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惊掠琵琶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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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识檐无言,跟老顾大眼对小眼瞪了半天。
“你不能……”
“我不能老偷着喝酒!”老顾心里跟明镜似地,首先抢断了沈识檐的话,“但是你最近都不去拿酒,我都快想死了。那你老不去,我就一口都尝不着,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呢,我不偷偷喝一口的话,没准早就病倒了。”
得,成了他的不对了。
老顾又捅了捅他:“你到底什么时候还来朋友啊?”
闻言,沈识檐想了想,忽然轻轻地笑了出来。
“你小子笑什么?”
沈识檐摇摇头:“虽然最近都没来朋友,但我倒是交了个朋友。”
“那你怎么不……”刚要怪他有朋友怎么不把握机会喝酒,老顾就突然回过味儿来,他对上沈识檐戏谑的眼睛,一愣,“你谈对象了?”
对象。
不知怎么的,把这俩字跟孟新堂那身形和脸放到一起,沈识檐就想笑。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忍着笑意点了点头。
“好啊!”老顾激动地拍了下手,原本卷在手里的报纸立马被这一巴掌拍成了一坨不明的形状,“好啊好啊!哎!你什么时候带过来给我们看看。”
沈识檐见他这激动的样子,笑着提醒:“你小点声。”
老顾显然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巴不得立马让全胡同知道:“小声干吗啊,你等会儿,我得去告诉桂花,她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要给你介绍个姑娘。”
沈识檐赶紧在老顾跑走之前拦住了他。
“你拉着我干吗?”
“老顾,我得提前跟你说下个事儿。”沈识檐沉吟片刻,终于还是开口说,“我交的对象不是个姑娘,是个……”
沈识檐斟酌了一番后面的用词,最后说道:“小伙子。”
很明显的,老顾的脸上有片刻的呆滞,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在那一刻,沈识檐意识到自己还是紧张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活得挺随意的人,不太会在乎别人的看法,但面对老顾,面对这个像是他的亲人的小老头儿,他忽然很怕听到什么激烈或失望的话语。
他稍稍站直了身体,挺了挺背脊。
“其实,谈恋爱就是找个喜欢的人,男的女的,我觉得真的不重要。”
听到这话,老顾才抖了抖身子,回过神来。
“男的啊……”他看了沈识檐半晌,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嗨,你别这么看着我。男的就男的,怎么着都是一辈子,我不至于这么老顽固,难道我还能因为你找了个男朋友,就不给你酒了不成?”
沈识檐这回笑得灿然又轻松,突然抱住了老顾,也不管他的抗议,就是不撒手。老顾在他肩头,所以他没看到老顾微微红了的眼角。
“你找个人不容易,只要他待你好就成。哪天你带他过来,到时候我给你弄两样你爱吃的,陪你们喝一杯,这回肯定可以当着桂花的面喝了。”
“好,等他有空就叫他过来。”沈识檐说。
等老顾小跑着进屋去跟桂花奶奶报喜,沈识檐还在后面吼了一声:“下回不许再穿这么少出来!你小心感冒!”
这天下午,沈识檐的家门口就多了个报箱,来安装的人还给了他一个木牌,说愿意的话可以自己在上面写个名挂在箱子上。沈识檐回了屋,翻来覆去看了那木牌半天,还是收到了抽屉里。虽然他的字也不差,但孟新堂的要更好看,还是等他来了再写吧。
第二天下班回家,沈识檐在报箱里取了第一份报纸。他试着剪了一次报,贴在了一个新的本子上。做完批注后端详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倒也还算工整,于是拍了照,发给了孟新堂。孟新堂的电话很快就回了过来,他笑着问他:“要开始养成老古董习惯了吗?”
“老古董有你一个就够了,我懒,做不到你那样。”他站起身,又翻了翻那刚用了一页的本子,“我可以在你没时间的时候帮你剪。”
那边沉默了两秒钟,传来低低的笑声。
“好,那以后我们两个的本子拼起来,刚好年年岁岁,一天都不少。”
沈识檐知道孟新堂不是刻意将话说得漂亮好听,这只不过是他在那一瞬间的自然想法罢了,所以他觉得,孟新堂一定是个天生的“正经诗人”,说着自己没有艺术细胞,却一本正经到迷人。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这两天的工作,沈识檐想到今天那个常围着他转的小护士吸着鼻子跟他请假,忍不住叮嘱道:“最近好像感冒的人很多,你小心不要中招。该加衣服加衣服,多吃点水果增强点免疫力,万一觉得不舒服了赶紧告诉我,我指导你吃药。”
那边的孟新堂说“好”,让他不要担心。又说最近会很忙,有两个时间节点要赶,应该都没有时间过来找他,让他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两个人也是在这种时候才觉得,北京是真的大,从孟新堂那里开车过来,竟然要两个小时。
“过度劳累,不注意休息也会使免疫力下降。”沈识檐强调。
“沈医生放心,”孟新堂笑道,“我会很听医生的话。”
沈识檐笑了几声,刚想说老顾邀请他来喝酒的事,就听到那边有人同他说了句什么。孟新堂很快低声同他说有点事情要处理,两个人便很快结束了这次通话。沈识檐看了看表,已经九点钟了,还在加班吗?
这次的流行性感冒的确来得很凶,光是沈识檐的科室里,都已经有一小半的人不得不休病假。好在这阵子胸外科新来的病人不算特别多,已经住院的病人也没有什么很严重的突发情况,不然还在岗的这点人盯起来还真是够呛。
这天晚上沈识檐值小夜,除了一个病人突然说胸口痛以外,竟然没再出什么别的岔子,平静得让值班的护士都觉得,今天可能可以买注彩票,庆祝自己走了大运。可一个小年轻的护士却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说:“当你得意自己清闲的时候,就意味着即将迎来恐怖的伤病连击,这是我们医学院的师兄师姐总结出的定律。”
沈识檐看了看自己近几天的手术安排,觉得有些口渴,便起身去接了一杯水。手机铃声就是在这时候响了起来。饮水机忽断了下水,冒出一个空空的气泡,沈识檐的心突地一跳。
来电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沈识檐接起来,听筒中传出来的声音却并不陌生。
“识檐哥哥!你快来看看我爷爷。”
沈识檐是一个无神论者,但他很多时候都怀疑,人对于灾祸是有感知的,或者说,他对于死亡是有感知的。就像当年他父亲去世的那个早晨,他正在宿舍,准备去上第一堂课。刚刚拿起书包的时候,手机铃声也是这么仓促急迫地响了起来。被铃声刺到耳朵的第一秒,他就直觉这个电话传递的是一个不好的消息,因为那是早上的七点二十分,根本不是该收到电话的时间。
现在也是。晚上十点半,本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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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第二十六章 别哭
沈识檐只来得及在门口交代了一声,便冲向了急诊楼。顾陈念正站在门口捂着嘴巴无声地哭,她一只手死死地扣着门框,见到他来,也没能发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识檐看到老顾紧紧地阖着眼躺在床上,呼吸面罩将他的脸勒得青白。那一刻,他甚至可以在一片混乱中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
而他还没来得及迈动步子、走到床边,就听到了一声很熟悉的长音。沈识檐的腿忽然就软了。
“青霉素过敏,死亡时间……”
耳边响起一阵恸哭声,是顾陈念。
沈识檐在那时很希望自己是出现了幻觉,或者只是做了一个惹出满头汗的噩梦。明明是前几天还生龙活虎说要和他喝酒的人,怎么可能会这样躺在他的面前?
可是并没有梦醒。
“我爷爷只是感冒啊……他只是感冒……”顾陈念扑到了病床前,他攥着老顾的手,在满眼模糊的时候看向沈识檐,“识檐哥哥,你快一点……快一点救救我爷爷……”
听到这话,负责抢救的医生这才转头看向后方。
沈识檐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对他说了句话。紧接着,屋子里的医生护士都出去了,只剩下了他们三个。
青霉素过敏,青霉素过敏。沈识檐的脑子里只剩了这几个字,直到他触到老顾冰凉的手,才猛地清醒过来,发了抖。是真的有点站不住,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在了床边。顾陈念还在哭,他静静地看了老顾很久:“老顾啊……”
这样的会面对于他们两个而言实在太陌生,叫了一声“老顾”却没人应,沈识檐怎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第一次,他想像许多曾经见过的崩溃到失去理智的家属一样,要他起来喝酒,要他快点跟自己回家。
他狠狠地闭了闭眼睛,握着老顾的手抵到额前。
“你生病了,要给我打电话啊。”
放着我这么个医生不用,你瞎跑去输什么液呢?
走廊里,有个年轻的医生正抱着头蹲着。在沈识檐出来时,他颤抖着嘴巴站站起了身,可或许是因为站了太久,或许是因为心中已经盛不下的恐惧和愧疚,他根本没有站直身体,而是像个年逾古稀、驼了后背的老人。
“沈医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识檐认识这个人,是他家那边一个诊所的医生,有一次他缠指甲的胶带没有了,临时去他那里买过一卷医用胶带。
“做皮试了吗?”沈识檐看着他的脸,出口的话很平静,甚至接近冰冷。
那个医生忽然开始哭,他呜咽着,摇了摇头:“我……我昨天做了的……昨天一点事都没有……”
“‘青霉素注射剂,用前必须皮试。且青霉素过敏并非终身性,机体对青霉素的过敏状态会随时间、内环境、免疫状况等条件而改变,一次皮试结果只能表示机体在某一阶段内对青霉素的过敏状态……’”
一直安静站着的沈识檐,忽然一把拽住面前人的领子,狠狠地将他拉到眼前,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好像用牙齿磨过般,带着狠,带着疼,“你上学没学过吗。”
“我不是故意的,”年轻的医生拼命摇着头,“沈医生……我认识顾大爷,不会害他的,是……他看他孙女睡着了……就让我不要做皮试了,快一点输完……我觉得昨天都输了一天了,又没事,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沈识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解释、忏悔。默了半晌,他颓然松开了他。这个人还穿着一身白大褂,几乎每天都看得到的衣服,这会儿却刺得沈识檐眼睛生疼。
转身前,他说:“脱了这身衣服吧。”
这世间有那么多种职业,唯有医生,是负责修补生命。而没有任何一条生命,担得起“对不起”三个字。在疼痛与麻木中,沈识檐想起来,是他的父亲曾这样对他说过。
老顾的儿女很快就赶到了医院,他们没有在大晚上惊动桂花奶奶,顾陈念的妈妈去了四合院陪着。
当医生这么多年,沈识檐第一次提前交了班。在办公室脱衣服的时候,他忽然就没了力气,瘫坐一般滑到了地上。
桂花奶奶爱犯高血压,而且腿不太好,所以晚上的时候大家没有叫醒她。到了第二天早上,瞒不住了,老顾的女儿才在她醒来时轻声对她说:“妈,爸走了。”
当时沈识檐也在,或者说他一晚上都没有离开老顾家。因为怕桂花奶奶情绪太激动,再出什么意外。
已经布满了褶皱的眼皮颤了颤,很久,老人才抬手,拢了拢耳侧还未梳整齐的白发。
“走了啊……”桂花奶奶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不自觉地呢喃。静了一会儿,她拉住女儿的手,仰着脸问她,“不是只是感冒吗……噢,念念给他量了量,还有点儿发烧……怎么,就走了?”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桂花奶奶的眼睛看向了沈识檐,可能是因为这一屋子的人里,唯独他是个医生。沈识檐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信任,看到了期待,还有泪水。他蹲下的动作显得艰难僵硬,握住那只已经显出了清晰的血管脉络的手,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老顾输液过敏了,没抢救过来。”
他看到那双眼睛闭了一瞬,又睁开,变得像是漫了大雾般混沌。他被生疼酸涩的感觉堵得无法再开口,就只得紧紧地攥着她。
老顾的女儿又哽咽着解释了一些,沈识檐自始至终都没有勇气抬起头。
手里的那只手忽然动了动,面前的人也不再安静地坐着,似是挣扎着要起身,沈识檐匆忙扶住桂花奶奶。
她却拍了拍他的手,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他。”
老顾的葬礼办得很低调,除了开了三瓶好酒,郑熹微带来了一大篮白菊,就没再添什么别的。酒是沈识檐洒的,因为桂花奶奶说老顾最爱跟他喝酒,时常念着、想着。
“一下子喝三瓶,可是对身体不好。”桂花奶奶抹了抹眼角,叹了声气,“可是我又心疼你一个人走,就多给你拿了点,你解解馋,但最好留点在身上,想喝的时候喝。”
沈识檐看着那一滩酒渗入地里,蜿蜒成一个奇特的形状。酒香直漫到了天际,他不禁想,老顾这会儿该抿一口,眯着眼咂着嘴,夸自己的酒真香了。
临近太阳落山的时候,沈识檐没想到孟新堂会过来。两个人见了面都没说话,沈识檐领他去给老顾上了香。变成了黑白色的老顾依旧笑得挺开心,沈识檐忽然想起自己订报纸的那天,老顾跟他说,赶紧把人领过来看看。
其实沈识檐知道,这小老头儿哪有那么开放的思想,连顾陈念要出个国,他还跑来跟自己絮叨说现在的小孩儿心怎么越来越野、越来越不着调。不过是因为跟他说找了个男人的是自己,他才那么快让自己转了弯。
老顾心疼他,特别心疼,从十年前的中秋,他串了很多条街去给他买他爱吃的豆沙月饼开始,他就明明白白地知道了。
沈识檐去酒房取了一瓶酒,和孟新堂一起敬了老顾。洒完这两杯酒,他才觉得,老顾的丧事是真的办完了。
孟新堂在九点钟要开始盯一个测试,前前后后的时间算下来,他在这里也只能待一个不到小时。他看到沈识檐苍白的脸色,摸出手机,踟蹰了好一阵。沈识檐没容他想办法,他摘下眼镜递给孟新堂,到院子里洗了把脸,转头说:“我送你出去吧。”
快走到胡同口时,沈识檐停了下来,问孟新堂有没有烟。孟新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