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狗血飞一会儿-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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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怡转过身来,终于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小音啊,你要真不想让人找到就走点心。往墙壁里藏东西的习惯从小到大还就改不了了。还有这七列第五排——你该不会真的把0705这个密码用了二十年吧?要不要这么执着啊?有没有这么恨我啊?”
——文怡的生日是7月5号。
许嘉音肩膀垮下来。
然而随即又笑了:“随你这么说吧。”
“嗯?”
文怡正觉得他态度有点不太对,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尖锐高亢的女声:“苏文怡你能耐啦?回国居然不先来看我就算了,还一回来就欺负小音?你不说帮衬我娘家人,你还踩他?我怎么有你这种儿子?”
文怡像是被人迎面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猛地一颤:“你……什么时候……”
许嘉音笑得更深:“在会议室里等你的时候——快出来吧,别让姑妈等急了。”
说着一转身。
就听到他压抑的委屈的哭腔:“姑、姑妈……”
文怡愣在原地面色青白。
一直站在旁边的向东这时终于走上来,环着他拍拍背:“别怕,有我呢。”
文怡在他怀里蹭了蹭才说:“我不怕,我就是难过。”
今时不同往日。
他已经不是那个可怜巴巴拼尽全力想换母亲一个微笑的小笨孩子。就算只凭他自己,也比门外的两个人加起来都要强大得多。并不那么容易受伤害了。
然而“亲妈不爱我”这种事,无论几岁,多富裕,多强大,多成熟,接受起来总归还是很艰难——就算从理性上能充分地、客观地认识,也很难从根本上克服从情感上本能的对于母亲的依赖。
尤其他又不像楚玉麟,没有楚夫人那种优秀的“替代母亲”作为心理补偿:大哥文悦的妈妈长期被严格禁止和苏家的其他人见面;二哥文愉的妈妈倒是很温柔,文怡和母亲没有被认回苏家之前,多亏这位正港的苏夫人不时接济他们,才没有真正沦落到弹尽粮绝的地步——文怡做白日梦的时候就幻想她是自己的妈妈,可惜认祖归宗没过两年,还来不及和她熟识,她就以一种决绝而悲惨的姿态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苏夫人的葬礼上文怡哭得简直比文愉还伤心。
大家都以为他是小孩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死亡吓坏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眼泪是献给自己心中来不及开花结果的美梦。
至于亲生母亲许安恬。
那真是文怡整个人生里冗长而无法摆脱的噩梦。
小时候,文怡不明白“并不是所有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或是什么地方表现不够好,惹妈妈不开心,妈妈才会对自己冷眼相向,动辄打骂,总想只要表现好一点,更好一点,更乖巧一点,更懂事一点,说不定,说不定……
于是文怡在学校里总拿第一。一放学就回家。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承担尽量多的家务——事实上大概算是所有的家务,因为他不做的话,许安恬也并不会勉强接手。她仅有的劳力只肯留给自己最宝贵的弟弟。如果弟弟不需要她,她便像被仿佛被抽掉主心骨,只能在楼下打打麻将,又或者回家骂文怡:“为什么生了你这么大一个拖油瓶,如果不是有你,老娘不知道能傍怎样的大款,吃香喝辣,哪还用在这种地方憋屈!”
——直到很久以后文怡才知道,许安恬根本就憎恨他的出生:既恨他没有给她带来想象中富家夫人那样的生活,又恨他让她成为有生育史的女人,严重贬值以至于无法再觅新枝。
可年幼的文怡哪能想到这些?他只知道妈妈生气了,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每每伤心难过。
却并不敢哭。
许安恬最烦他哭。只要文怡一哭,不管什么理由,都是一顿打。打得多了,文怡只得无师自通地学会在手里握着尖锐的东西转移注意力,还非常诡异地练就“把眼泪鼻腔倒流进去当成鼻涕擤出来”这种听上去既不科学又毫无意义的技能——以至于后来和唐毅之间到那种地步,都几乎没有在唐毅面前认真落过眼泪。和向东交往之后,才又慢慢地重新学会正常的哭法。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像一切孩童那样,本着天性里的一腔热情,深爱着自己的妈妈。
任劳任怨地照顾她。
把一切好的东西都先留给她。
只要她说的话都马上同意。
她要求的事都尽量做到。
楚玉麟第一次找到文怡的时候,正是下午放学后。那时文怡的栖身之所在很深的小巷里,楚玉麟的车子太大,进不去,只得下来走。正深冬,天黑得早,巷子里路灯稀疏而暗,只有昏昏黄黄的光,把一切都照得肮脏而陈旧。随意堆放的垃圾混杂着四下横流的脏水融成一种古怪的代表贫穷和混沌的气味,老鼠和其他不明生物在这味道里来来去去地穿梭,发出令人背脊发凉的细微声响。
一切都像是随时会发生刑事案件的样子。
楚玉麟几乎开始后悔来。
这时听到巷尾传来很大的一声“咚!”——他吓一跳,下意识地的抬头看:才发现是一个很矮很瘦小的孩子,搬着一个成年女性我,往摇摇欲坠的铁质楼梯上爬,因为不小心,被搬着的女人的鞋子掉下来,高跟敲在楼梯上,发出这样骇人的响动。
楚玉麟第一反应是“发生命案快报警”。
随即发现那女人还在不断呕吐,才知道她没有死。定睛一看,又就着昏黄的灯,对了对手里的照片,才发现这一母一子,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他很是纠结了一下,走上前想要帮忙。
到了近处却又愣住:他听到自己那个小得像一只睁不开眼的小奶猫一般的异父弟弟,不断地对被放在楼梯上暂坐的母亲说“对不起”。
“对不起妈妈,是我不小心。”
“对不起妈妈你先在楼梯上坐一下。”
“对不起妈妈,把你的衣服搞脏了。”
本该照顾他的成年人,醉得不省人事,吐得他全身上下每一块干净的地方,在最冷的冬天让他校服外套下只有一件单衣。
他却还对她说,对不起。
楚玉麟一时心酸得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第65章
然而文怡自己,最少在当时的场景中,其实并没很品位到痛苦。
事实上他甚至非常容易快乐。
只要妈妈对他笑一笑,多说两句话,他就像一只跳上枝头的小鸟,能飘飘然一整天。
最开始他甚至也并不特别讨厌许嘉音。
只是羡慕。
时常想“我如果能变成小表弟就好了”——他总觉得,许嘉音应该比他可爱,而这种事情大抵是天生的,实在也无可奈何。
当许嘉音开始一点点侵蚀他的生活,把所有他喜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走,他也并不感觉到生气,反而觉得很开心,因为这样的时候,只要点头同意,妈妈就会夸奖他:小怡真懂事,像个哥哥的样子。偶尔还会抱他一下。
文怡便非常满意,非常开心了。
最少他觉得自己是满意而开心的。
直到后来,和向东交往同居。有一天晚上忽然梦到妈妈要他把向东让给许嘉音。
梦里他不断地想要拒绝。
却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口问,如果我把他让给小音,我就是妈妈的乖孩子吗?
许安恬笑眯眯地说是呀。
梦里的他又问,那如果不呢。
许安恬的脸霎时间变得宛如随时能暴起吃人那样狰狞。
梦里的文怡退一步,说,我让,但是妈妈要亲亲我——像亲小音那样,你从来没有亲过我。
许安恬“啧”一声,勉强说好。
向东立刻就不见了。
文怡从梦里惊醒过来,疯了坐起来一般地摇着头说我不让我不让,什么都可以他不行。妈妈你不要逼我。哭得声嘶力竭,只一瞬间面前抱住的被子就被他落下的眼泪打湿了。
向东被他吓得差点掉到床底下去,一时模模糊糊地也不知他怎么了,只是本能地慌忙凑过来抱他进怀里,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直哄了将近半个小时。就算只是梦文怡也后怕,很用力地抱他,直过了快半个小时,才渐渐平静下来。
那时才发现,其实对于小时候的事,远没有自己希望的那样不介意。
眼下,这两个给他带来无数糟糕记忆的人,正并排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许安恬甚至已经喝起了茶,一副“我是长辈我最大”,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样子。抓着许嘉音的手笑眯眯说着什么,仔细听的话,大概能听出几句“不要怕”、“姑妈给你做主”之类自信满满的发言。
文怡扯了扯嘴角。
多少年还这样,以为她会变好,真是太天真。
向东不落忍,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指尖。
文怡反而安抚地拍拍向东的手背:“我没事,你别担心。”就走过去。
见到文怡,许安恬对着许嘉音讨好微笑的面孔一滞,两条仔细描画的细眉瞬间倒竖起来,肃杀的宛如凝着霜的寒秋:“叫不动你了?这么慢才来?长能耐啦?天天和男人鬼混你……”
向东哪里听得这些话,立刻上前一步想护着文怡——然而毕竟是文怡的母亲,他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比较好。
文怡却先开口:“许安恬女士,脱离母子关系的法律文件已经准备好了。我会让律师找你。到时候你只要签名就可以。”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什么起伏。
冷静、简单而清楚的陈述句。
却像是一把刀,瞬间切断了许安恬波澜壮阔的排比句。
室内室内顿时安静得吓人。
向东没有想到他是这个反应,眉头皱起来,赶紧转头去看他:文怡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完全、彻底地没有任何一点点表情,空白得不像人类,像个刚下生产线的人偶。
向东一下心痛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先握住他的左手,和他十指交扣,免得一不留神他又捏自己一手血。
文怡没有配合,也不反对,只是站在原地,漠然地望着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任由向东动作。
他为今天这一刻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财产上的、法律上的、心理上的。甚至在楚玉麟的帮助下,找催眠师实质性地演练过。
总以为已经过千锤百炼,锻得一身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可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的情感远没有理性中指望的那样驯服。
手被严丝合缝地扣住时,还是忍不住往向东那边稍微靠了一点——向东发现了,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文怡心口便暖融融地平静下来。
也或者,身边有依靠时,人总比较容易软弱。
“你真是想多了,”片刻,许安恬冷笑一声,“你懂不懂法?我们国家根本没有‘断绝亲子关系’这个概念!我是你妈,我怎么样你都得担待着!想甩了老娘?门都没有!”她笑得咯咯直响,得意洋洋地搭起二郎腿,脚翘得高高的,鞋子勾在脚尖上,一晃一荡的,“反骨长那高,生你的时候顶得老娘穴都要撑破,我就知道把你养起来迟早是一只白眼狼!早知道当时就该把你掐死才好!怎么?翅膀硬了?反了你了?我肠子里爬出来的,还能让你跳上天不成?我告诉你苏文怡你给我听住了!你如果是孙猴子,老娘就是如来!任你能天捅出个洞来!也想翻出你娘的手掌心!脱离关系?做你的春秋大梦!——趁早给小音道歉把该给他的东西给了,不然别怪老娘不客气!”
许嘉音在一旁劝她别这样,毕竟是亲生儿子,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话是这样讲,频频瞥向文怡的目光里却只有审视和揣测。
向东目呲欲裂。
他是真正清洁环境里锦衣玉食养起来的大少爷。几时见过这样无状的举止、听过这样市井泼妇的谩骂。一时下巴都要掉下来。既惊讶文怡这么文秀内敛的人,居然能有如此鄙俗不堪的母亲;又惊讶中文能组成这样粗陋的语句。简直每一句话都刷新他对人类下限的认知。
惊讶过后是愤怒。热腾腾、火辣辣。
这些话,旁人都觉得不忍猝听,却是笔直地冲文怡去的——文怡该是什么感觉呢?向东不敢细想。怕略想一想,就忍不住要对女性动起手来,丧失了作为文明人的资格。
文怡却只是淡淡的。
不打断,不反驳,也不恼怒。
看向东额角的青筋都爆出来,还分出神来拍拍向东牵着拉着他不放的手,勾起嘴角给一个浅浅的笑。
是习惯了呢?
还是真的无所谓了呢?
文怡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忽然想起当年读杨绛先生《干校六记》,里面写被批斗时,仿佛灵魂飞在半空低头看一幕荒唐的闹剧——现在也终于体会到那样的感觉。
他看许安恬飞快的一张一合的嘴,和嘚瑟地抖动的脚尖。
看站在她身后许嘉音,习惯性地摆出即将得胜的姿态,却从眉梢眼角泄出十足的惴惴不安。
看许嘉音的眼神,扫过自己,在向东身上停留,仿佛有千般话欲言又止,又转回来艳羡停在自己身上。
忽然有些想笑。
这世界线在漫长的时间里绕城一个莫比乌斯环。
可不就是闹剧吗?
——那个巴巴地羡慕着许嘉音,渴望母亲回头的孩子,仿佛真的是他自己,又仿佛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
文怡疏离的态度终于激怒了许安恬。
她忽然抬起腿,想要去踢两个人牵着的手,距离太远,没有踢到,半倚着沙发的身体被惯性拖着向下一滑,松松的勾在脚尖上的鞋也掉下来,露出保养得妥帖细致雪白的裸足,她便就着懒洋洋半倒不倒的姿态,顺势用染着红的脚尖往向东腿上撩了一下:“……也就只勾男人的本事日日渐长。什么不学好,只学会卖屁股。你也就只眼光像我,挑的男人倒还真是一等一的俊。”
文怡的脸色一下变了。
理性上,文怡知道许安恬就是这样的人。
她的皮囊太美。又没有机会接受良好的教育。
习惯于世界上的一切只要微笑和放软姿态便唾手可得——那些笑容和缠绵解决不了的问题,对于她来说要么并不存在,要么生气、哭闹、却无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