹你父亲生气。”
杨羽把脸扭开了,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模样,他连五姨太的脸都没看清,就瞥见一抹鲜红的唇,滴血似的渗人。
“不得空。”苏士林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您去找我母亲打吧,她终日没什么事。”
五姨太也不在意,合上了窗户,只说:“你母亲哪肯和我打。”说完窗后又传来几声咳嗽。
“先生,我们走吧。”苏士林拉住杨羽的衣袖,唯恐避之不及似的跑了几步,“我才不愿和她们一群姨太太打牌,赢也赢不得,输了还要罚酒,无趣得紧。”
“你母亲近日身体不好,估计也打不得。”杨羽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
却听苏士林在他耳边嘟囔:“不知我爹何时才肯放我去北平读书。”
“若是他肯,何必请我来教你?”杨羽轻笑着摇头,余光瞥见苏公馆长长的走廊下闪过一条人影。
此时正逢深秋,公馆里除了几株腊梅还有些绿意以外,皆是一派枯残之色,所以那摸墨绿色的身影就显得格外醒目。
“苏少爷。”杨羽一把抓住苏士林的手腕,“胡二麻怎么会来?”
苏士林被他抓得“哎呦”一声,却不敢甩开,急得满头大汗:“我昨夜已经和爹说了不能和胡二麻合作啊!”
杨羽被冷风呛得直咳嗽,扶着苏士林的胳膊喘气,觉得穿堂风都带着抽筋剔骨的狠劲儿,像是预示着雁城即将迎来的风起云涌。
杨羽在廊下缓了会儿,觉得再担心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就跟着苏士林继续往前厅走,还没走几步就看见三姨太和四姨太两个人坐在水池边喂鱼。
苏士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憋闷的叹息,回头给了杨羽一个眼神,二人立刻默契地从偏门蹑手蹑脚地溜了。
“先生,小声些。”苏士林猫着腰在廊下走,“被抓到又要打一天的牌。”
杨羽扶着墙慢吞吞地走着,透过雕花的木窗匆匆一瞥,只瞧见两个鲜丽的身影在池边摇晃。苏一洪的三姨太是剪了短发的,披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羊皮大袄,与这个陈腐的公馆格格不入,而四姨太却是典型的旧式打扮,发髻挽得工工整整,连一丝碎发都没有落下。
“也不知道她们怎么聊到一块儿去的,”苏士林走远了才直起腰,边走边嘀咕,“怎么说三姨母也是读过书的人,竟也每日打牌打得不亦乐乎。”
“打发时间罢了。”杨羽拍了拍手,弹掉了掌心的灰。
“哪儿都不太平,却还要打发时间。”苏士林狠狠地捶着墙,手指把石头缝里的一簇苔藓刮掉了,“先生,你和父亲为何都主张与乔何合作?”
“苏老爷的心思我不知道……”杨羽扶了一下金色的眼镜框,继而眯起眼睛轻笑,“可我知道,乔何打下了雁城,这城就是他的了。”
“乔何不就是手里头有枪吗?”苏士林愤懑不平地抱怨,“昨夜还那般怠慢我们,太嚣张了。”
“那也是他有资本,换了胡二麻有他手头的兵,咱们的下场就和方家没什么区别了。”杨羽越说神情越是严肃,话音落下时刚好与苏士林走到前厅。
苏一洪的大房太太淑珍已经年过半百,膝下只有苏士林一个儿子,约莫是这个孩子来得着实不易,她便信了佛,终日穿着件青色的袄子,手里转着串翡翠佛珠念念有词。
“娘。”苏士林大喇喇地往桌前一坐,“您起这么早?”
大房自有大房的威严,杨羽站在一旁不便说话,但也知道苏士林这语气说话是要被教训的,于是他行了礼就绕到了后堂,瞧见屏风后飘起几缕青烟,心知苏一洪醒了,就候在一旁看香炉里边铁青的锈。
“是杨羽啊。”苏一洪的声音不怒自威,“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杨羽的眼睛还盯在香炉上,话却绕到了别处:“昨夜回来得迟,好些事没来得及和老爷说。”
屏风后静了许久,继而传来苏一洪窸窸窣窣翻身的声音。
“士林和我说了,”苏一洪啧了啧烟斗,“你做得很好。”
杨羽闻言,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咯噔一声觉得苏一洪的态度有些不对劲:“那和乔何的合作……”
“改天吧。”苏一洪的声音弥漫起倦意。
杨羽知道自己该走了,便最后瞥了一眼香炉,见它烧得很旺,就折身往前堂轻手轻脚地退去,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大房太太责备苏士林的话,道他没一日安生,免不了暗自好笑,却不料身后忽然传来苏一洪的叹息:“我和你们一道去,正好会会这个乔何。”
“啪——”苏士林碰碎了一只汤勺,而杨羽捂住嘴,忍了许久才没咳出声,只眼睛都憋得沁出了泪。
苏一洪这个老狐狸果然还是起了疑心。
杨羽深吸了一口气,把西装的衣袖理得整整齐齐,这才迈步往外走,心道定是今早来苏公馆的胡二麻给他使的绊子,这人心胸狭窄,昨夜被一口回绝定会想尽方法让苏家和乔何的合作关系破裂,若是让胡二麻得逞,他与乔何的仇也就别想报了,所以这一关无论如何也得过去。
“娘,您别管我了成不?”苏士林坐在桌边哭丧着脸揉手心。
大房太太拿着戒尺气得说不出话。
“先生,先生救我!”苏士林眼尖,一瞧见杨羽就蹦了起来,“快与我母亲说说,别让她禁足我。”
杨羽嘴角挂了一点笑,并不说话。
大房太太扯着苏士林的手腕狠狠地打了一下:“我教训自己的孩子,与外人何干?”
“哎呦!”苏士林疼得直皱眉,“先生,先生你快……哎呦!”
杨羽双手抄在口袋里瞧了会儿,见大房太太正在气头上,就慢条斯理地开口劝:“夫人,其实苏少爷就是想去北平……”
“混账!”杨羽不提北平还好,一提,大房太太立刻气得浑身发抖,“早就让你断了这个心思,你偏不听,若是让你爹听见了,怕是要去跪几天的祠堂!”
“先生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