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努斯之歌-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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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气呼呼的表情。”诺尔问,“你的母亲呢?”
他想伊恩的母亲一定是个美人,他继承了她明亮的眼睛和温柔的声音,同时也继承了父亲冷峻严苛的性
格,但他终究和他们不一样。
“我的母亲……”
伊恩的神情变得温柔又困惑。诺尔望着他,心想也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让他看起来多了些柔软,像个
思念故土的年轻人一样望着天上的阴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本就如此。
“我没有见过她。”伊恩说,“应该这么说,我没有见过她本人,她只存在于那本厚厚的家庭相册里。
”
相册放在书架的最上面,大概是严厉的父亲不愿意他看到里面的内容。
但是有一天,他突发奇想,想去看看最上层那排架子上放着些什么书,于是趁父亲不在时把凳子摆到桌
上,从书架顶层拿下了那本积满灰尘、白色烫金封面上写着“美丽回忆”的相册。
灰尘实在太厚了,轻轻一吹就到处都是,让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相册上有一把锁,但是没有锁住,父亲也生怕有一天想起它时找不到钥匙。他翻开它,坐在父亲常常独
自一个人坐着的椅子里。
那张椅子对小时候的他来说实在有些太大了,一坐下去就像陷入了泥潭。
第一页只有一张照片,一对幸福微笑着的年轻人。
伊恩认出了父亲,他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只是看起来不太严厉。
他第一次看到母亲,不知道为什么,他确定那是他的母亲,因为她有一双和他一样烟灰色的眼睛。后面
的照片证实了他的猜想——她穿着婚纱和父亲一起站在教堂外的照片,她挺着肚子的照片,肚子越来越
大,她抱着婴儿的照片,然后就没有了。
相册最后的一小部分成了空白。
“父亲不喜欢留照片,我以为那是他的怪癖,即使我从军校毕业时,他也不愿意和我一起拍一张纪念照
。可是他和母亲拍过很多照片,他们在照片里笑得很幸福。”伊恩说,“我能够理解他,他已经无法对
着镜头微笑了。”
“很抱歉。”诺尔说,“我不该问这些。”
“不,你让我想起了她。”伊恩说,“我现在感觉很暖和,好多了。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她,和她说过
话,像其他幸运的孩子一样度过一个有母亲的童年,但她在我的想象中永不犯错,永远完美无缺、纯洁
、美丽、高尚,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你会选择当一个军人,是因为你父亲的缘故吗?”
“以前我觉得是的,因为除了参军之外我没有别的路可选,他确实希望我和他一样当个能上战场的士兵
。另一个原因,我想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和长大的我相处,他没有再结婚的打算。”
“他……”诺尔犹豫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
伊恩了解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是想问他现在在哪吗?”
“你不用回答。”
“我也在想,他在哪呢?”伊恩说,“他是个高级军官,如果还活着,很容易就能找到我的下落。但是
什么都没有,我和他失去了联系,我想他可能已经死了。”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悲伤,或许是早就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结果,生离死别,有时候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
旅途中,他们还得一次又一次接受同伴离去的事实。
“有一次我梦见了他。”伊恩说,“他看起来仍旧非常严厉,不苟言笑,皱着眉望着我。我觉得他是生
气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就那样消失了。我没有梦见过母亲,虽然我拿走了相册里的一张照片,对她
的面容记忆犹新,但还是不会在梦里见到一个活着的她。”
“梦见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诺尔问,他的梦只有黑色、白色、恐惧和不安,这让他觉得自己与
众不同,和伊恩、和罗比、雷吉、银灰小队、和这世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与众不同并不是一件好事。
“那要看你梦见的是谁,梦见一个很想念的人会让你非常感动,即使醒来后也久久不能忘怀。”
“会有人梦见我吗?”诺尔问。
“会的。”伊恩说。
他这么回答时,诺尔握住了他的手。
第46章 孤独的生命
伊恩没有动,任由他这么握着。
诺尔的手是冰凉的,让他滚烫的皮肤感到很舒服。
伊恩闭上眼睛,靠在吉普车的车门上。诺尔猜想是发烧让他神志不清,能够说上那么多话已经很不容易
。伊恩不想睡着,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这可能是他最后的理智。
诺尔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看着他苍白的侧脸。他要一直这样看着,直到这一小时过去,他甚至相信只要
自己看着,那些该死的腐烂就不会发生,那些霉斑一样的东西就不会从皮肤上冒出来。
伊恩睡着了,脸上带着痛苦之色,皱着眉,嘴唇紧抿着。
诺尔一分钟也不敢放松。
时间过得好慢,每一秒都惊心动魄。
不知道过了多久,诺尔整个人都因为保持同一个动作而僵硬了。
一个声音说:“中尉。”
是雷吉,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走过来,只是停在一辆车的距离外,轻声问:“今晚我和罗比守夜。”
诺尔头也不回地问:“现在几点了?”
“十点。”
“补给车上有退烧药吗?”
“有一个药箱,我从药店拿了一些急救药。”雷吉紧张地问,“谁要用药?”
“去把药拿来,还有水和毯子。”诺尔站起来,发麻的双腿几乎让他摔个跟头。他活动一下,打开身后
的车门,再伸手把伊恩从地上抱起来送进车厢后座。
雷吉过来摸了一下伊恩的额头,脸上露出更加紧张不安的表情:“中尉他是……”
“别担心,我已经看着他一个小时了,没有出现别的症状,我想只是普通的发烧。”诺尔说,“他太累
了,让他吃了药之后好好睡一觉。不知道你们除了胶水之外,感冒药的效果会有多好,只要有效,相信
他明天醒来又会精力充沛地继续往那座高塔前进了。”
他说得这么轻松,不只是安慰雷吉,也是安慰自己。
雷吉转身去找药,诺尔没有让他保守秘密,因为这不是秘密。他有一些私心,希望银灰小队的每一个人
都来关心伊恩的身体状况。
罗比首先冲过来,推开诺尔钻进车里看了一眼。
“只是发烧吗?”
“是的。”
“没有什么咳嗽、呕吐之类?”
“没有。”
其他人也赶来了,雷吉把一条干净的毯子盖在伊恩身上,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地围在外面。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罗比瞪着诺尔问,“你每天都和中尉在一起,他有什么不正常你应该第一个知
道,难道你没有看出来他生病了?”
“因为他的演技太好了。”诺尔说,“这是他一直在你们面前演戏的成果,今天之前,你们也不相信他
会像个普通人一样生病吧?罗比,他猜到告诉你,你就会像一头看到红布挑衅的公牛一样冲过来随便找
个人责怪,发一通火。他也猜到你们会担心、自责,所以他只想一个人度过这一小时。”
其实他不该责备他们,因为这是伊恩自己的选择,他选择成为这支队伍的领袖并不是为了享受发号施令
的快感,只是因为他们信任他。就像他的父亲认为他应该成为一个军人,他也认为自己应该肩负起这个
使命。
但是这未免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诺尔忍不住想,每一个人都很痛苦。
“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我想他不会有事。如果你们关心他就轮流守着他,直到他痊愈为止。”
罗比没再发脾气,只是紧紧地握着拳。
雷吉把退烧药和水交给诺尔,认为那是他应该做的事。
诺尔钻进车里,把伊恩从座位上扶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伊恩轻了很多,是因为只有在昏睡
中才能卸下重担吗?
他轻声说:“醒一醒。”
伊恩在他的呼唤中睁开眼睛,但是没有完全清醒,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
诺尔把药塞进他嘴里,倒了一口水。
他的动作非常小心,伊恩配合地把药吞下去。
诺尔想起他说到自己还是个孩子的事,想起他严厉的父亲和素未谋面的母亲。他想起他从一个天真无邪
的小男孩变成一个终日面色严峻的军人,想起他一生的轨迹。
“这颗药会让你好起来的。”诺尔安慰他,“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
伊恩睡得很不安稳,但令所有人担心的事终究没有发生,没有腐烂,也没有其他感染症状。
天亮了,初升的阳光下,连风都很温暖。
“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多留一天?”雷吉在征求诺尔的意见,他们开始接受他成为这支队伍的一员,即使
是最讨厌他的罗比也在等待。
“中尉应该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行程,而且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可以让他在车上休息。”
“我们去准备出发。”雷吉点了点头说,“你照顾好他。”
罗比站在一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内心不允许他在诺尔面前示弱,于是轻轻哼了一声就走开了。
“罗比。”诺尔却叫住他。
“干什么?”
“能和我轮流开车吗?”
“为什么找我?”在罗比看来,诺尔完全可以去找脾气温和、很好相处的雷吉,可是却偏偏找上会和他
闹别扭的自己。他到底有什么毛病?
罗比费解地望着他。
“因为你好像比较喜欢开车,你可以开久一点,这样我就能有更多时间照顾中尉。”
罗比的脸色看起来像要揍他一拳,但最后却说:“没门,我们轮流开,每人两小时。”
“你先开。”诺尔微笑着去拉车门,下一刻,他的眼角看到一个影子。
晃动的影子从草丛方向出来,走得很慢,是个失去右手和半边脸颊的感染者。
它活着的时候是个女人,一头红金色的短发,完好的半张脸上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属于年轻女性的美丽。
诺尔和罗比都不打算处理它,他们已经要走了,不想再做多余的事。它离他们还很远,时间足够他们从
容地上车离去。
就在这时,诺尔又看到另一道黑影从草丛中飞扑出来。那不是人的影子,又快又惊人,像一道黑色闪电
。
感染者被黑影扑倒,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诺尔和罗比都拔出枪,警惕地看着这一幕。感染者很快就不再动弹了,黑影咬断了它的脖子,颈骨一声
清脆的断裂声,诺尔看到脖子从肩膀上方断开。
黑影把咬断的颈骨扔在一旁,看来它对这些腐烂的肉体也没有丝毫兴趣。
一只浑身漆黑的狗。
诺尔认出了它,是那只在城市边缘游荡的狗,琥珀色的眼睛像两颗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罗比的枪口对准它的脑袋,诺尔说:“等一下,别开枪。”
“它会扑过来,你看到它咬人的样子了吗?”罗比说,“没有了主人的狗全都疯了。”
“它没有疯,看它的眼睛就知道了。”
“那又怎么样?”
诺尔收起枪,望着那只黑色的狗。它的皮毛真漂亮,光滑得发亮。它一定曾经有过主人,对人类有种亲
近的友好,但它咬断感染者的颈骨时也露出过凶残的本性。诺尔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它。
“就让它在这里吧,它会把自己照顾好的。”
那些没有被感染的、尚未腐烂的尸体会养活它,其他流浪动物也都过得很好。
罗比转身上了车,黑狗踩着小心翼翼的步伐,全无敌意地走过来。
诺尔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这很危险,他无法判断这只动物的意图,也许它已经很久没有碰到新鲜的肉了,一两根活人的手指会让
它本性毕露。诺尔的手指碰到了它湿漉漉的、冰凉的、健康的鼻子。它做了个让诺尔倍感意外的动作,
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指尖。一种温热、柔软的触感传到他的手上。
“奇怪。”罗比说,“它把你当成主人吗?”
看得出来,罗比也很喜欢狗,因此他们之间少了几分冲突,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家伙产生了好奇。诺尔
想试着摸它的脑袋,但是它忽然转过头去,直直地看着远处的草丛。谁也没料到,这只幽灵一样的动物
以惊人的速度飞扑进草丛,咬住了另一个感染者的脖子。
这一次,它像个胜利者一样带着从感染者的脖子上撕扯下来的一块骨肉回到诺尔面前,把战利品放在他
脚下,高昂起头,舔了舔嘴角。
“这是一只好狗。”罗比忍不住说,他们迟迟没有上车出发,雷吉和银灰小队的士兵们也围拢过来。
“它咬死了两个感染者,好孩子。”罗比拍拍它的脑袋,它装模作样地挺起上半身,前腿伸得笔直,似
乎非常喜欢这样的夸奖。
“是一只好狗,但是我们又不能带它走。”
他们不能带它走,他们在逃亡、在冒险,现在不是养宠物的时候。
诺尔摸着它光滑的皮毛,它享受着久违的爱抚。
“好好活下去吧。”诺尔说,然后离开它转身上了吉普车。
它看着他,目光充满困惑和不解。
是它做得不够好吗?是它表现得没有让他们满意吗?为什么他们还是离开了它,没有像曾经的主人那样
打开车门,让它钻进后面的车座上。
车队从它面前开走了,往前面空旷的公路上驶去。
诺尔看到它坐在路边,忽然又站起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