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心有愧_孙黯-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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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说着,口吻有种脱离了第一人称的淡薄无心。
其实司峻是了解的,他从“上辈子”就了解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包括来自家庭的影响和习惯成自然的孤独。
因为是太让人省心的孩子,父母花在他身上的精力和担忧一样少,许多感情上的东西他都靠自己去思考,去领悟,在有理由去依靠父母的年纪所有事情都自己做;所以他听话,乖巧不叛逆,总是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想法,给予他一分能得到十分的回报,因为没有人给过能让他任性的宠爱。
童家父母礼数周到,细致得几乎让他感到拘束,但他不至于流露出不适,只在晚饭后看着时间自然的提出要走,由童佑茗将他送出去。
天黑后气温下降了几分,司峻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就想赶他回去,童佑茗却跟着坐进了副驾驶,窗外陆续出现些夜间出来乘凉的人,司峻没开车里的灯,他们一齐沉默下来的时候,好像能感觉到周围的杂音都变成颗粒状悬浮在黑暗里。
“我——”童佑茗始一开口就被司峻扬手打断,他烦躁而沮丧的从口袋里摸出烟,“不要搞得跟道别一样,我晚上没法睡了。”
“你再这样我真要跟你走了。”童佑茗的声音仿佛跟夜色融在一起,“过几天我还要去外地参加学校社团的集训,一个月后我就回去了。”
司峻不搭腔。
“呃,”他犹疑的让步,“下学期……没课,我可以不住在学校。”
“我听见了。”
司峻终于得逞地一笑,带着满口甘冽的烟草味吻了他。
——他们在此分别,也开始期待下一次重聚。
连续几天的绵绵阴雨从七月跨进了八月。
司峻也结结实实的忙了几天,周六晚上难得去了趟某一线演员做东的家庭酒会,鱼龙混杂的去了一帮同行,司峻和一个导演坐在游泳池边看着满池子扑腾的美女探讨了宇宙深处和灵魂尽头的人生问题,喝掉了一整瓶水晶骷髅伏特加,最后在呵呵呵的碰杯声中敲定了下一部商业片的合约。
一群光鲜靓丽的乌合之众直嗨到后半夜,司峻被游泳池里一个姑娘搀扶着到了楼上的客房,他上楼梯步伐还稳,躺下的时候吐字清晰的跟姑娘说了谢谢,只是有点在眩晕中感到一丝头痛。
姑娘披了件薄纱似的外套,身上还沥着水,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司峻其实想开着透风,但他没有说。
然后姑娘走过来脱他的西装,抽出束在领口的领带,自上而下解开古铜色的衬衣纽扣,片刻她支起身子,开始对着他脱下那件轻盈的衣服时,司峻抬手一指门外,“出去。”
姑娘的手顿了顿,带着些许由衷的期望,没动。
“谢谢,出去。”
他又重复了一遍,直到那白色的人影消失在黑暗的缺口中,大门紧闭给了他想要的安宁。
司峻就这么放任原本只是轻微程度的酒醉经过一夜糟糕睡眠的催化成了足以让他崩溃的剧烈头痛。
早上被童佑茗用电话叫醒的时候他半张脸还陷在被子里,声音几乎是被气息碾碎了带出来的,电话里略显失真的嗓音携裹着浓浓的暧昧。“喂。”
童佑茗登时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水似的一个激灵。
“司、司先生……早啊。”
——或者说浇了一头火辣辣的荷尔蒙。
司峻却毫不自知,他脑壳子里正翻江倒海钟鼓齐鸣,乏得连手指头都不愿抬,直接把电话盖在露出的耳朵上,“早上好宝贝儿。”
“……”
“童童?”对面被呼吸烘托着的缄默让他有点儿困惑,“怎么了?”
童佑茗目不忍视的望着夏凉被底下形状突兀的晨勃,尴尬的移开了眼睛。
“……没什么。”他佯作无事的缩回被子里,尽量避免一些可怕的碰擦。“司先生你声音有点哑啊。”
这一定是最丢脸的收线理由了,他想,“抱歉我听你声音听到硬了”?饶命啊。
“你的声音好像也不太对啊。”
然而司峻没那么好蒙混过关,大抵是对于这种妄想中的声音格外敏感的缘故,他很快推测到了这个每个男人早上起床都有可能发生的小事故。“我猜,你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再傻也听得出他糅合在声线中的坏笑,童佑茗气闷道:“就别明知故问了。”
司峻却一下子来劲了。
“童童。”他把电话拿下来放在面孔正下方,用他最拿手的、让人浑身发麻的狎昵音调,嘴唇紧挨着话筒轻轻吹了口气。“我想你了。”
“想碰你。”
那极富感召力的低沉声音让童佑茗再也无法伪装淡定,再见都来不及说就惊慌地挂断了手机。
而后这个肮脏的大人便滚倒在床笑得穷形尽相,十分可恶。
十一点多他和屋主人以及满地酣睡如死的人体告别,开车去了他爸那儿。
前两天保姆给他打电话说连天阴雨让老爷子关节炎复发,晚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言外之意是让司峻好歹也要回来看看。他还能有什么二话,顶着晌午炎炎烈日跑去父子相会,结果刚一踏进门就被老爷子一拐杖夯翻在台阶上:“你他妈又出去喝!”
幸好司峻身手敏捷才没让那张象征着金玉其外的脸毁于一旦,他拎着衣服领子闻了闻身上整整一夜都没散掉的酒气,理亏的跟他爸呲牙一笑,“爸,爸这都是应酬啊,我已经够节制了好吧,昨天去了二三十号人这会儿也就我醒了……”
司老爷子眼一眯,“你那相好的就没管你?”
司峻去里屋换了衣服,晃晃悠悠的去冰箱里找冷水喝,留在老宅子许久没穿过的白T恤下摆堆在解开的皮带上方,顺着下颚淌下来的水浸湿了腹部,凉得他猛打个哆嗦。“他回家了,不跟我住一块儿。”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他亲爸这是在套他话。
真是防不胜防。
“哦,合着都住一块儿了。”老爷子朗声笑了,带着某种赦免的意味,“行了,其实我不意外。你要不干点儿离经叛道的事,那还像我儿子么。”
“您老比我有觉悟。”
司峻耸耸眉头,关上冰箱门走过来把他爸搀到轮椅上,蹲下身瞧着老爷子弯曲得很吃力的膝盖,半晌扬起脸,“今天外面放晴了,下午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司老爷子把视线搁在他身上又拿起来,好像这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出去玩耍滚了一身泥土的野小子,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把这两个小孩儿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摆成让他怀念的对称形状。
第24章
周末公园里的孩子很多,司峻推着轮椅自然而然的放慢了走路的速度,有小孩子相互追逐嬉戏从身边跑过,他要捉紧了轮椅的推手随时向路旁躲避,热风扑面而来。
他爸在前面矜贵的下令,“烟。”
司峻就像跟着皇上出宫的太监一样浑身都是眼色,探身向前给他爸嘴里塞了只烟,爷俩一同就着打火机点燃。
然后就在他爸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表什么高屋建瓴的想法之际,司峻毫不留情地将其打断,“我不逼你戒你也别逼我戒,闭嘴抽你的。”
于是他爸也痿了。
雨后初晴的天空是一整片无暇的湛蓝,悠悠的倒映着公园中央的人工湖,水草荡漾,十年后被拆毁的白色石膏雕塑现在还矗立在湖中央。年轻的情侣坐在长椅上说话,或是在对上双眼时彼此默契的笑笑,司峻他爸泻了口烟,问道,“你那……对象,是个什么人?”
司峻咬着烟头把轮椅推向草地中间一人宽的小路,低头看着脚下色彩斑斓的鹅卵石,“是个学医的,刚过21岁,长得好,对我也挺好。”
“你说你,”司老爷子枯槁的大手敲打着轮椅银灰色的扶手,“之前不是还处过几个姑娘吗,怎么好端端的换了个男的呢。”
司峻这会儿还挺怕他爸问起哪个旧情人——因为本就没倾注多少心力的人到现在已经消磨得完全没了印象。既然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他坦言,“说实话爸,我对这男男女女的没那么强烈的观念,喜欢谁就是喜欢了,他要是姑娘也一样的。”
“可是,”司老爷子揉了揉凹陷的眼窝,“以前我跟你妈那会儿没有这样的人啊。”
司峻把轮椅下面一个固定刹闸的扳手扣下来,自己坐在停放好的轮椅旁边的公共长椅上,双手展开了搭在椅背上,神情散漫的伸直了两条长腿,“您想想,那时候我妈要是个男的,你看着他就不会想跟他搞对象,所以这纯粹是先入为主;至于男女观念是立足于传宗接代传统之上的想法,喜欢男的跟喜欢女的是一模一样的喜欢,没差。”
说完他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爸沉吟的侧脸,快60岁的年纪,岁月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已经日益深刻了,每一条皱纹都是老去的证据,带来离别将近的悲伤预感。可悲伤是没用的,司峻知道,它于事无补。
而他们现在还能在公园里晒着太阳聊天,把时间慷慨的分享给对方,不同的只是一个人的时间尚且充裕,另一个人却要开始倒数,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公平的。
“那孩子家里人知道吗?”他爸把烟掐熄了,“上次你去人家家了,他爸妈怎么说?”
“不知道,我们没说。”司峻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爸妈那种性格……接受不了。”
“您觉得我该照实说吗,还是就这么藏着掖着的处下去。”
司峻他爸看着远处茫茫累积的厚重云层,浓蜜色的阳光铺在他身上,抖落了还在。
“你觉得说出来有什么后果?”
“可能要和他父母断绝关系吧。”司峻苦笑,“被人横眉冷对说尽风凉话,当成异类,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那你就别说。”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着他爸,鼻子底下都是夏天里馥郁而辛辣的青草香气。
“要是这样对他最好,藏一辈子又何妨。”
“别人的认可没那么稀罕,争那个干什么。要老子看,全世界殉情的都是傻逼。”他爸没有看他,“你喜欢谁,不是带着他风风光光的死,是俩人哪怕一文不名、再穷再苦也要一起活下去,懂不懂。”
把写了一半的社会实践报告保存好了,童佑茗合上手提电脑的屏幕,靠在矮矮的藤椅上伸了个懒腰,凉爽光滑的枕木抵着他疲乏的颈椎,他闻到一股只可遗留在时光里的陈旧味道。
面前这张桌子是一整块打磨过的黑色大理石板,就算是最热的三伏天也保持着阴凉的恒温,这些天来一直义务充当着大家午睡的平台;童佑茗没有午睡的习惯,比起闲聊更喜欢独处,所以他会在这里看书写报告,做些不会发出响动而打扰他人的小事,坐久了就出去散步。
学校两个社团的社长经过商讨一致把合宿地点选在了临海城市,租住的是紧邻海岸线的青年旅社,长年累月的海风吹拂着年份久远的双层小屋,木头家具用手摸上去好像含着砂质的细腻。童佑茗对陈旧的东西有种近乎着迷的喜欢,他以为只有岁月赋予的气质是无可取代的,围坐在一起的同学们听到这里都笑了,还有些起哄说,这样的话佑茗你一定会喜欢上比你年长的人啦,成熟又有故事。
他也笑了。沙滩上的篝火把他的脸映成温热的橘红色,旁边的女孩盯着看了半天,他却错把目光理解成了某种需求,递给她满满一杯新鲜的橙汁。
夜色覆盖海面,不时侧耳能听见沉睡般的潮汐声。童佑茗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沾上裤子的沙砾,向远处被推上岸的泡沫走去。
已经有个男孩儿站在那儿了。说来也巧,这是上个月在新宿舍楼下和童佑茗有过一面之缘的学弟,合宿第一夜大家自我介绍时童佑茗知道他叫夏息,在外语系念大一,来自音乐社——这点无一例外让所有人产生了契合于他外形的认同感。
他挽着裤腿站在刚刚被海水淹没的沙地里,露出来的皮肤很白,手脚纤长,脖子上永远戴着耳机。他捋着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转头看看童佑茗,“哎。”
“嗯?”
这个表情稀少的学弟指了指刚才坐在童佑茗身边的女生,“那个学姐喜欢你。”
童佑茗一愣神。或许是这个事实被他道破得太过云淡风轻,反而让人没什么惊讶感觉。“啊,哦。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夏息嘴里嚼着口香糖,撕开银色的包装纸给了童佑茗一片。
“学长你看起来不喜欢她。”
“是。”
“不喜欢女的。”
“……”
童佑茗哑然失笑,半晌还是在涨潮声中低低地承认,“……是。”
忽而风起,夏息双手插着口袋抬起脚尖去够沉在沙子里的贝壳,“我为什么知道呢。”
“因为我也是。”
童佑茗伸手揉了一把男孩儿短短的头发茬,“谁要跟你交换秘密了。”
他们一起吹了泡泡,又嘭得一起破掉。没人听见。
第25章
一开始司峻听说自己要去隔壁的滨海小城参加公司艺人新电影的前期宣传,他的回应可以用打哈欠来代替。
但后来得知童佑茗合宿的地点就在离他不到两公里的海边,他变脸如翻书般的让雷笑订了机票。
“你懂什么,”他用指骨敲打着烟灰缸,“我这可是满怀着对艺术职业的热忱和对爱人发自肺腑的思念。啥都别说了,老子要登机去了。”
雷笑目送他们去候机大厅,手扶车门鞠了一躬,“皇上万福金安,登基愉快。”
然后又看看身后脸黑如锅底的楚清,笑得跟抽筋一样。“摄……摄政王走,走好。”
飞机总共飞了不到俩小时,司峻装模做样的翻了一会儿电影剧本,觉得内容实在太过玄幻,文艺的殿堂早已把他这个大学都没读完的傻逼冷冷拒之门外,于是两眼一翻昏睡过去。不久后被楚清揍醒了,拖着行李被制片方派来接机的人引领着走出机场,整个人被临海城市癫狂的大风吹得很迷离。
路上他用手指勾了一缕楚清被风扬起的长发,深情款款,“回头给你拍个洗发水广告?”
楚清照着他鼻梁就是一拳,“你他妈想死吧。”
他哂笑着翻看手机里童佑茗发来的照片,仔细辨识里面的景物和建筑,当然也对自己已经赶来的事情只字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