栉风沐雨-第1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不要哭,不要哭……
他却哭得更伤心了,泪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一晚,相信所有人都会在记忆里留下江栉的歌和他的泪,也有很多人跟着哭了很久。
年轻的离别总伴有哭泣,泪水洗刷出的未来不见得一定光明,大家还得随着各自的命运马不停蹄地向前奔去。
乱轰轰的暑假即将结束。
大学新生江栉带着三个沉重的箱子,终于要离开温暖了他将近十年的家,向着一个遥远的北方城市进发。
去求学,也是去逃避。
所以他坚决拒绝了李沐雨想陪同去学校的要求,独自踏上漫长的旅途。
李沐雨说:要好好照顾自己。北方冷,要记得多穿点,还要多吃点。要吃好,该花的钱不要省。
江栉点头。
李沐雨说:要好好学习别放松,不要太贪玩了。你不笨,会有出息的,我一直都相信你。
江栉点头。
李沐雨说:要交新女朋友的话,我也会理解你的,就是不要瞒着陈艳。你是个大小伙了,有些事不要一直都傻傻的,要知道分寸。
江栉点头。
李沐雨说:开心一点,要学会自己排解烦恼,老看你阴着个脸,我也不好受啊!
江栉点头。
李沐雨说:有什么事不顺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否则我得老惦着你,日子都过不安心。
江栉点头。
李沐雨不由微笑:小子,如果你一直这么听话该多好。
江栉也笑:如果你要我听话,我会听你一辈子的话,可惜你不需要。
李沐雨终于骂了:傻小子,尽说胡话!
江栉点头:是的,我是傻小子,傻得没边没沿了。
然后,他就走了。
穿过月台,最后一次回头凝望那个不断挥手致别的男人。
看到慈爱的笑容挂在曾经吻过的唇上,让江栉忍不住兴起一些冲动,想奔回去再任性地索取一次可以让自己震撼的电流。
当然,那只是想想而已。
火车徐徐开动,青涩的爱情在风中流落,不知归处。
远去了,安全了,但平静呢?
这世界纷纷攘攘人来人往,有多少能安和地享受完全部的生命过程?
“心疼了吧?早知这样不如强硬点,别放那么远的。”
见丈夫盯着孩子进站的玻璃门不放,张莉丽不禁笑了。
她挽起他的臂将人扯离原地,否则一幅要生根的样子。
时近各大院校的开学季,站厅里到处是行色匆匆大包小包的年轻学子。
前面有一位背后挂着个大书包的小男生,目测不过二十。大概要转车,正在这个陌生的车站内蹿来蹿去到处找候车室。
身高一样,发型也像。
唉,这才走了不到十分钟啊……真是的。
李沐雨忍不住默啐了自己一下,想起还没回答妻子呢。
“不,想走就让他走,这样最好。”
“你是想让他离开的?”张莉丽惊讶了。
“不想。但离开对他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李沐雨摇头。
张莉丽觉得自己还是能理解丈夫的复杂心情。
毕竟江栉黏在身边将近十年,突然远隔千万里,难免失落惆怅各种挂心。
此外,大概也有长吁一口气的轻松。
李沐雨给她看过接手江栉后拍的照片。说是翻到户口本,才知道江栉当时虚岁真有十四。
可能长期营养不良又缺乏家庭教育,矮瘦纤弱行为幼稚,跟人说十岁以下都没问题。
幸好,终于平安长为一个成年的大男生,人高马大英俊潇洒。
和这个没有任何关系的男孩捆绑了将近十年,从最麻烦的发育期开始抚养到成年上大学。
张莉丽实在想不明白李沐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以前曾怀疑过这个男人并非像看上去的单纯善良,所做的一切牺牲大有可能就是为了现正住着的商品房。
按这几年的房价攀升程度,那套房子足够普通工薪阶层奋斗一辈子了。
然而在两人正式交往前,他却直截了当地向她坦白。
“有件事一定要跟你说清楚。我个人没有房子,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是江栉的。”
张莉丽记得自己当时非常地惊讶。她一直以为李沐雨接受抚养江栉的条件里,一定会包括那套房子的归属。
“就在江栉拿到身份证后,通过江栉生父提供的文件办完了房子的过户手续。这房子现在也不归江栉双亲所有,就是江栉的。”
李沐雨说的时候,波澜不经。
“为什么?”张莉丽怔了半晌,才想起问这个早该问的问题。
沉默好半响,男人才轻淡地苦笑了一下。
“算是……致敬缘分吧。”
回得如此敷衍,张莉丽却决定不再追问。
她想嫁他有诸多理由,基本都跟房和车无关。
“我们自己的房子会有的,只是大概还要等一两年才能攒满首付。养江栉的几年,我的收入不高,没能存下什么钱,真的很不好意思。”
张莉丽没怎么纠结就将手伸了过去,任他握住。
“抱歉个什么啊,不就是首付么,还有我呢。”她笑着回。
可能就是因为柔软的这么一句,让两人的感情加快了进程。
“阿丽,再过几年我想离开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刚回忆到交往初的甜蜜之处,突然听到这么一句。
“怎么了?”
她对现在的生活还挺满意的,工作也算安稳,李沐雨刚得晋升。
哪怕还要供江栉读四年大学,经济压力也算不上太大。
上升期时离开熟悉的城市去陌地开拓前途是不可理喻的,都不是年轻人了,起步会难。
“有点累了,赚够几年就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和你一起过日子,活得轻松一点。”
李沐雨诚恳地建议。
“嗯……也好。要不咱们回乡下?买个带院子能种菜的大房子,养两个孩子两条狗过过闲散的小日子,听上去也很棒。”
张莉丽一向随遇而安,没怎么纠结就改了主意。
如果有一天江栉的房子不能再住,两人就得面对这个城市夸张的房价,再怎么努力恐怕也得背好几十年的房贷。
她听明白了,丈夫这个规划恐怕不是突然兴起的念头。
可能因为经济压力,也可能单纯被忙碌的工作给折腾烦了,或者觉得留在这里奋斗到老也不见得一定会更幸福。
更或者他觉得江栉迟早不会再需要一个假爸爸,于是早就做好搬离的准备?
“如果你不是很愿意,我也能……”
妻子没什么纠结的赞同还是让李沐雨有些忐忑。
“唉呀,知道叫什么嫁鸡随鸡么?就是你去哪里我就得去哪儿,所以这事就说定了,以后再有什么其他想法,咱到时再商量吧!”
张莉丽利落地打断丈夫这种习惯性的思前顾后。
李沐雨忍不住笑开,目光从那个还在满站厅乱蹿的男孩身上转开。
“阿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他由衷赞叹。
“那跟江栉呢,遇到他是不是你最大的霉运?”
张莉丽还是有点憋不住地调侃。
不求回报地把一个没人要的娃辛苦培养到大学,除了“孽缘”两字外,她想不出更好的形容了。
“他是……”
见妻子这么问,李沐雨脸色微微显出些尴尬。
“一个老天砸到头上的考验吧。为了不下地狱,我努力当一个真正的好人和还算过得去的好爸爸。”
这大概就是好男人才会有的标准答案吧?
“不过你们爷俩真是奇怪,平时好得让人嫉妒,离开时却又那么坚决,连句亲昵话都不肯多讲!”
张莉丽欣慰之余,也有点哂然。
“养这小子这么多年,该说的都说过了。他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说不说都明白我的意思。”
李沐雨挺谨慎地赞扬。
“沐雨,我们的孩子有你这样的爸爸,会是多么的幸运啊!”
张莉丽轻叹。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两个亲生的孩子,身边温柔的丈夫陪伴。
她有点越来越向往那种平静自在的生活,结婚久了才会觉得孩子还是得自己的好。
无论怎么样,江栉他……总归是外人。
丈夫应是早就透彻了吧,所以已做好离开的准备。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当一次好爸爸。”
她听见一句略显茫然地嘀咕。
“嗯?”
“快走吧,你今天要值夜班,回去好好休息,千万别累着了。”
没等质疑,手又被握紧了。
揽住丈夫的肩膀,她忍不住甜蜜笑开,“沐雨啊,江栉走了后,真的只剩下我们的两人世界了。”
“是啊……”
李沐雨淡淡地应和。
第25章 离开
怎么样才算是真正的离开?
大学生江栉花了好久,才慢慢地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这一场借着上大学而实施的“离开”,自以为悲壮得轰轰烈烈,其实跟小学生江栉躲被窝或趴在没人的教室里哭一场没多大的区别。
走出火车站,举目皆是陌生到心慌的风景,他就有点预料这场不顾后果的逃离,多半会让自己悔上大学四年。
不过到校最初,这种情绪发作得还不够彻底。
报到、军训、适应学校、结交同学、学业重新起步,加入新社团等等等等,每样都够忙得四脚朝天。
和所有第一次远离家乡的大学新生一样,江栉对接触到的新事物都保持了高昂的热情,而适应起比高中要松散太多的学习生活来,更是无比迅捷。
然而当新鲜熟睹成平常,兴奋降温成从容,生活重新落于按部就班的俗套。
他开始体会到什么是“离开”的真相。
至少再也不可能像中学时,一个电话就能把人叫到跟前,小心地索取怀抱。
虽然对李沐雨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跟手机号一样烂熟于心,但无论虚拟还是非虚拟的“触手可及”,两人的关系总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锁定在“父慈子孝”的结界里,难以看到突破的契机。
所以就算有了中学时代被禁止的手机,江栉用它联系过高中的足球队员和老师们,联系过远隔千里的老铁阿良甚至是女朋友陈艳,还给考上理想大学的何薇薇发过庆贺红包。
唯独心心念念的那位除外。
作为一个整天忙于养家糊口且不擅长聊天的中年宅叔,除了手机,李沐雨对所有看不见摸不着对象的网络交流有着习惯性的疏离。
到校的第一天,江栉就给他在Q上留过俩字。
“到了。”
一周后才见回复:知道了,以后有事还是打电话吧。
江栉无奈,只能按捺下再发两张军训晒焦照求安慰的冲动。
但他知道不管换哪种花式的联系,无论多时髦多便捷,李沐雨永远会温吞地在另端扮演一位慈父,从来不会有一次暧昧的例外,哪怕两人已隔万里之遥。
这种坚不可摧的关系结界,能让所有绮念在绝望中泯灭。
更令江栉意外的是,他本以为这场仓促的远离会换来李沐雨更频繁的主动联系。
就像中学那会儿,只要一两个星期不回家,电话就会追到寝室。
从吃了啥喝了啥到被套要不要换囤着的脏衣服别忘带回家等等的生活琐碎,听低沉温柔的絮叨一遍遍在耳膜上轻撩,足够江栉攒满在梦里畅快淋漓一场的所有能量。
然而距开学已有一个多月,日思夜盼的名字却从未在手机屏上闪现过。
江栉不免失落,又不得不自嘲心眼里那一点点阴暗的小算盘似乎打得全盘皆错。
这场仓皇的远离并不只是用来逃避,似乎还带了点惩罚的意味,或以此要挟到更多的牵肠挂肚。
然而,那个人似乎把他这点儿别扭心思全部摸清,特意用岿然不动的不闻不问为难着他。
短信框打开又关闭,寥寥几行删了写写了删。
如此反复,江栉就不可理喻地恼恨上了。
大学生了呐,不好意思再让哪个英雄帮忙去教训为难着他的烂木鱼,更不想让那点儿卑微到埋尘的自尊被慢慢地撕裂。
看过一部叫《查无此人》的爱情电影后,他在剧情中学会用一种古老的通讯方式修补日益堆积的焦灼。
每周一封信,手写的,基本都不会寄出去。
偶尔心血来潮地寄出去了,也不指望会收到回复。
至于那些不能寄的,全部藏好,寂寞时读给自己听。
这事还是透着浓郁的孩子气。但写得多了,慢慢觉察用文字整理心绪的好处,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专业。
写下来,看一遍,读一遍,录下来再听一遍。
灵魂脱离肉体,站在一边聆听完自己写的所有痴念,陌生又傻气。
像是又回到初遇前的童年,对着幻想中威武霸气的咸蛋超人说话,崇拜和爱慕都不可能得到回应,却苦于无法摆脱。 而同寝室的几个小伙子见小南方江栉动不动就写信,颇觉神奇。
这年头别说一个字一个字手写这玩意儿,大多数尝到自由之美妙的男生们恨不得将家长时刻屏蔽在朋友圈外,除了讨要生活费时。
而江栉几乎每个晚上都会趴在床上执笔唰唰唰,以至于不久之后大家看到这寡言少语的小子趴床上时,都会这样调侃。
“哎哟,大文豪,又给你爸写上了?”
寝室里的老大阿城是一身强力壮的北方小伙,脾气硬性格糙,特看不惯江栉这幅怪腔怪调,见一次就嘲一次。
“我说,江栉你到底多大了,摊上什么了不得的一定要写这个啊?爱在心头口难开?”
刚开始可能还不熟,江栉没理会他的取笑,直到有一次两人为这事干上了架,差点闹出人命。
这天,江栉晚自修回来闲得慌,于是从笔记本上撕张纸准备写信。
其他几个室友找乐子去了,寝室内只剩阿城和他。
一个倚床上刷手机,一个安静地趴着写,没什么交流。
对于江栉来说,写信只是为了排遣情绪,大多时候没有重点可述。
一封信通常会写上好几天,划掉重写,写了又划掉,如此折腾。
直至最后,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