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的孩子们-第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一面为这样的自己感到悲哀,一面又被恐惧包围。
我不想死,我也不敢让他们知道,罗一海低声说。忍不住紧紧地回握了岳巍然的手,这是他目前唯一的依靠。
不想被弟妹们担心,更不想在自己还没有接受的时候,面对他们的担心还要故作坚强。
不想独自承受这个秘密,更不想怀揣着这个秘密还要在弟妹们面前强颜欢笑。
可他真的害怕,却又不能表现出害怕。
因为他是长子,是大哥,是罗家的支柱。
岳巍然不是他的弟弟,真是太好了。
第19章
岳巍然第一次见到罗一海的时候,罗一海刚上大一。
他被岳隽华带着,跟罗爸和罗家大儿子一起吃饭,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哥哥了。
“哥哥”温柔而开朗,但岳巍然并不太感冒。
自己的父亲很早就跟母亲分开了,他没有什么印象。岳隽华在跟罗爸恋爱之前谈过一个,对方家里也有一个孩子,比他大一岁的男孩。跟岳巍然见面就剑拔弩张,坚决不让他踏进自己家里一步。
而罗家有四个,岳巍然都能想到那该是什么样的战场了。
大概是考虑到这一点,罗爸就带着岳家母子俩一起住在外面,隔几天回去一趟。岳巍然总是想:罗家的小孩一定会怨恨他们。
就像自己偶尔也会怨恨自己的母亲为什么总是不在,哪怕他知道母亲一个人带他很辛苦。
岳隽华不太会照顾小孩,再加上常年东奔西跑,岳巍然很小就开始一个人上学、回家,一个人吃饭、睡觉。面包、火腿肠、方便面、饼干,家里总是备着这些速食,就连岳隽华自己回家也是吃这些。她当然知道这样不好,然而不会做饭生意又忙,只好隔三差五就下馆子或者打包,尽量吃点不一样的。
娘俩这样对付了好多年,岳巍然营养不太好,一直长得比同龄人矮小。妈妈跟罗爸在一起以后,罗爸虽然也不会照顾孩子,可也看不下去岳巍然一顿正经饭都吃不上。
就这样过了半年,岳巍然还是给送到罗一海那儿去了。
岳巍然当然是不愿意的,觉得罗爸找了个理由把自己踢开了,而自己的妈妈竟然还同意了。所以他对罗家和罗家小孩十分抗拒。
他不想进那个家。
进去了,自己是外人;在妈妈那里,自己也成了她和罗爸之间小家庭的外人。
然而岳巍然什么都没说,一个人长大,他学会了把任何事情都吞进肚子里。
罗家实在太吵了,无比的吵,令人烦躁。
罗二河喊大哥罗三江又不冲干净厕所、罗三江说哥不是我是罗小湖、罗小湖哇哇假哭说哥哥罗三江欺负我——满耳朵都是“哥哥!大哥!哥!”
罗一海正在准备晚饭,手上就没闲着,嘴也一刻没停,挨个答应挨个解决,嘚嘚嘚、叨叨叨,像只忙碌的老母鸡。
岳巍然记得很清楚,罗家那天主食是馒头,罗一海自己蒸的。
因为罗一海很高兴,说终于成功了一次,不过好麻烦,下次还是买现成的吧。罗小湖说哥哥每次蒸的都好吃,比馒头店的好吃!把罗一海夸得眉开眼笑。
岳巍然不知道好不好吃,他没吃。
罗三江大呼小叫:你怎么不吃饭?你不饿吗?你长这么小就是吃太少了。拿一个馒头硬往他手里塞,把他烦死了,直接跟罗三江打了一仗。从此就势不两立了。
岳巍然就是想告诉罗家的孩子:我不好惹,谁也别动我。
之所以对罗小湖态度好一点,也只不过是罗小湖岁数小,他不欺负小孩。
罗二河不惹他,也不掺和他和罗三江的事儿;至于罗一海虽然体贴温柔,可岳巍然就是不愿意欠他的人情。
不愿意欠他每一顿饭,不愿意欠他每一次换洗衣服;
不愿意欠他的关心,也不愿意欠他的担心。
这是他身为外人的自觉和坚持。
他想,自己总有一天会走的。
然而八年后这一天来的时候,他的身量从仅优于罗小湖变成了罗家最高——却也变成了不想走,而不得不走。
岳巍然握着罗一海微微发抖的手,直接地感受到他此刻的忧虑和恐惧。
心想,没有成为你的弟弟,真是太好了。
第20章
罗一海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知后觉地难为情起来。
岳巍然把电脑扣上,说道:对不起,我原本是想让你不那么害怕的。罗一海摇摇头,低声说:我,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怕自己活不了多久。
胡说什么呢?岳巍然断然驳斥,跟他讲查了多少案例多少样本,哪有那么可怕,什么惰性的、切掉就好了之类的——明明自己刚刚讲过不是感冒发烧,这会儿又渲染得仿佛同感冒发烧没什么区别。
岳巍然冷面了二十多年,连安慰人的话都讲得像在训人。
罗一海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说巍然,谢谢你,幸好有你在。
一句话便让岳巍然卡了壳,嘴巴开合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
商量了许久,毕竟不能真的当做感冒。最后还是听了岳巍然的,先去见医生。
岳巍然约了一位口碑很好的主任,仔仔细细地把他们的疑问都解答了,总体来说还算是乐观,罗一海心情放松了不少。
最后在手术日期和费用上两人又有了一点摩擦。
这位主任的手术目前已经排在二十天以后了,如果走特需会快很多,大概一周就行了。岳巍然想都没想就说走特需,罗一海说那怎么行,特需不报销的,报跟不报之间差了好几倍呢!
岳巍然说:我——我们公司给你报销不行吗?
罗一海哪能不知道他“还人情”的意思,就是想自己掏钱给填上。死活都没干,当场就办了住院,惹得岳巍然生了很久的气。
罗家以前在经济上没有紧张过,算不上大富也在小康之上,是别人眼里的有钱人,从来用不着扣扣巴巴过日子。但现在不同了,罗家赖以生存的生意没了,三个弟妹们用钱的地方却没少,一边通胀得厉害,一边房子都没了而自己即将待业,罗一海总得为以后打算。
最坏的结果,靶向药吃起来十几万打底,万一治不好,总不能人财两空吧。
虽然办了住院但没有床位,检查一项项的约到半个月开外,日期看得岳巍然越发冷脸,给罗一海找个椅子让他待着别动,自己一言不发地跑来跑去把能办的都办了。
回程的路上罗小湖打电话来问罗一海干吗呢,罗一海谎称跟岳巍然出去开会,简单应付几句就挂了。自从住进来以后,罗小湖天天微信电话不断,恨不能按个监控随时视频,让罗一海越发不明白罗家老幺跟岳巍然到底怎么个情况。
可是他现在不敢问。因为图报销延后手术时间这事儿岳巍然明显憋着一肚子气,又顾虑着罗一海的情绪不跟他发火,每次检查排队人挤人,就咬牙切齿地没有个好脸儿。
罗一海知道他一片好心被自己拒绝,便越发小心翼翼不惹他生气。
好不容易挨到所有检查都结束,无转移无扩散,岳巍然终于眉头舒展了一些。晚上在外面吃饭,考虑到罗一海术后很长时间不能喝酒,还少少地喝了一点。
回家罗一海闲着没事,把洗完晾好的衣服收了。
岳巍然刚洗完澡在厨房切水果,看他收拾又说你放那儿吧,我自己收。罗一海笑,说我又不是残废了这点活儿都不能干,帮你放衣柜里了?岳巍然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家里的事情岳巍然不让他伸手,而岳巍然这些天不是跑医院就是跑公司,自己也没有时间整理,干洗店送来的西装都还在沙发上搁着。
罗一海上楼找到衣柜把西装挂好。看到有放袜子的半透明收纳抽屉,拉开来发现放满了,还都是新的没拆封。便又推了回去。
想了想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又拉开一个个扒拉着看。
岳巍然咚咚咚地跑上来,啪地把抽屉使劲儿关上,不去看罗一海的眼睛,别过脸去说你别瞎翻!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在罗家时罗一海买给他的袜子、内衣裤、手套帽子、文具、眼药水——甚至是运动会时准备的创可贴。
第21章
怎么都还留着啊?罗一海问,我以为你都扔了呢。
每次添置什么东西,十样里岳巍然能用上一样就不错了,罗一海没办法,后来就多给零用钱,让他自己买。
岳巍然死死地按着抽屉,把罗一海手里的衣服随便往衣柜里一塞,关上,催人下去。罗一海停着没动,问道:巍然,我一直想问来着,你是讨厌罗家,还是只是讨厌我?
岳巍然有些惊讶,说没有。罗一海说这还叫没有?罗家的东西动都不动一下。开始我还觉得你来新家不习惯,那也不至于八年都没习惯,是因为我给的,所以不想用吗?
岳巍然张张嘴,头一次紧张到冒汗。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讨厌罗家,也没有讨厌你,就是,就是——
罗一海盯着他,等一个答案。
岳巍然找不出合适的理由,一咬牙拿罗三江做挡箭牌。说你老买跟罗三江一样的,他蓝的我绿的,他黑的我白的,我不想跟他穿得像情侣装似的!
罗一海张口结舌:就因为这?你跟三江就差两个月,中学时身材也差不多,我就图方便了嘛。
岳巍然又说:我也不喜欢卡通图案!上高中了还不是小鲸鱼就是小恐龙!我又不是罗小湖!
罗一海看了他半天,抿着嘴:那你倒是跟我说呀。
岳巍然:不说,我才没那么事儿多。
罗一海:不喜欢你还留着?
岳巍然:留着卖钱行不行,问那么多。
罗一海叹了口气:你这个孩子可真是,真是,唉。
唉了半天,突然又笑了。单手捂着眼睛,笑得揩眼角,吸鼻子,说小鲸鱼多好,我可喜欢了。一边说一边要下楼去,被岳巍然抓住了手腕,露出泛红的眼眶。
这把年纪被人看到眼泪,让罗一海尴尬又害羞,一边慌忙地擦一边解释道:突然放松了就——哎别看了,怪不好意思的。
在罗家与自己最疏远的人,现在却成为唯一能够依靠的人。罗一海总认为自己单方面地将岳巍然当成分担秘密的对象,又因为对方捉摸不定的态度和脾气而一直神经紧绷,不晓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为岳巍然麻烦的人情债。
罗家老大活了三十三年,从没有做过别人的拖累。
还好,现在看来,好像没有那么麻烦。
还好还好。
罗一海干笑两声往楼下跑,下到一半忽然听“哐当”一声巨响。折回去发现岳巍然捂着脑门蹲在地上,痛得一直哈气。
不小心撞在衣柜上了,岳巍然哑着嗓子说。
罗一海掀开他手掌一看,撞得通红一片,过一会儿肯定要肿了。赶紧拿冰块放塑料袋里,包上毛巾按在岳巍然头上。
岳巍然坐在床边,仰着头一动不动。一边让罗一海冰敷,一边看他皱眉说这得多疼。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岳巍然轻声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讲话。
罗一海问:我那么可怕吗?岳巍然摇摇头,不,是我不想被你当成弟弟。他伸手捂着毛巾包,也捂着罗一海的手,说:我不是你弟弟。
罗一海点点头,嗯,我知道。
岳巍然又摇头:你不知道。我想告诉你:在我这儿你可以歇一歇,不要老想着当别人哥哥了。你能照顾别人,但我能照顾你。
罗家的孩子们
第22章
罗一海沉默了一会儿,噗地笑了:那等你这好端端撞的脑门儿消肿了再说。
岳巍然吃了一憋,把毛巾抢下来,也不知道生谁的气。又听罗一海说:我知道,你已经照顾得很好了。我也才发现原来被人照顾的感觉这么好。
罗一海坐在他身边,拍了拍肩膀:我们巍然,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岳巍然耳根涨得通红,粗声粗气地说我已经二十七了。罗一海哈哈哈笑:是啊是啊,你刚来的时候才到我胸口,现在都比我高了有十公分了!
岳巍然低声说,你喂得好呗。
罗一海哎呀一声:以前没发现你嘴这么甜啊,是不是跟罗小湖学的?你知道吗,在罗家的时候我给你起了个外号,叫岳一碗。
岳巍然上桌吃饭,盛多少吃多少,绝不再添。罗一海发觉以后就悄悄观察他能吃多少,每次多盛一点,后来干脆换了大碗。
不知道是不是营养跟上去了,岳巍然的身高几年之内蹭蹭蹭地长,天天早上起来骨痛。
岳巍然瞄了一眼罗一海,说:你们罗家大名都跟外号似的……还岳一碗。
哎呀笑了笑了!罗一海指着他的脸,发现新大陆一样:头一次见啊!
岳巍然略有些不满,说我又不是没笑过。罗一海说是啊,可是没跟我笑过啊。
看岳巍然神情又有点不自在,罗一海摸摸头,轻声道:你就是什么事儿都嘴上不说,可是心里惦记着,我知道的。
找了一天空闲,岳巍然开车带罗一海去了罗家小区的物业。
这回的爆炸事故,燃气公司说是住户装修改装不当,住户说物业都验收过了肯定不是我们的问题,物业说燃气公司养护不及时——互相踢皮球,谁都不无辜也谁都不肯负责。上法院是一定的了,就是不知道还得拖多久。
岳巍然就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罗一海还要着急上火没办法放心手术,便直接找了律师代理,偶尔跟罗三江一起去催催进度。
罗一海一来,罗小湖也来了。
四个大高个子挤在车里去吃饭,副驾的罗一海看到罗三江和罗小湖就忍不住偷偷乐,一边乐一边看岳巍然悄声说“情侣装、小鲸鱼”。岳巍然也跟着憋不住,说他“笑点太低了”。
后排的罗三江一脑门问号,罗小湖脸色皱着眉头,脸色冷硬。
岳巍然公司临时有事,没跟着一起吃。罗小湖便趁机问他大哥,这才多长时间跟岳巍然就这么亲密了?以前叫岳总,现在叫巍然,脑门磕破换个创可贴也得你给他换,他自己没长手吗?
罗三江说就是就是,俩人还有暗语!
罗一海说巍然就是面冷心热,其实人可好了,时间长了你们就知道了。
罗三江说我怎么没看出他心热,跟我打仗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热!你还光骂我