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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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国赛的成绩自然成为话题的中心，大家边吃边聊，很快就消耗无数碟鸡翅、鸭舌、蟹柳、羊肉卷、牛百叶这些打火锅必不可少的美味。
锅底是红汤，二班的女老师，尽管爱吃辣，却不太能吃辣，一边狂喝水，一边插话。
“晴晴和路宇都太争气了，一下子闯入决赛还捧回个二等奖，估计下年高考总算要出个重本了。”
“要出重本太难了，好学生都被市一中抢了，就希望学生能去好点的公办二本。你说说，每年拨下来的教育经费才这么点，连印刷机都快没钱开了……”说这话的学校的一位老教师，和校长老袁一样，为学校操碎了心。
秦海摆摆手，“老张，别说丧气话，事情总是越来越好的嘛。”
然而实际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财政经费不足，开销又大，老教师不断退休，新教师迟迟不来。
二班的女教师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大家也别灰心啊，听说喊了这么多年的招商引资终于有结果了，有家大公司决定要在这搞旅游开发……”
她停下来想了一会，突然哎了一声，“我想起来了，那家公司不就是周氏集团嘛！”
林柯伸往锅中的木筷突然停了下来，“周氏集团？”
“这事不知道有没有定下来，据说会派专人来这考察。其实我们这里景色这么好，搞旅游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十一章
长河上碧水泱泱，几道青石拱桥凌波而卧，旁边青墙黛瓦，绿树婆娑，在水面上留下美丽的倒影。
悠悠的桨声里，还有小孩子的嬉闹声和读书声传来。水边木楼上，隐隐传来清丽的歌谣。
林柯站在水边，望着这碧水浩浩汤汤，像是能流进离人的梦里，唤起太多太多过往的记忆。
他父亲就生于这，长于这。金榜题名的林父就像山里飞出的金凤凰，考上了N大。在N城读书的林父对林母一见倾心，苦苦追求，两人终成眷偶。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人间留不住的，又何止这些。
林柯只在照片上见过父亲，照片里的父亲，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在他还未出生时，父亲就患重症去世，都没有机会看林柯一眼。
林柯母亲一个人拉扯着林柯长大，在这万丈红尘里，林母芳华不再，双鬓染霜。
她每年都会带林柯来到这座小城，看望当时还在世的林柯奶奶。
父亲早逝，母亲严苛。林柯幼时感受到最多的温情就是来自年迈的奶奶。
古稀之年的奶奶，头发早已花白，牙齿也掉光了，连视力听力都不太好。她最常做的就是坐在院子里，慈祥地看着跑老跑去的林柯，时而用粗糙的手抚摸林柯的头。
在行动还方便的时候，她每年早早就将新鲜红薯蒸熟，磨制成红薯泥，趁着为数不多的晴天，晾晒成红薯片，屯上满满一缸，等孙子来时尝尝。
自从奶奶过世后，林柯就从未在其他地方尝到那种口味了。
随着这里被开发，大量游客踏入，这里终将褪去记忆中的模样。
曾经玩耍过的街道，傍晚嬉戏过的浅水，后山那些重峦叠嶂，那些小时候走过的古道，都会慢慢褪去记忆中的样子。
然而林柯没有料到这一天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来自N城的一众车队像是一股旋风，驶进了这座群山围绕的小城。
各类专业考察人员对这里的一切情况进行记录、规划，甚至还开进了大型后勤保障车辆。
那几天，小朋友围在这些人身边，好奇观望那些庞大的设备，行动有序的专业人员来往不息地考察规划。
连学校里的老师，也在茶余饭后谈起财大气粗的周氏集团，谈起各种小道消息。
然而对于现在的林柯来说，这不可抗逆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痛痒。
从N城回来后，校长对林柯授以重任，给林柯派下提高高三几位在中上游飘忽不定学生的成绩。这几位学生严重偏科，地理挣扎在及格线上，离高考还剩下几十天，地理成绩一直没有起色。林柯现在每天都在给学生开小灶，弄到很晚回到家。
在这么忙碌的情况下，林柯连回想N城那几天发生的事的心思都没有。只是午夜梦回时，觉得心上像是轻轻划了一刀。
。
梦里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梦到过去，梦到意气飞扬的高中时代，梦到N城那些被落叶覆盖的红砖小道，梦到总爱在上课时趴着睡觉不听课的那个人。
梦里的周时，永远都是少年模样，只是像是隔着薄薄的纱，一切都模糊不清。只能听见周时温柔地轻轻念着自己名字，在梦境深处留下遥远的回声。
我们要一起慢慢变老，老到头发花白，走都走不动了，只能坐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夕阳落在对方眼角发梢，这样想想就会觉得很幸福。
那些曾经说的话，曾经设想过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都不会觉得太难过了，时间真的是最好的疗药。
死去是如此轻松的解脱，活着的人总要学会往前走，往前看。
林柯明白，他没有周时的志向，周时的勇气，他只是这世上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罢了。
总有一天，他能学会忘记掉周时，忘记掉周时在他生命里留下的所有印记，开始新的生活。
第十一章
N城派来的团队，训练有素，工作奇快。
前期准备工作很快开始了，林家后面，就是重重山岭，而此时，通往深山的几条石道，已经被封锁。山下平底上，各式车辆停列，甚至还用白板房盖出了驻地和指挥所。
N城方面不断派人，连林柯最爱去的几家老店现在都被周氏集团承包下来，不再对外营业。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次开发，整座小城都看的见那些鹤立鸡群的吊车，往来走动的实地调查人员。
小城周围群山耸立，雄险秀野，突立的奇峰直直插入无尽苍穹，如同剑指九天。
因为险峻的地势，开发难度很大，但对于行业顶尖的周氏集团来说，这一切都不是难题。现在连拆迁方案都已经出来，按照这个计划，包括林柯在内的几十户都要从山下搬迁移走。
尽管大家都不舍得离开，但周氏集团给的解决方案几乎可以用完美无瑕来形容，大家很快也接受了这个事实。
林柯在学校周围租了间临水的小房子，在秦海和其他老师帮忙下，很快就搬好家，安定下来。
只是林柯回到已经被搬得空荡荡的老房子里，总是觉得不舍，再过几天，这里一片的房子都会在推土机下，被夷为平地。
林柯走到后院，这里有个后门，连着一条通往后山的小径。
林柯总爱一个人顺着厚厚林叶覆盖的小径，向山林深处走去。来到这里，所有的思绪都能渐渐放空，这对于林柯来说，是最好排遣烦恼的方法。
越往里，就越幽静，只听得鸟雀啁啾和阵阵林涛声。周围树木绿得像无暇的翡翠，彼此枝叶相互交错，时有明媚的阳光轻轻漏下，就像色彩斑斓的蝴蝶颤抖着翅膀悄悄飞过。
小径尽头是一小湾寒潭，一道瀑布自高处直直冲下来，撞在陡峭的崖壁上，水雾弥漫，声如闷雷，如同天悬白练，淙淙碧水汇成了这湾潭水。
林柯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身后瀑布水花四溅，永不停息。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这里的安宁能轻易抚平人内心的愁绪。
然而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独有的宁静。
不远处传来足踏林叶的声响，一个人踏过厚厚的林叶，穿过林木，走入这里。
林柯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只觉得这世界上的巧合太多太多。
“你怎么在这？”
面前的周思穿着一身简便的运动服，很是随意，碎发垂落额间，但整个人的气息依旧像前几次所见那样，带着让人望而却步的疏离，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就住在这山下，来这里散心而已。”
现在林柯清醒很多，不会在像之前那样失态，徒惹讽刺，只是看见和周时如此相似的周思时，总会微微恍惚。
周思笑了笑， “这几天，通往这片山区的道路都被封锁着，你竟然能进来。”
林柯知道他在想什么，上次的见面太过难堪，周思估计把自己当成那些攀附豪门，纠缠不休的人。
“我相信周先生手下人的办事能力，只是他们对这座山的了解肯定没有我多。”林柯从石上站了起来，“之前几次很抱歉打扰到您，这次估计也妨碍了您的雅兴，真的很抱歉。”
说完，林柯就转身离开，
转身离开的林柯，压制住自己想要回头的冲动。
尽管已经知道他不可能是周时，但听见他的声音，看见他的身影，都会让林柯几乎成一湾死水的心头泛起微澜。
怎么也料不到来这片深山老林散心也会这么巧的碰到他，明明之前从未听到周氏集团高层来这的消息。
但还没走远，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几声枪声。
林柯惊愕地回头，无数飞鸟从林间飞起，如同升起一片黑色的云。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枪声，十年前，他听着枪声响起，紧紧抱住周时，躲在周家庄园外的树林里。
十年后竟然又听到了类似的枪声。
枪声连着响起数次，终于停了下来。整座森林又渐渐恢复了安静，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那样。
林柯那一刻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想到刚刚见到的周思，竟然回头慢慢走了回去。
他压低脚步声，躲在一棵参天古树后，正打算伸出头看看，林中却突然响起了人声。
“别躲了，过来！”声音非常低沉，却有点断断续续。
林柯认出了这个声音，从树后面走出，却被眼前的一切吓了一跳。
谭边空地上正趴着一具尸体，头埋入谭水中，手里还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染红了层层落叶，有些鲜血甚至流入谭中，一池清水染上了浅浅的红色。
而周思正皱着眉坐在他之前坐过的石头上，一手按住腹部，鲜红的血渗出他的指缝，将周围的衣服染得血红。
“你还站在那干嘛……过来！”周思看着站在不远处，像是被吓呆的林柯，忍着疼痛说道。
林柯终于反应过来，踏过被血染红的地，走到周思身边。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片几近是原始森林的地方，发生枪支交火，这对于林柯来说，简直无法想象。
周思瞥了一眼地上那具男性尸体，“仇家索命，就这么简单。况且这个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十年前，显赫一时的周家全家遭受灭门，无人幸免，成为了著名的都市传说，也离不开短短四字，仇家索命。
周思突然嘶了一声，他看着林柯，问道，“你身上有干净的布吗？”
林柯摇了摇头，他来这里只是为了散心，连手机都没带，怎么可能带上没有用处的布。
周思指着林柯的上身，忍着疼接着说道，“那你把衣服脱下来。”
林柯愣住了，犹豫了一下。
周思看着没有动作的林柯，接着说道，“你身上这件衣服值多少钱，我按原价一千倍补偿给你。”
第十二章
林柯知道像周思这样的人物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少年时代就从周时身上领教过了，但没想到还能再见识一次。
“不用了……”
这几天天气转热，天空晴朗无云，林柯上身只穿了一件棉质长袖衣服。脱下来后，上身赤裸着的林柯不由得感到一丝丝尴尬。
但林柯明白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况且面前这个人可以说是阅尽美人，现在目不斜视，估计都没把这当回事。
“你将衣服折叠一下，变成巴掌宽……”
“对，就是这样，然后缠在我这里……”
“稍微用点力，太松了没用，止不住血……”
一直发号指令的周思，全然不像腹部被打中一枪的伤者，倒像是还坐在CBD高级写字楼里发号施令的人物一般。
林柯拿起叠成巴掌宽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绕过伤口，沿着周思腹部慢慢缠绕起来。
将衣服打结时，两人离得很近，彼此几乎挨在一起。
周思因为受伤，呼吸声很粗很急，呼出的气体打在林柯光裸的脖子上，带着些许的温度。
不多时，就包扎好了。林柯低过头，就着一池潭水清洗手里身上因为包扎而不小心沾上的鲜血。潭水很清凉，水浇在身上，令林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周思拿出手机，瞧了一眼，“我已经让我下属过来了，他们会负责处理后续事宜，如果警察问起你，你就说什么都不了解。”
林柯望了周思一眼，抿了抿唇，“这件事本来也和我无关，纵使有人问，我也不会说。”
他知道周思这些人身上的东西，绝不是他这平民百姓，普通教师能了解透露的。
林间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鸟雀悦耳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林柯本来想开口离开，但看到周思的情况，又觉得在救援没有到达前离去不太好，万一出状况了怎么办，但这样和周思呆在一块，真的太尴尬了。
周思突然开口问到，打破了这片奇怪的安静。
“你叫林柯对吧……”
林柯点了点头，“木字旁，再加可能的可。”
“这次多谢你，我会好好酬谢的。”
这时的周思，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高高在上。
林柯思量了一会，决定还是陪周思等待救援，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因为周思的声音背景气息而感到慌乱了。他挨着谭边的坐了下来，轻声说道，“前几次见面时，我都不小心冒犯了你。这次就当是我的赔礼谢罪。”
周思望着林柯的眼睛，即使这么痛的情况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要急着拒绝我，这世上总有你想要而得不到的。而我可以帮你。”
这么大口气，也只有像周思这样的人才说得出来。
林柯摇头，“周先生，谢谢你，但我没有这个需要……”
“人生在世，总有所求。不为钱权名利，也会有其他。”
初夏时节，天气是越来越热，但在山中，气温并不高，时而微风微风吹过。林柯用手摩擦着胳膊，声音很低，在瀑布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